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灵听了个明白,没再说点什么。
侍女是习武之人,又在金风细雨楼混饭吃,力气不是常人能比,手下劲儿一个加大,谢怀灵就忍不住叫唤了起来。但必要的狠手也是有必要的,一通按摩结束,糟糕作息带来的头晕目眩消去了不少,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早上下人送来的剪秋罗开得很艳,女子口脂一样的红色兀自顾影在卧房一角。剪秋罗者,汉宫秋也,乃是怨恨幽深之美,一如深锁宫门的佳丽三千,哭泣似的流下几片花瓣,点在白纱之后,香炉的青烟扶风而上,朝它轻佻地吹气。
谢怀灵就着这幅场景、这个姿势呆着,一刻也不想动。
只是那徘徊在楼外的笑声近了,杨柳般的笑声近了,是与秋日不相容的,也不大讲理,停在了她的房前。她睁眼,门外候着的侍女推门又掀帘,在她身边低下头来,小声说道:“是朱七小姐来了,想见见表小姐。”
谢怀灵忽然又觉得身上哪儿都不舒服了,问:“来见我做什么,我也是才来的人。”
侍女说道:“这楼里也没几个朱七小姐的同龄好友,许是想找小姐一同去玩,这也是美事一桩,说不准楼主也乐于看见小姐你同朱七小姐玩的尽兴呢。”
谢怀灵暗道那不一定,摇摇头要装病拒客,又转念一想将侍女拉回来:“请进来吧。”
侍女只以为她是一个人乏味得终于呆不住了,将那笑语连连好不自在的朱七小姐迎进了房。
朱七小姐甫一现身,便似一团灼灼燃烧的桃色火焰。
她与金风细雨楼的空气很不相配,身着石榴红劲装,乌黑长发用支赤金嵌宝的凤尾簪松松绾起几缕,这就是一城之财了。再看脸颊,珠光宝气相映,直叫人觉得她美得晃眼,神情似嗔似喜,容颜好似玫瑰初绽,一双杏眼藏着两汪不安分的活泉,符合这样年华的狡黠、娇蛮与不谙世事的天真糅杂在一起,亮得光彩照人,也艳丽得举世无双,能比得下娇花无数。
一进门,朱七七就提起裙摆。她举止恣意,后头跟着的两个丫头放下捧着的见面礼交给侍女再退出去,而她已近至谢怀灵眼前,端详谢怀灵,左看右看,只觉得眼前姑娘生得很叫她欢喜,大方坐下来,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礼物。
“我姓朱,名字叫作七七。”朱七七滟滟地笑了,这笑还落到了她唇上,“我是跟着我姐夫来京城做生意的,你也许知道我爹的名号。杨总管说苏楼主有个刚从关外回来的表妹,我便来认识认识。来时我没有带许多东西,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拿了些,你有心仪的只管留下,没有我再带你去买。对了,你叫什么呀?”
她说话比她的笑容还快,就像一连串的珍珠滚到盘中,谢怀灵好险听不明白。她不说话,朱七七皱皱眉,再以手垂手心,面上飞过一丝薄红。
“差点忘了,杨总管说你才学官话。咳,我慢点说。”
她凑近了些,就隔着几拳的距离,把说过的字眼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末尾再补上:“这样能听得懂吗,你叫什么?”
“我叫谢怀灵。”谢怀灵慢悠悠回她道。
“这倒不像是个关外人的名字。也是,你父母是中原人嘛。”朱七七未免有些太没有心眼,都不用谢怀灵解释,自己就填上了漏洞,她话语间还有几分微小的失礼,不过这放在她身上也是可以谅解的了。
两大盒珠宝罗列出来,还有字画房契点缀其间,足以见得朱七七是真的什么都拿了点过来。她把见面礼推向谢怀灵,让谢怀灵挑。而她敢送谢怀灵就敢不客气,除了苏梦枕给她点珠宝,她是一点傍身的钱财也没有,多捞少捞都是捞。
趁挑拣的功夫,朱七七朝谢怀灵问:“你官话说得真好玩,我从未去过关外,关外是什么样的?”
