我真的睡了吗?谢怀灵想。
也许吧,如睡。谢怀灵又想。
她与在屋外等着她的沙曼汇合,沙曼毫不意外于她会睡到这个点,把无情送过来的大氅往谢怀灵身边一披,边系着带子边与她说话。
沙曼说的是:“李公子都醒了一个时辰了,李府的人都来了,你知道吗?”
“这话说的,我都睡到这个点了。”谢怀灵幽幽地吐出一缕自己的魂魄,再道,“而且老实说,我现在和我通宵了没太大区别。”
沙曼长了眼睛,自然能看出来她的魂不附体,她的萎靡不振,说:“你当然睡不惯神侯府的床了,神侯府谁还管你要垫什么床具,床单又要什么料子的。睡觉的事回去再说吧,李公子和李府的人都要见见你。”
谢怀灵用力揉搓自己的脸,试图把自己搓醒:“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过那边了吗,李公子怎么说的,怎么摊上的这回事?”
沙曼瞧一眼四周,在神侯府她也还是一把时刻准备出窍的剑,凑在谢怀灵耳边:“和你猜的没有多少出入,李寻欢的确是在面摊遇到的埋伏。他有位友人,说那开面摊的老婆婆手艺一绝,手下的面乃是汴京一道深藏市井的美味,李寻欢便去了。谁知那面里有毒,后厨还藏了七八个人要取他性命。”
友人?
谢怀灵侧耳,追问道:“李寻欢的哪个友人?”
沙曼的语气一变,她显然也不太能理解李寻欢的做法:“是一个叫龙啸云的侠客,也不知情谊究竟是有多深厚,李寻欢还为这人做保证,说龙啸云是绝不会害他的,怕是消息为贼人所利用。只是这龙啸云,真如李寻欢所说的那般无辜吗?”
谢怀灵淡然回道:“那也只有再问问才知道了。”
第49章 不急一时
龙啸云真不真心,这是件不大好说的事。
只因真心,本就是江湖中最难得的东西。
时人逐利,尤以江湖为先。如蚁附膻之徒、蝇营狗苟之辈,藏之如泥沙,祸之如人厄,而侠义之士反倒是鳞不盈寸、羽不满翼,尚且心有余而力不足,才叫江湖污浊不堪,有识之士避不忍看。如此这般,更助长宵小之人的心中气焰,昨日见之亲朋好友,不比黄金重;来日娶之妻儿子女,不若酒肉食。
固虽有正直之客,也终归是人心隔肚皮,皮囊之下,焉知其黑其白?
所以这位友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怀灵还是要再一探究竟的。
但这一探究竟不是在李寻欢口中,谢怀灵知无情玲珑心窍,要问龙啸云必不能在神侯府单刀直入。这类的活计,还是要回去交到杨大总管手里去,等着问他就行,术业有专攻,也不过如此了。
侍女带路,领着她与沙曼到了昨夜的院落。还有几丈远的距离,谢怀灵便未闻其人先闻其声,听见了好大一句“公子”,是个老人的声音,大有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之意,又有怜爱在后,接着低下去,变作了絮絮叨叨。她徐行至门前,侍女抬手叩响了门,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谁?”门内传来还有些虚弱的一声。
侍女高声回道:“回李公子,是谢小姐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就在侍女说完之后,谢怀灵步入其间,看见了屋内的情形。房中的人并不多,算上刚才来开门的剑童,也不过就是四个:自左而看,先是坐在梨花木床上靠着床头的李寻欢,单着一件里衣,除却脸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白布包扎起,虽说狼狈却也不伤他亦侠亦温亦文人的气质。
再是一位老者,就坐在李寻欢床边,瞧来年纪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的短打,手糙如树皮,像是位李园的老仆,刚才听见的话显然就是他说的;接着是果然在此的无情,坐在小桌边饮茶,端若冷玉,以及他那位回到了他轮椅后的剑童。
谢怀灵大大方方地就在无情身边找了条凳子坐下,沙曼站在她身后,听无情给她做介绍:“这位便是李公子的救命恩人,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
如果是过去,介绍时也许还要把她苏梦枕表妹的身份再说一遍,但今时自然是不同往日,李寻欢笑道:“我听过的。‘素手裁天’的谢姑娘江湖何人不知,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大恩不言谢,拜做义姊义妹也犹怕无以相报,如若是以后有我能做的事,或是我能报答的地方,谢姑娘只管吩咐我便是。”
其实他心中激荡不止如此,命悬一线为人所救,对李寻欢而言,再磕上几个头也无妨。只是伤势过重,又有大夫反复叮嘱,心绪尚需克制,更不用提行动了。
谢怀灵听得出来李寻欢是真有那么个意思,有就是好事,能让她对李寻欢的心性有个大致的猜测,才方便她再去下手。
她先回了李寻欢的话,先回绝对他的感激不尽,以退为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
李寻欢想摇头,又摇不了,只得就这么呆坐着,说:“对谢姑娘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却是再世之恩啊。”
老仆也接过话茬,他似是才擦过眼泪,浑浊的眼角还有些湿:“真是多谢谢小姐了,如若没有谢小姐,我家莽撞的公子不知还有没有命。等老爷从宫中回来,府中必备厚礼,登门道谢。”
谢怀灵得了许诺,说道:“那也等李公子养好伤后再说吧。对了,不知李公子伤势如何?”
