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飞身形一动,想去拦,但姑娘去势极快,且身法滑不留手,白飞飞的白袖拂过,却只堪堪扫到姑娘留下的残影和浓烈的脂粉香气。而她的身影已如一道红烟,消失在破损的窗棂之外,融入下方街道喧闹的人流和屋脊之间,瞬间不见了踪影。
白飞飞冷冷地收回目光,她这才低头,漠然地扫了一眼地上死狗般的龙啸云。
“客官,客官!您开开门啊!”小二的敲门声更急了。
白飞飞走到门边,并未完全打开,只是拉开一道仅容她半张脸露出的缝隙,门外小二焦急的脸映入眼帘。
白飞飞平静地问,用身体遮住了房内的景象:“何事?”
小二被她看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姑、姑娘,里面刚才好大动静,像是打翻了东西,没、没事吧?”
“无事。”白飞飞平淡地回答,“我朋友不胜酒力,发了点酒疯,撞翻了桌椅。损失记在账上。”
小二被她气势所慑,又没闻见血的气味,再看这白衣女子虽然冰冷,但衣着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顿时信了七八分。人在汴京最重要的就是要审视时度,他连忙点头哈腰:“原来如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小的打扰姑娘了,您朋友需要醒酒汤吗?”
“不必。”白飞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将门直接关上。
厢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龙啸云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一地狼藉。白飞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约莫几息后,三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节奏与方才小二的急促截然不同。
白飞飞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谢怀灵倚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她应该是刚用完东西,还在擦嘴。白飞飞伸手,一把将谢怀灵拉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谢怀灵环视了一遍屋内的景象,一时还找不到地方落脚,展现出了完全不会武功的人的惊奇,感慨道:“真是风云急变,一下就打完一场。”
白飞飞一指窗外,说道:“少废话。我刚才听到了她跟龙啸云对话,不过没抓住,让她跑了,现在怎么办?”
谢怀灵只说:“她跑不了。”
笃定且轻慢的话,她比白飞飞还不将方才那个姑娘放在眼里,懒懒散散地踢了一脚龙啸云,再打了个哈欠。事情逃不出她的掌控,是一颗接一颗的棋子舒缓在她眼睛里,别的都是草莽不堪的,只有她是面面俱到的,事态的种种发展尽在掌握,如是她隔着清澈的一盆水,看水底的死鱼。
谢怀灵再说了一句话:“要在汴京从金风细雨楼眼皮底下跑吗,有点意思。”
第56章 一厢魂与
姑娘的身影在汴京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施展着轻功,不停地借着人群的掩护绕了无数圈子。直到她再三回头都没看到身后有人,才确信凭空冒出来的白衣女子并未跟上来,松下一口悬在胸膛中的气。
她轻盈地翻入院墙后,回到了自己的落脚处,一间气派的大宅子,再闪身进了自己的闺房。
门扉在身后合拢,暂时隔绝了方才茶馆里令人心悸的挫败感,姑娘背靠着墙壁,手捂在胸口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滔天的怒火便取而代之。
她低声咒骂着,秀气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哪里还有半分茶馆里的娇憨甜美,止不住地骂道:“该死的贱人,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敢坏我的好事,还差点伤了我。给我等着,等我喊上九哥,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你没那个机会了。”
天不遂人愿,避之不及的声音,又自何处飞来。
姑娘骇然转身,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大喝一声:“谁!”
一眼望去,只见房间大门虚掩着,风一吹便徐徐而开,让她恨入骨还又惊又怕的的人——白飞飞,正倚在门框上,面纱遮脸,好似飘荡在人间的女鬼,来时无影站定无踪,漠然地看着她。
恐惧缠紧了姑娘的心脏,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毕竟是习武多年,深知此时不可再避,身形一进,双手拟作了穿花蝴蝶状疾点而出,直取白飞飞周身要害。
白飞飞依旧是那个傲慢的白飞飞,她连身法都没有用,身子微微的一晃,闲庭信步之间就荡开了姑娘的指风,穿花蝴蝶也就当真作蝴蝶飞。
姑娘心知不妙,脚尖一点,又要故技重施往屋外去,撞破了木窗。这回白飞飞不会再给她机会。姑娘落在积雪覆盖的庭院之中,白飞飞亦是如影随形,白影一闪,拦在她前方。
庭院开阔,积雪皑皑。两道身影在空地上再次缠斗在一起,白影飘忽如魅,红影狠辣如电。姑娘的招式愈发凌厉毒辣,越到后头越是洋溢着不管不顾的疯狂,要将自己的所有所学都倾倒出来,然而白飞飞却还能在她密集的指影中穿梭自如,不可琢磨,出手极少但一击必中。
白飞飞甚至还有余裕开口,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龙啸云?”
自认为在被当猎物戏弄的姑娘攻势更急,招式愈发阴毒,咬牙切齿地回道:“我想杀就杀,管你屁事。姑奶奶我看他不顺眼,恶心透顶,杀他就像碾死只臭虫,碍着你了?”