谢怀灵翻到了一串珍珠,苏梦枕没和她说过这方面的事,但也难不倒她,想也没有多想,她鬼话是张口就来:“我在家不大出门,关外的人和我们家的人长得都不一样,他们不大喜欢我,我不大喜欢他们。”
“果真不一样吗?我听姐夫说关外的人和中原人处处都不一样,原来是真的。”终归是江湖儿女,朱七七对外面的世界还有着热烈的热情,从她的言行举止就能发现,她陷入畅想中,一再追问,“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谢怀灵说出了对白人的刻板印象:“个个都白得吓人,骨相也挺立,大多身有体味,大致就这样吧。”
朱七七想象不出来,托腮感慨:“我还没见过呢,不过我觉得也不会长得有多少花样。”
她不知想到了谁,嫣然一笑轻咬嘴唇,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
谢怀灵对八卦毫无兴趣,由着她羞涩完,挑出来珍珠把盒子盖上,叫侍女将首饰盒端上来,也给朱七七送见面礼。她不心疼苏梦枕的钱,借花献佛地很是自然。
朱七七什么也不缺,直接便拒绝了,她再和谢怀灵东聊西扯,直来直往的心肠被谢怀灵几句话就套得掉转了话头也浑然不觉,谢怀灵问的是:“京城呢,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多得很。”朱七七说起来还有几分自得,眼睛神气奕奕,“我赌场也去了,那些人顶着英雄好汉的名头,赌也赌不过我,打也打不过我;上好的成衣铺也去了,衣服要做好几箱回去,还有别的地方没去玩,金风细雨楼的盘口也没见识,不过好在有时间。你若是有空,改天我带你去玩!”
谢怀灵顺竿子爬真是一把好手:“那也不错,只是你还能在京城待多久?”
“少说十天半个月的。”朱七七道。
那就是“活财神”和苏梦枕的生意还有得聊。
谢怀灵陷入了沉思,见她又不说话了,朱七七拉着她的手,牵牵她的指尖,说道:“你这人怎么又不动静了,要不要一块去玩,都我来出钱。除了六分半堂的地界儿,咱们没哪儿不能去的。”
“六分半堂的不能去?”谢怀灵抛出一个蠢问题。
这问题就是一块儿砖,引出朱七七的玉,她近乎理所当然的点头:“当然不能去,苏楼主还未跟你说?那雷总堂主和他可是水火不容,不过你很想去我家倒也有法子——但是你不能让我姐夫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求了他带我来的,我还没见到沈浪……!”
说到后半句她压低了声音,仿佛姐夫是个什么幽灵,到最后一个人名又骤然收声,这姑娘就是个漏勺。
谢怀灵不去想朱七七和那个沈浪是什么关系,虽然因为脑子运转的速度过快,朱七七喜欢沈浪的信息已经钻进了脑海。她扔出去,抓住前半段。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水火不容,“活财神”要和金风细雨楼做大生意却不彻头彻尾地避嫌六分半堂,这桩生意恐怕还不稳,苏梦枕还有得头疼。思及此处,她心念如潮涌,不及半刻已是计上心来。
朱七七缓了过来,又继续说,兴致一点都不减:“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去?”
“我也想和七七你出去,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只是我表兄未必会同意。”谢怀灵幽幽叹气,退下左右侍女,美目低垂,令人不能不为之动容,“表兄为人严厉,将我拘在这屋里总要我学好了再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就这么平平无奇地造起了苏梦枕的谣,取得了卓越的成效。
美色惊人,朱七七愤而慨之,手一拍桌面,竟是拍桌而起,她天不怕地不怕:“我说这苏楼主怎么比我姐夫还死讲道理,这事我去帮你说,我总有法子带你出去的,你这个朋友我朱七七交定了。”
说完她气冲冲地,谁也拉不住,拂袖便离去了,两盒珠宝都没带走。
谢怀灵叹息,真好骗啊。
她望着还在摇曳的门帘,忽然有些想看见苏梦枕待会儿的表情。她清楚这是一步不太老实的棋。
第8章 兄妹情深
朱七七轰轰烈烈地走了,去说了些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谢怀灵叫人把珠宝盒端起来给人家送回去,又回了塌上去趴着,捏着本从书柜中随便翻来的戏词簿子,看一页翻一页。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消遣法子了,不然谁想去看标点符号都没有的文言文。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玩意,张姓书生进京赶考,去寺庙拜佛祈求高中,偶遇了盼求佛祖显灵、以能躲避包办婚事的宰相千金,二人一见如故。在中秋月夜,偷偷幽会之下,书生情不自禁写起诗词与宰相千金定情,只道是“一水鸳鸯成双对,一自佳人月之湄”……好烂的诗。谢怀灵合上戏词簿子,难怪是要去寺庙烧香,这种文采离科举上榜至少还差了三个轮回。