伤势是无情最清楚。毕竟是救命恩人,李寻欢自己没有意见,无情也不能隐瞒,喝口茶后就说与谢怀灵听了。
李寻欢的伤主要是集中在腹部与背部,各有两道刀伤一道剑伤,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其中一道刀伤深可见骨,由此来看埋伏他的都是顶尖好手,乃是有备而来,势必要取他性命。而其所中之毒也甚为精妙,若不是他一口面下去就察觉出了门道来,恐怕无需黑衣人出手,也是要一命呜呼的了。
这样听完,老仆又长吁短叹起来,面皱如纸团,说道:“公子,您还是回李园待着吧,这江湖险恶,谁知道是谁要下这样的手。”
“险恶的是人,从来不是江湖。我离开江湖,就遇不到这些事了吗?”李寻欢道。
他脸上还有着那抹清浅的笑意,身负重伤也格外的潇洒:“到处都有明枪暗箭,无妨,时之命也。”
老仆又说:“那至少也在汴京的府中待着,安心啊。”
他不理解李寻欢为何要抛弃功名去做个江湖浪子,也不懂自己公子心里在想什么,更不懂朝堂上的凶险、李寻欢遇刺背后的凶险。他有的是一腔对李寻欢的关爱,瞧见他的样子,只想着让他好好地过下去,离江湖越远越好。
李寻欢叹道:“陈叔啊,你说话是越发的像诗音了。”
老仆便说:“那是我和表小姐都想着为公子好啊,表小姐马上也快到了,您这可要怎么和她说?”
他们又再说了些话,都是老仆在叮嘱李寻欢,谢怀灵听了一会儿,侧目看去。无情还在她身侧,虽身有所缺,却心如明镜,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投来了一眼。
两厢对视间,场面静了下来。谢怀灵心中一算,利落地起身,拂了拂衣袖,告辞而道:“既然李公子已无大碍,我心甚安,就先告辞了。楼中还有表兄在等我,恕不能久留。”
李寻欢又一回向她道谢,无情颔首,并不挽留她,说道:“谢小姐慢走。”
谢怀灵与沙曼出了这屋子,门悠悠地合上,声响变作来时那样模糊的几点,只是偶尔会把高,就能听个清楚。
一被风吹谢怀灵就打了个喷嚏,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见天色渐晚,日头徐落,才发觉自己把一天睡了过去。她隔着衣物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碎碎地念道:“回去之后我要再睡一觉,把没休息够的都补足了。”
沙曼关注着别的事,在她身后问:“只是这样就走了,不再问些吗?”
“能问什么?”谢怀灵头也不回地走着,“得了李寻欢的感谢,不就是最好的了吗。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要坐到一桌去还早着呢。”
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而后去,再说:“时间还长着,不急这一刻。且先等着吧,这事完不了。”
她们还是由神侯府侍从引着,沿着来时的回廊而去,不过这回去的不是后门,而是侧门。
天色确已向晚,西沉的日头给青黑的石墙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廊下的灯早早点起,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摇曳。出了侧门,外间巷子宽广而喧闹,比起来时在后门所见,气派了不知多少。
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恰好堵了小半条道。车身通体漆着温润的紫调,窗后挂着的云锦上细密地滚着一圈流苏,再是车前两匹雪白的马匹安静地垂着头,只偶尔打个响鼻。自马车的规格来看,绝非寻常人家,只能是李府的马车,来看望重伤的小李探花的。
谢怀灵脚步未停,就在她们行至车旁,准备绕过车头走向自己那辆停在稍远处的马车时,紧闭的车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张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这是一种单薄,脆弱,在深院古宅才能生长出来的美。姑娘的肤色很白,是闺阁小姐文静且弱态的莹白,眉细细如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愁绪,仿佛生来便承载着难言的哀愁。她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地下了车,可步子还是焦急了些,魂不守舍,险些栽个跟头。
是谢怀灵与她挨得近,被迫托住了姑娘,她自己也站不大稳,两个人好险没有摔在一块儿。
姑娘这才站稳了,她神情还是发着苦,心系在另一个人身上,说话也是飘飘地:“多谢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不好说,还行吧,路都走了能麻烦多看着点脚下吗?”谢怀灵认出了她的身份,说道,“李公子一切皆好,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不必林小姐你匆匆忙忙地去看。”
被她叫破心中所想,姑娘一怔,轻言细语地问:“小女子林氏,名唤做诗音,李园表亲。您是?”