白飞飞侧身避开一道直取咽喉的指风,袍袖反卷向姑娘手腕,逼得她仓皇后撤,再借记突进,招式更快一分:“你跟他说的穿黑衣的人是谁,告诉我,饶你不死。”
姑娘这才明白自己为何遭此一难,险险避过白飞飞拂来的袖风,怨毒地叫道:“原来你是冲着那个来的。我不知道,但我见过那个人,可我偏不告诉你,你休想!”
说完这话,她双手十指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翻折,变换叫人眼花缭乱,好似一朵幽兰即将绽放。这是昔日高人如意仙子所创的绝学,如意兰花手,连如意仙子的女儿学此招都用了三十年,最后也没有学会,反噬而死,如今竟然被她学到了手中。
这一招,曾让多少高手饮恨!
然而,白飞飞临危不乱,就好像早有预料。她不是风雨居于山前就会改色的人,对上这如意兰花手,她出了两招,一招是压制住姑娘右手的手腕,巧劲一抖卸掉了对方大半力道,一招是另一只手后发先至,五指迎上了这记歹毒的兰花手。
劲气交击,白飞飞纤瘦的手指爆发出了至阴至柔又坚韧无比的内力,深厚得已能算是江湖同辈中的数一数二,不仅消解了兰花手的毒辣指力,更反震得姑娘五指剧痛欲折,恨不能断臂一条。
这是比如意兰花手更毒辣的招式,即使是要比毒辣,天下又有哪个女人还能胜过白飞飞?
姑娘痛呼出声,心知是武艺样样不如,连杀招也被化解,反而彻底落入了下风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实力与天赋的鸿沟,差一步都是深如天堑。
情急之下,姑娘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声:“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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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庭院角落那座覆雪的琉璃亭中,在茶馆收拾好了烂摊子,又给冷血留下信,最后还被白飞飞一路像拎猫一样拎着赶来的谢怀灵,扶着冰冷的雕花亭柱,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她闭着眼,努力平复高速移动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和恶心感,心里把轻功这种反人类的东西骂了八百遍。
缓了稍稍一会儿,眼前的世界还是在反转,每一样东西都有好几个影子,苏梦枕要不赔她点钱吧,谢怀灵真要向白飞飞投降了。
“你不舒服吗?”身后传来一道平静温和的男声,听不出情绪。
谢怀灵勉强睁开眼,瞥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年,一点脚步声也没有。他身姿挺拔,穿着质料上乘的锦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长相如何,只露出漂亮的下颌和薄唇,透出点美男子的影子来。
“有点想吐。”谢怀灵实话实说,声音还有点发虚。
青年又问:“那你要喝水吗?”
谢怀灵摆了摆手,直不起腰来虚虚地说道:“算了吧,怕有毒。你是她嘴里说的那个九哥?”
她朝姑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青年坦然承认了:“是。”
“哦。”谢怀灵点点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居然就这么跟他聊起来了,“为什么要叫你九哥,你还有八个哥哥姐姐?”
离谱的是青年也真的回了,回答简洁明了:“因为我名字里有个九字。”
“原来如此。”谢怀灵再次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两个人完全无视了不远处激烈的打斗和各自队友的情况,站在亭子里就像友人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仿佛他们一个不是来查事情的,一个也不打算救自己的妹妹。
青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谢怀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说道:“有问题要问她,她不配合。”
“你们要杀她?”青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怀灵否认了,她摇着头,说:“不,只是问问题而已。说不定她一会儿就想说了呢?女孩子的心情变得很快的。”
青年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的确。”
“你到底是在搞什么!”白飞飞正巧打到了这边来,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是一刻都无法忍受了。她一边压制着疯狂挣扎的姑娘,一边还要忍受这边诡异的气氛,可怜她本来就不是脾气有多好的人。
谢怀灵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要扯着嗓子才能让白飞飞听见:“聊天啊,聊天也是很重要的,聊天培养感情啊。”
白飞飞简直想把手里的姑娘砸过去,她的确是脸红了,但是此脸红绝非彼脸红:“谁要你跟他培养感情了啊!”
谢怀灵摊了摊手,好像是白飞飞不理解她的样子,一脸的无辜和理所当然,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不培养感情还能怎么样,我打不过他哎。还要聊点什么?”
青年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聊什么都可以。不过,我不是在跟你培养感情。”他清晰地吐出话,“我是在挟持你。”
谢怀灵眨了眨眼,空茫的眼睛中没有丝毫被挟持的惊慌,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她点点头:“我知道。真巧,我也是。”
“什么……”
青年反应不可谓不快,一听到这话,在察觉到不对的刹那已屏住呼吸,往后疾退。然而难以言喻的、仿佛万蚁噬心般的剧烈疼痛,已经从肌肤与肺腑深处爆发开来,痛感霸道无比,借助他的内力扶摇直上,冲垮了他对自身的控制,全身经脉好似是被通通贯穿,真气尽数溃散。
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面具后逸出。青年高大挺拔的身躯一晃,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亭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承受着远超常人所能忍受的剧痛。
谢怀灵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一直扶着亭柱的那只手,凑到眼前,指尖上还残留细小的粉末,是白色的一小片。她看着痛得蜷缩的青年,平淡道:“你家没人教过你,对于敢独处一处的女人,处处都要小心吗?”