她都不用再看,也知道后面的故事就是书生去科举,考中了状元光宗耀祖,宰相千金却被父亲按头要嫁给门当户对的表兄,千钧一发之际,宰相千金万念俱灰一心只想张郎,张郎便来了,带着陛下的赐婚圣旨。从此宰相对书生刮目相看,书生迎娶美人,做上了乘龙快婿,通篇除了自由恋爱的思想外,没有一点是值得表彰的,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烂俗小故事。
谢怀灵把戏词簿子推到一边去,又想一头栽回被窝。侍女出去了一对去取今日的晚膳,屋里静悄悄的,一寸寸光阴踱步,走到落日西斜。
她没有等来今天的夫子,这是件奇怪事。但也不奇怪,她搓窜了雷厉风行的朱七七,苏梦枕会有些反应是应该的,到了侍女将晚膳一一陈列在案上,蒸鱼的鲜美气在房内一吐为快,身着短打的管事前来传讯,苏梦枕请她去一趟。
“这倒是来的不巧了,小姐才刚动筷子。”屋外的侍女朝管事道,“我再去知会小姐一声吧。”
而到了屋内,谢怀灵正拿筷子拨动着鱼刺,明明是叫人食指大动的美味,她却吃得很少,只微微品了一两块,听到侍女的话,说:“那我就去一趟,这些端下去吧。”
侍女问道:“我去小厨房为小姐把晚膳温好,等小姐回来再用可好?”
谢怀灵摇了摇手,看也不看剩下来的菜肴:“送回后厨吧,你们也不用等我,去用自己的就是了。”
她挑起一方纱帘,稍微理理衣着就出了门,路过插在墙角的剪秋罗,花叶娓娓流离,有说不尽的幽恨暗生,屋外暮色旁垂。
谢怀灵顺手折了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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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去见苏梦枕,其实也只下了一两层楼。
金风细雨楼,布局天下无二,共有有四楼一塔。而四楼又各居于一角,共有青、红、黄、白四色:
“白楼”是一切资料汇集和保管的地方,凡是这天下有的消息,无论有多隐蔽,大多都会到这里来;
“红楼”是一切武力的结集重地,不止包括于武器和人力,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桩、势力,也一应在此;
“黄楼”是楼中娱乐之所,也是待客之地,算是楼中气氛最舒缓的地界,谢怀灵就住在这里;
“青楼”则是发号施令的总枢纽,震动武林的命令就从这里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四楼中心,才是真正的金风细雨楼,乃是楼主的所在地,苏梦枕起居于此,除了他的心腹,谁也进不去此地。
谢怀灵自然也进不去,所以苏梦枕来叫她去的地方,也在黄楼。
兼具了娱乐与待客两番用处,黄楼的规划定是井然有序的。这一整层皆是落针可闻,底下的动静不犯河水,管事弯着腰,将她带到一扇虚掩着的门前,门后隔着一面画满竹子的屏风,传来男子高谈阔论的谈笑风生。管事抬手叩开了门,等到声音渐歇,朗声说:“楼主,表小姐来了。”
说罢他将门彻底推开,酒的味道渐浓。谢怀灵款款而入,手搭在屏风上探出身子,再走入人眼前。房内一张木案,三人端坐。
最先看到的当然是苏梦枕,将近夜晚之时他多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露出黑红相配的袖口,鹰隼般的锐利的目光投射而来,谢怀灵半点不心虚。而后是一位约是年至三十的男子,做的是读书人打扮,腰间却系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牌点缀身份,面容可亲暗藏精明如是假面笑佛,这是朱七七的姐夫。在最边上的第三人,就是朱七七了,她百无聊赖地掰数着一手的玉镯,晃动铃铛左看右看,到谢怀灵来了向她招招手。
朱七七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正好是苏梦枕身边的,她道:“怀灵,坐这儿来!”
于是谢怀灵先撩裙坐下,再向苏梦枕打招呼,终归她是不会觉得膈应的:“见过表兄。”
苏梦枕颔首,也看不出心绪,召人为她倒茶,向朱七七的姐夫介绍:“这是我的表妹,姓谢。”
朱七七的姐夫名叫范汾阳,有“陆上陶朱”之美称。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大多有得是玲珑心肠,他先敬谢怀灵一杯:“我入京已有二三天,今日才得以一见谢小姐,真是世外之色,我且先敬一杯。”
谢怀灵以茶代酒,应下这一杯,她做戏便做全套,一副还是听得半懂不懂的样子,尽收苏梦枕眼底。
苏梦枕道:“适才说到何处了?”
