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有他了。” 谢怀灵平静地替她补全了未尽之言。
“对。” 林诗音点头,泪水涟涟,“我只有他了。”
孤女无依的惶恐,寄人篱下的不安,将所有希望系于一人身上的绝望,她说道:“除他之外,我身无长处,一无所能,父母死时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依靠之物,我只有他了。但事到如今,一天又一天的等待里,我甚至有些恨他。”
林诗音低下了头,她早已不堪重负。在一日一日地等待和不安中,她与李寻欢靠得越来越远,间隙里有多少东西,让他们彼此都不再了解,她兀自流泪,兀自神伤,再看李寻欢忐忑,李寻欢犹豫不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好像是前生的事情了。
爱的反面就是恨,在爱不够的时候,恨就探出了头。
谢怀灵听完她的话,回问道:“那么,你是想向我问什么?若是问如何挽回李寻欢的心,让他不再一个劲儿地想着江湖,娶了你做你的如意郎君,就不必开口了。先不谈那是他的志向,看人把自己的后半生全然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诗音头上,浇得她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默然了,乐声也低徊了几分,在屋子里胆怯地游动。
良久,林诗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到自己要说的话:“我,我不是那样的意思。谢小姐,我只是想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从头到尾,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归处罢了。父母亡故多年,若非嫁给表兄,这茫茫天下,哪里还能有我的容身之所?”
“归处?” 谢怀灵重复这个词,她完全不认可这个说法,白飞飞更是兴致全无,转过身逗花去了,“嫁给他,你就能找到归处了吗,找到什么归处,在李园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等着他?等着他带着一身血腥气地回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辈子困在庭院中,除了等待和哭泣,再也没有别的活法?
“你如果要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其实这天下所有男人都没有区别。”
林诗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谢怀灵说道:“林小姐,你的问题,从来就不在李寻欢身上。他向往江湖是他的选择,他瞒着你,或许有他的理由,或许只是愚蠢的大男子主义作祟。但最关键的,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 林诗音喃喃道。
“对,是你。”
谢怀灵再说:“是你的柔弱,是你的无枝可依,也是你的一心要强。你看轻自己,自己将自己看作非李寻欢不可,你却也心气极高,不能理解他也不去理解他,这点你也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才是你们之间鸿沟的根源,也是你痛苦的根源。你把所有的筹码,连同你自己的命,都系在了李寻欢的身上,但是你本身却又未必适合如此。
“你更适合去真的拥有一些什么,更适合自己抓住自己。恕我直言,林小姐,你们之间未必有那么相配,不是所有相爱的人,就适合在一起的。”
谢怀灵看着林诗音脸上的震惊,沉重得又要落下眼泪的痛苦。眼前的美人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手心中,面色早就苍白如纸,难堪一负。
她继续问道:“林小姐,你有没有尝试过离开李园去看看?”