她又说:“别轻举妄动了,别的准备,我也是做了的。”
青年面具后的脸具体是何表情,没有人能看清,能听到的是沉重的喘息声。在磅礴的痛苦中,似有若无的光芒像被风吹的烛火,下一秒就会熄灭,又好像下一秒只会烧得更旺。剧烈的喘息不会结束,他不断地忍耐,艰难了地挤出一句话:“……你很厉害。”
谢怀灵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于这个反应,但也坦然接受了青年的赞美:“谢谢。你眼光真好。”
“两个神经病!”白飞飞忍无可忍的声音再次传来。
说就说吧,说也不会少两块肉。谢怀灵自袖口里摸出了手帕,她决出了她的胜负,耐心地等着白飞飞,单手把手帕张开,要去擦手指上的粉末。青年靠着亭柱,身体因持续的剧痛而痉挛,撕裂般的痛苦也叫他的冷汗如雨下,淌到了地上,他又发出了几个音节。
这样扭曲的境况中,青年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紧紧注视着谢怀灵被面纱遮挡的脸。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自上而下的瞥来一眼,但她也没有看着他,她根本没有把他看进眼里,痛苦冲刷着他,是如同浪潮的痛苦,浪潮里再是她如烟似雾的轻蔑之意,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忽然问了:“……你长什么样子?”
谢怀灵正在犹豫要不要用手帕擦拭着手指,要是用手帕擦了手帕就不能要了,但她又确实没带第二块,待会儿说不定审讯的时候还要塞人嘴里,听见青年的话,动作一顿。她抬眼,看着青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粉末。
没说话,谢怀灵只是抬手,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纱结。
青年面具后的呼吸停滞了。他也说不清他看到了什么,目光临摹过的眉目,在他的世界里交融又分离。她的肌肤是什么样的,她的脸颊又是如何的,一切仿佛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结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万般皆是灰白。但最重要,最重要的还是痛苦从未停止,她在疼痛中展露她的面容,把他看得比一株草更低。
颤栗,青年在颤栗。
面纱跌落在他身旁,谢怀灵倾身,凑近了他,脸庞在青年眼前放大,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接着,她对着自己指尖轻轻一吹。
微风,还有粉末,尽数扑在了青年的面具上、脖颈上,更强烈的剧痛席卷而来。青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栏杆滑坐下去,整个人蜷缩在亭子冰凉的地面上,痛苦地颤抖着。
然而,在极致的痛苦中,青年的反应却又是十成十的诡异。他没有惨叫,没有怒骂,反而在身体剧烈颤抖的同时,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还在忍耐着,蜷缩着,痛苦和病态共同燃烧在他身上,又似乎还有狂热,酷肖火中沸油,可是如果痛苦只是燃料,那又究竟是什么在燃烧着他?
谢怀灵一挑眉,她当然知道不大对劲,把手上剩下的一点点粉末擦在了栏杆上后,换了个姿势,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直到白飞飞打破了亭子里诡异的气氛。她终于把手下败将像捆粮食一样,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边,自己停在距离亭子几步远的地方,又知道谢怀灵身上带着只针对习武之人的阴损药粉,不想沾上半点。
谢怀灵问道:“问出来了?”
白飞飞晃了晃头,回答道:“没有,嘴倒是硬,你自己来。”
说完话姑娘又在大声的咒骂,有先见之明的谢怀灵把手帕扔给了白飞飞,白飞飞转身就走回去要塞姑娘嘴里。而谢怀灵重新系起面纱,既然事情差不多了,她拢了拢斗篷,抬脚就要迈出亭子,不欲在这里多待。
“等……等等!”
蜷缩在亭角阴影里的青年,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以匍匐的姿态跪行了两步,颤抖的手抓住了谢怀灵斗篷的下摆一角。
谢怀灵脚步一顿,冷漠地看着他。
青年仰着头,他跪下了。
他跪在谢怀灵裙裾旁。跪是一个意义很深重的姿势,一个折辱自己也颇伤自尊的姿势,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但他还是跪下了:“你要问的那些,也许我也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可以让她告诉你,我只要……”
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脸上戴着的银质面具边缘,猛地一掀。
这是一副贵公子的相貌,该有的是天生贵胄的倨傲与压迫,不同于谢怀灵见过的所有人,神姿皎皎,玉影翩翩。这也是最该用诗画来形容的相貌,眉宇间的高不可攀也可写作是丰神清扬,只以貌相看,犹若是最高傲不可攀的风流公子。偏偏他眼中擒着的情绪冲垮了所有,人的表里冲突至此,两种极端且无法互融的感觉造就了他。
他就这样跪着,狂热冲晕了他,毫无疑问地已经倾倒了、姿态臣服了。
呼啸的寒风卷过庭院,吹动枯枝上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这是件很奇怪的事,但是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如果是别人在这里,不管年岁几何,恐怕也要被狠狠吓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