“说到七七要带谢小姐出楼去玩。”范汾阳接道,“七七生性如此,在家中无拘无束惯了,还请苏楼主与谢小姐多担待。”
他袒护朱七七的心思溢于言表,足以见得她平日在家中是何等受宠。只是朱七七不太看得明白,以为范汾阳揭了她的短,同他说:“姐夫!”
范汾阳笑了,揉了揉朱七七的脑袋:“好了,回去再使小性子——此事正午过后也提过一回了,不知考虑到现在苏楼主意下如何?”
苏梦枕的目光似有若无的落在谢怀灵身上,午后的朱七七抓住范汾阳就是说想带谢怀灵出去玩,一路找到他这里来,缠得范汾阳说他待表妹也不必太过认真,傍晚又来了一趟,事不成决不罢休,他若是猜不出来谢怀灵动了手脚,大可也不用当这个楼主了。
“并无不可。”他道,“不过表妹并不通于武艺,只怕是要劳朱七小姐费心了。”
“这话好说。”朱七七心直口快,一扬唇角,简直像一刻都等不及,“我武艺倒是练的不错,我护着她就好了,毕竟是我要带她出去玩的。再说了,大不了就多带几个人嘛,或者我带她去我家的地方玩啊。”
她的话语里应该是有什么叫苏梦枕心中一动,因为他就这么改口了:“那便麻烦朱七小姐了。”
朱七七喜上眉梢,漂亮的笑眼对着谢怀灵一弯:“你看,这下我们能一起去玩了,我明天一大早就来找你!”
谢怀灵点头,又一停,且慢,一大早?
未等她告诉朱七七她起不来,范汾阳就已向苏梦枕告辞,拱起手:“既然事已敲定,我就先带七七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找苏楼主。”
屏风一折一开,竹影烧上屋外的烟霞,也把谢怀灵一觉睡到正午的渴望隔绝了。她短促的“呃啊”了一声,一头栽在了案上,发丝堪堪擦过茶杯,动静大得苏梦枕的茶点在盘里打了个转儿。
苏梦枕干脆放下茶点,也不吃了,淡淡的嗓音像快要结霜,道:“说我待你严苛,叫我不必对你太过认真?”
“假的。”知道他要算总账,谢怀灵用蹩脚的官话坦率地承认了,把藏在袖子里的剪秋罗拈出来,红色的花朵塞到了苏梦枕手上,“给你赔罪了,让让我吧。”
说得理直气壮,还大有几分“我都道歉了”的死不悔改之相,好在脸实在是无可挑剔,居然第一眼还让人有可以忍受的想法。
而苏梦枕低头垂目,看一眼手上的花。花瓣谢了一片在他掌心,整朵被他毫不留情地揉碎,化作猩红泥泞,花汁渗出来流泪到案边。这幅放肆做派,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敢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有九条命不成?
碾碎的花尸自指缝跌落。新账旧账叠在一块儿,心头那点被冒犯的冷意非但未散,反凝成火势,愈发冰凉刺骨:“你要去京城做什么。”
谢怀灵恍若无事,什么也没感受到一般,回他说:“也就去看看,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她的指节敲了两下瓷盘,伏臂支倚,眯起眼睛:“我不就把机会送给楼主了,楼主如果有事,是可以直接说的,大事未成,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空气定格在了此刻,仿佛连日光都不继续往下走,心思被准确揣测绝非快事。“细雨”的肃杀之意似乎是迫近眼前,苏梦枕一言不发,视线寸寸僵冷,牢牢钉着谢怀灵,室温不断地坠落,秋意一路走到冬日。
她点破的,是苏梦枕答应朱七七的缘由。他是为的朱七七那句能带谢怀灵去她家的地方才松口,然而他怎么想,谢怀灵却绝不能怎么说。
可心中的百转千肠与杀伐之气又被按下,他确实惊叹于这样的冰雪聪明,他也尚有时间,磨得起这份锋芒。何况明日的确要用她,她也吃准了这一点。
“我会遣人跟着你。”一句吐出,房里的空气方有了一丝活气,这方天地都如释重负了。
谢怀灵立刻顺杆爬道:“也就是不用让我干是吧,我起一个玩乐的作用少一事也好——那今天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