林诗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本能地抗拒,道:“离开?不,我不喜欢江湖上的那些打打杀杀,我想要安定些。”
“可是你没有依靠,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永远都无法安定。” 谢怀灵的轻声细语,比幽香更能引人迷思,“对于一个真正有能耐的女人而言,天底下,没有比江湖更好的去处。比起把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和在乎上,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决定自己的去向,又有哪里不好。哪怕你的结局是刀山火海,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待春风来,举杯先消寒。”
林诗音的声音充满了不自信:“可我并不是一个多有能耐的人。”
谢怀灵打断她:“不,你是。
“李园的表小姐,饱读诗书,通晓音律,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你能看出李寻欢的隐瞒,能感受到我话中的未尽之意,能在孤立无援时想到向我求助,这般的敏锐和决断,难道不是能耐?你从不埋怨自己,也不缺少去指责李寻欢的勇气,更敢去谈恨,这般的果决和勇气,难道不是另一种能耐?你只是把自己困住了,林诗音。”
林诗音的泪珠一断。
她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像是一只垂颈欲死的天鹅,在手心留下道道月牙的痕迹,几丝血意透出来。
这一切逃不过谢怀灵的眼睛,她不留情地扫视林诗音:“我可以推你一把,但你也要想清楚。江湖只会比你听过的更危险,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一步踏错就是尸骨无存。你会遇到利用,会遇到背叛,在这条路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更没有什么人会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
谢怀灵毫不避讳,坦诚地直言:“比如我,就是在利用你。”
林诗音不敢置信地抬头,又恍惚地睁大了眼睛,谢怀灵还挂着她懒散的神情,也不甚在意自己又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李园。和李寻欢吵架,接着等下去,担惊受怕里祈祷他哪天忽然厌倦江湖再回来。这一切,都随你选。”
乐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乐伎们早就退了出去,室内只有没有尽头的死寂,花也在人声争辩中死了一回。
林诗音就这样抬着头,不知过了多久。
她脸上的泪痕犹在,动荡的是她的忧愁。忧愁盘旋,忧愁环绕,忧愁从来都在她眉梢上,她不知何时拥有了一张这样的脸,面孔背后的人在多年前就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这张面孔没有变过,有时让人震惊,有时让人害怕,但这就是她的面孔。她也许是在被消磨着,她的确是在被消磨着,在不断的年岁里,在更早的时光里,消磨着消磨着,她终有一日不复美丽。
可她不该被消磨,她忽然发现这件事。
她从此不再流泪,她已流干了所有眼泪。
“我常常在等他,总是在等他,天天在等他。” 林诗音柔声说,“从春等到冬,从希望等到失望,从担忧等到悲恨。
她极温柔地笑了。
“我不会再等了。”
第60章 催琼折枝
林诗音所知道的东西,算不得多,但也绝对算不得少。
作为李园的表小姐,林诗音并不清楚李园在朝堂上的动向,也不甚了解李园的倾向。不过她终归是李园的表亲,李寻欢只要是知道的事就会告诉她,再加上她心思细腻,极会察言观色,只要是遇到事心中便也会有不少的推论。得知谢怀灵也是为了查明真相后,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只要是谢怀灵问了,她就说。
林诗音补足了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在李园这一块儿上的空白,连多年前的、甚至是先帝时期的事都说给了谢怀灵听。在她的口中,李园是有许多年没有参与朝堂上的党争了,李太傅作为清流领袖,对朝堂争斗百般不齿,对当今天子也有些心灰意冷,就算上疏也只说些寻常体面话,如要说仇家,还真谈不上和谁有什么深厚仇怨。
一定要说的话,林诗音说了一桩半年前的事。
半年前,几位先帝时就被提拔的朝臣遭人弹劾,又因时有天象奇邪,被天子大幸的几个道士说成是邪等,应当夺官削爵,逐出汴京,子孙后代再不能在汴京一带为官。结果天子圣旨一下,查出来道士们收了人钱财办事,遂人头落地,全家流放。
此时其实还有隐情,是李太傅同为先帝旧臣,人脉通达,先听闻到此事后,认为这都是道士蓄意陷害忠良、蒙蔽天子,径直入宫觐见。再为着李太傅德高望重,天下文人莫不敬仰,几个太学生闻讯也纷纷上疏,于是几位朝臣才得以安然无恙。这就是李太傅近六七年来,所做过的最激进的事了。
如果不是林诗音说,谢怀灵还真没有路子知道这件事。心思玲珑如她,一时又想清了几个各种关窍,再兑现自己的诺言,与林诗音说了些江湖上的事,教了她些东西。
二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离去前,林诗音又说了句话。
她说:“如果谢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告诉我,我回去再去帮谢小姐好好问问。”
谢怀灵问道:“直接去问,你不怕得不到答复?”