“我姓谢。”
心思细腻的林诗音恍然大悟,语调激动起来,握住了谢怀灵的手。她眼中有泪光,但也还是没有落下:“多谢恩人救我表兄,诗音不识,一时冒犯了真是罪过,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谢怀灵哄姑娘已经是练出来了,柔和地拍拍她的掌心,道:“没撞出什么事来就算了,不过林小姐走路还是要当心些。”
林诗音一笑,又垂下眼。她似乎很苦恼,纠结之意自眉梢飞到眼尾,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谢怀灵的手。
谢怀灵不动,察觉到了什么,只等着她。
贝齿轻咬嘴唇,林诗音做出了决定,又问了:“不知表兄是如何受伤的,谢小姐可否先告诉我,我……”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李寻欢的表妹,自幼与李寻欢一同长大,却要在这里先向谢怀灵一个人外人来问,而不去问她的表兄。谢怀灵想到了老仆的话,说:“这哪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李公子昨夜听了一位姓龙的友人的话,去了一家面摊,不巧消息走漏受了埋伏,身负重伤才落至如此。”
林诗音的眉头挂上了更浓重的愁意,只是压抑着不想让人瞧出来,她有些慌,视线垂下去,喃喃道:“姓龙?是龙啸云……”
谢怀灵顺势发问:“林小姐认得?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得,当然认得。”林诗音强颜欢笑,“我也见过几面,表兄喊他一声龙大哥,说是人生难逢如此挚友,为人么,我不大懂江湖上的这些,只是表兄说他义薄天云。”
说完后,她又很小声地自语了一句:“这些江湖上的……”
她言语里有排斥之意,分不清究竟是对谁,又或者对什么。
谢怀灵尽收眼底,看着林诗音就此沉默了下去。
等到林诗音远去,谢怀灵再去看沙曼,摊了摊手:“我才说的什么,不必急于这一刻吧。”
她慢慢地打了个哈欠,远处的金风细雨楼在云霞背后,檐角高挺,楼宇耸立。
第50章 愿者上钩
离开时是傍晚,回来时也是傍晚,除了谢怀灵身上多了件衣服,几乎是什么也没有变。
她在马车上又睡了一觉,下车时精气神好上了一些,总算不是那副把“神侯府的床何尝不是一种刑具”写在脸上的模样,天泉池一过,刀锋似的的楼阁就近在眼前。
侍女候在楼门口,见她回来,上前而道,第一句话就是:“小姐,楼主在等你。”
谢怀灵扶着自己的头,缓慢地叹了口气。她理着自己睡歪了的领口,先去吩咐沙曼,找一趟杨无邪查查龙啸云,再从侍女手里接过手炉,迈步进了楼:“知道知道,他不在等我干活,还能在睡觉吗。”
她当然清楚,有她传回来的那封信在,苏梦枕只会是早早的就在等着她。
上到二楼,红衣刀客的影子便是浮现在了墙柱之前,是墨木霞色中的寒梅一树,径自挺立,傲不在皮,骨自独艳。偶有咳嗽打断他的等候,他用手帕捂着唇抬不起头来,咳了一阵将手帕放了下去,却还团进掌心中遮住帕中的血色,只说寒梅,有纵有深亦曲亦折,也是寒梅。
他听见她的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知道她来了:“过来。”
谢怀灵便到了他身边去。身前的栏杆上载了一行的白雪,凌寒厚之,栏杆外的金风细雨楼在大雪里一色俱白,雪下的砖瓦也只是江山的笔墨。
然而她未被这通天一素夺去洁净,就像他也不会被夺去鲜丽。
“你在神侯府,对李探花一事有何发现?”苏梦枕问了。
极淡的血腥气,转瞬就消失了。谢怀灵就当作没有闻到过,说道:“说发现嘛,确实是不少。首先神侯府的床是真的难睡啊,堂堂一个侯府怎么能这样。”
苏梦枕这才来看她,她面色在冬日,日日都白得不大像话,愈发地接近于楼外之雪,衬得眼下的浅浅青黑不忍直视。他本想说的是,问的不是这个,但看见这幅样子也只能说:“神侯府没让你睡?”
谢怀灵找到了能告状的人,一吐为快道:“还不如不睡呢,不睡我能做多少事啊,客房的床加进拷问套餐里算了。”
苏梦枕看破了真相,自知她的德性:“再怎么难受也不至于如此地步,不过是神侯府不肖楼中罢了。”
“可是楼主。”谢怀灵注视他,“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一手指着自己眼下,分明就是要找他要个不公正的道理,她自己平日里就不爱说什么正理。但既然特意问了,苏梦枕也愿意说。
他太看得出她的样子不大好了,退让道:“那下次就不去,我派人去接你,不管多晚也还是回来。”
得了他略有点勉强的话,谢怀灵才算是满意,沙曼只会冷冷点评,这活儿还是要找苏梦枕干,她们面瘫界也是有很多分类的。而她也说起了苏梦枕真正要听的话:“这才是嘛,楼主——李寻欢那边的啊,让我想想。”
像一张传讯的信纸,她把苏梦枕不知道的事无巨细地都说了出来:“伤得算是厉害的了,六道剑伤,三道刀伤,致命伤在胸前有一处,还有迷毒一种,不得不说,鼎鼎大名的小李探花还是挺难杀的。至于前因后果,他说是听了友人的话,特意去吃的那家面摊,才受了埋伏,以我之所见埋伏他的人至少是有六个,也算是下的狠手。”
苏梦枕与她想到了一处去,问道:“李探花的哪个友人?”
“名字叫作龙啸云,名不经传,算不得有声名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