林诗音轻轻摇头,说道:“不会的,表兄不会不回答我,也不会怀疑我。”
这着实是句很哀伤的话,但既然人已离心,谢怀灵也不是多有良心的人,只觉得这也是一种思路,就更谈不上去同情了。她叮嘱了林诗音些,话说完后林诗音就走了。
白飞飞倚在窗边,她听完了全程,偶尔在谢怀灵教林诗音的时候插嘴一两句,后来就缄默不语。隔了半晌,白飞飞才开口:“我现在倒觉得,你那天在金风细雨楼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了。”
她指的是谢怀灵评价林诗音可怜时说过的话。
谢怀灵正慢条斯理地在整理林诗音留下了的字条,闻言头也不抬,语气中是理所当然的自得:“你早该知道了。我一向是如此博学多才,一叶知秋。”
白飞飞冷哼一声,懒得接她这自吹自擂的茬,转而评价起刚刚离开的林诗音:“她反应过来的也不算太晚。男人,这天底下最愚昧的事,就是把时间花在男人身上,再蠢也莫过于此了。现在被你哄得晕头转向,反而也是番造化。”
谢怀灵终于收拾妥当,回她道:“哪里算哄了,她心甘情愿的事怎么能说是哄呢。至于你前面那半句,在除了我表兄给我发钱之外的一切时候,我都举双手双脚赞同你的话。”
两人不再多言,准备离开这间雅室,外面却就在此时,传来几下轻柔却清晰的叩门声。
白飞飞没有察觉到杀气,向谢怀灵点头,谢怀灵神色不变,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先前乐伎中的领班,亦是这乐坊的头牌。她容颜姝丽,身姿袅娜,声如出谷黄莺,此刻敛眉垂目,双手捧着一个尺余长的木盒,盒面镶嵌着螺钿,雕工繁复可称是匠人心血,奢华异常也道是价值连城。乐伎莲步轻移,在谢怀灵面前停下,恭敬地将木盒置于桌上。
乐伎声音柔婉,说道:“见过谢小姐,这是一位贵客钦点了奴家,务必要亲手送到谢小姐手上的。”
白飞飞锋利的目光将乐伎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看得这乐伎不住地颤抖起来,确认了她只是个不通武功的传话人。而谢怀灵的视线,则完全落在了这个过分奢华的盒子上,只看盒子的款式与奢华之度,天下能拿出来的人就不多,更何况是拿来送礼,她心中已如明镜,人名呼之欲出。
谢怀灵没有去碰盒子,只问:“这位贵客,可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乐伎连忙点头,低声道:“贵客的确有一句话托奴家转告。他说‘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贵客恳请谢小姐能赏脸,与他单独见上一面。”
缠绵悱恻的诗句,出自《诗经·郑风》,全诗诉说着邂逅美人的倾慕与期许,以及诗人心中的无限柔情,然而这一句是诗篇的下阕,说的却是有情人在见面生欢喜后,确定心意两心相欢的场面。一面也不见,就交由乐伎转述出来如此诗句,还指明要单独会面,全然不客气的冒犯与浓烈的粘稠气息,已是遮都遮不住。
谢怀灵沉默片刻,生出了无语的情绪,忽地伸出手,挑开了盒盖上的搭扣。
盒内静静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绝世珍品,而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一把样式普通的精铁短匕,身狭长,寒光内敛,靠近护手的刃锋处沾染着几抹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腥气;其二,是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谢怀灵拿起一张展开,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赫然是几笔隐秘的人情往来和财物输送,条理清晰,指向明确。
白飞飞也看清了盒中之物,还未瞧出思绪来,看见谢怀灵把林诗音的字条塞进木盒中去,再利落地合上盒盖。她的神情看不真切,几许发丝遮着眼睛,瞳仁好似是入了夜的黑,在尚存暖意的屋内是要捧起一把雪,炭火一节一节地冷。然后不等人看清,她的思考就结束了。
谢怀灵不喜欢犹豫,所以对忐忑不安的乐伎道:“去回话吧,就说我答应了。”
白飞飞立刻出声质问:“你——”
没等她说完,谢怀灵直接将木盒往白飞飞面前一推。她似乎也不喜欢接下来的事,没有对白飞飞提及,而是道:“你拿着,先回楼里交给杨无邪,他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我。”
白飞飞接过盒子,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她看着谢怀灵,眼神复杂,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你自己找死,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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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腻的暖香点起,是闻在鼻尖就会唤起酥麻感的味道,有些像是糕点,又有些像是脂粉。徐徐轻烟柔媚而上,在这绕指的香气中吐出一抹寒意,如是美人漠然的一眼,瞥在这屋子里。案上的水仙也许是自知不容,在香起后低下了头颅,花瓣低垂着,原有的所谓清幽雅致,在香味中不断地下沉。
谢怀灵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扣,神色疏懒。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一道清贵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内,反手将门合拢。
来人这一回没有再戴银质面具,露出他清贵难述的脸庞,眉目如画,气质更是如同阳春白雪一般的典雅,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浊世佳公子,又怎能猜得出皮囊下的真相。
宫九向她问好,他身上半点没有那天癫狂的影子,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谢怀灵头都不抬,还看着她的玉扣,分外地冷淡:“的确是久等了,你两刻钟前来请的我,结果就是让我等了两刻钟。”
宫九歉意地回道,说出了了不得的话:“抱歉,我迷路了。”
饶是谢怀灵,也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这张脸上只能找到诚实和坦诚,他甚至还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她反问:“你,路痴?”
“我从来都记不得路,也记不住。”宫九说。
谢怀灵忍不住地感慨:“堂堂太平王府世子,真是天才啊。即使是这样了还要对我阴魂不散吗?”
宫九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他还带了别的礼物,不过没有再像木盒里的一样,正常了许多,是一整盒饱满的珍珠,还有一整盒的银票与房契,他知道送礼只有投其所好是不够的,一个姑娘在乎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他准备足了。
等到谢怀灵说完,宫九再答非所问道:“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谢怀灵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喜欢啊,东西不错。你从哪里弄来的?”
宫九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属于他的冷冽熏香的气息隐隐传来,穿透了黏腻的香气,只是他本人的实质,似乎才是最黏腻的:“太平王府自有其门路,远非江湖势力或者捕快衙门能比的,走王府的渠道查东西要容易得多。”
谢怀灵挑眉,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实在是不想和他挨得近:“所以你是要做什么,给我送线索来,送上这么一堆礼物,送上一句意义不明的诗,你是在追求我?”
“对。” 宫九的回答并不回避,“我在追求你。”
他凝视着她,他有这样一张出尘俊逸的脸,加上此刻的言谈举止,竟真如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追求心仪的女子,若非知晓其底细,几乎要被他的皮囊骗过:“既然你不肯同我做生意,那也无妨,男女之间本就该是男子多付出些,方能显我诚意。”
谢怀灵嗤笑一声,说道:“我跟你之间,可不是你努努力就能有故事的。”
宫九也不恼,慢慢往下说,脾气似乎是极好的:“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结果?”
他看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理智,优雅,还带着点迷人的魅力,与琉璃亭下痛苦蜷缩、跪地流泪的癫狂模样,划开巨大的鸿沟,客气地向谢怀灵推荐自己:“论家世,我是王府独子,皇亲国戚;论相貌,我自认不输天下绝大多数男子;论才华,我七岁通琴棋,八岁明书画;论财富,我府内黄金万两,也可用之如泥沙。我们之间为何不能有故事?”
“谢小姐。”宫九喊着她的名字,青年临香玉秀,就在咫尺之内,每个音节都分外的好听,“凡是我所有的,只要你跟我走,我都可以给你。如果你还想留在金风细雨楼,只要你答应我,我也可以去扶持你的表兄。”
谢怀灵无动于衷:“算了吧,我对你当真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再想想吧。”
宫九的目光居高临下,不乏侵略性。在他没有犯病的时候,他当然是个合格的上位者,养尊处优给予他的不只是气魄,也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兴许他就是得到的太多,才会反而去追求痛苦。能拒绝他的人不多,至少在他眼中,谢怀灵的底气还有些许不足,他说:“你要记住我的身份,谢小姐。金风细雨楼对我而言,并不值得多畏惧。”
“你在威胁我。” 谢怀灵陈述道。
“我在追求你。” 宫九固执地重复。
谢怀灵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惧色,还懒散地往后挪了挪。然后她忽然一歪头,对着宫九,随意地轻轻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