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笑声,花满楼也抚着胸口,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
三人又闹了一阵,笑语喧阗。气氛到达了浓郁的顶点,快活得仿佛是人生已得一大幸,其余俗事都不再记得起来,流淌在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欢笑中变得滚烫。
两三坛酒全见了底,陆小凤便将筷子敲在碗上,唱着他如鸟雀惊飞一般走调的小曲。然而是天不遂人愿,都没唱到他最爱的段落,他的歌声就半路断掉、戛然而止了,连带着原本前仰后合的身形也突兀地一僵。
脸上的笑意的褪色只花了须臾,陆小凤收了声,同一刹那,花满楼脸上平和的笑容也凝滞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耳倾听,而一直懒散地半睁着眼睛的谢怀灵,看见两人陡变的神情,也是眼睫轻颤,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里很安静,心里没有一丝声响,已然是一片通透地知晓发生了什么,有也许是即将发生了什么。为着她的这份安静,利器破空与钝器撞击木板的爆响便显得是无可忍耐了,兵刃的交击翻飞了酒楼所有的声浪,他们接下来能听到是突如其来的猛烈厮杀,无需去看,血腥味就从门缝窗缝里潜了进来。
危险的气息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陆小凤暗骂了一声运气不好,怎么又有麻烦事来了,念叨完便身如轻烟,一个错步挡在谢怀灵身前,想叫她先走。
谢怀灵却纹丝未动。她拍在陆小凤的肩膀上,听着窗外的激烈声响,心中何止是有数。
她昨天还算过,这一遭什么时候会来,现在倒是太不巧。
谢怀灵的嗓音在混乱的打斗声里出奇地平静,见陆小凤转过身,她反过来安抚他,徐徐说道:“不要紧,是冲我来的,六分半堂的人。改日再约吧陆小凤,下回我来操办,放心,两回的钱都不用你出。”
陆小凤瞥一眼窗外,眉头皱如锁,反问道:“六分半堂?”
谢怀灵再答:“他们想要我的命,就像我想要他们的命。这是我的事,你们先走就好。”
可是不等她说完,一片轻盈的流云就已经飘至谢怀灵身侧,温热的手指搭上了谢怀灵的手臂。是花满楼,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并不赞同她的话,担忧的目光如是浣纱在她面上吹过。
再是陆小凤又把脑袋别回去的身影。被打斗声撞开的窗,窗外荡进一股股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更显出凌乱中的决然,浪子的放荡气随风而去。
“我有暗卫,也做了准备。你们可以不必管这事的。”谢怀灵心中一动,顿时了然于胸,又道。
陆小凤挥袖,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痞笑,两撇小胡子也混不吝地跟着笑容一抬:“我们当然可以不必管这事,可惜了。”
花满楼唇角也有着清风朗月般的温和笑意,稳稳地扶过谢怀灵,接了陆小凤的话头:“可惜他偏偏是个爱管闲事的陆小凤,可惜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谢怀灵睁大了眼,尘埃与窗外飞进来的木屑在屋子里打着旋,弥漫的腥味也掩盖不了宴席残存的暖香。她的视线缓缓看过陆小凤依然试图对她挤眉弄眼的侧脸,又落回身边花满楼永远带着善意与平和的面容。
谢怀灵应了一声:“是啊。”
她看着溅进来的血迹,忽然觉得六分半堂是一日比一日的愈发讨厌起来,又再而想到了些旁的,如此这般,也算是不赖。
“——已经是朋友了。”
第77章 皇亲之身
留下潇洒自如的背影在包厢中收拾残局,花满楼稳稳地牵着谢怀灵,带她一路撤了出去。他的力道就同他为人一般的温柔,身形看似闲适,脚步却极快。二人在酒楼狼藉的走廊和惊惶奔走的人群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交战最烈之处,来到回廊上。
偶有不知死活的六分半堂刺客从暗处或转角扑出,意图阻拦、又或是擒杀谢怀灵,花满楼都不需要看,只是袍袖微拂,指尖在看似不经意的拂动间点出,刺客便如遭重击,闷哼着软倒在地,失去所有威胁。他从不杀人,出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丛中拂去一片枯叶,是不长眼的枯叶自己在落地时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声响,绝不能说是花满楼的错。
又是一道刀光从侧旁的拐角后递出,直刺谢怀灵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花满楼搭着谢怀灵臂弯的手几乎是同时动了,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风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而后又是一句短促凄厉的惨叫。偷袭的刺客手腕已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的手硬生生折断,来人易招时又似闪电,刺客因为苦痛而长刀脱手飞出的同时,手再化作一记掌刀,切在刺客的颈侧。
刺客软软瘫倒在地,露出背后出现的青年。
他眉宇也称得上是一句俊朗,不过戾气隐约的可现,在他脸上颇为矛盾。似乎是青年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收手时目光中还有疑虑,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花满楼护在身后的谢怀灵身上时,疑虑与戾气须臾就瓦解了,剩下的是他耳根处泛起的清晰可见的红晕。
青年下意识地微微别开了一点脸,视线却又忍不住地偷溜回来,含蓄地看向谢怀灵。他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又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又惊又怕,还有着一份对于自己出场的窘迫。
他的身份被花满楼道出,花满楼抬手道谢:“谢过南宫少帮主。”
“花公子无需多礼。”南宫灵也对花满楼拱了拱手,明明说着话,目光却往谢怀灵那边飘,“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谢小姐,谢小姐……您没事吧?”
后面这半句才是他真的意图。南宫灵快步走上前,想将谢怀灵的状况看得更仔细些,又在距离两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他与她并不熟识,这太冒犯了。
事实也是如此,谢怀灵漠着一张脸,看他就像是看过空气,没有丝毫要回应的迹象。但她也的确在用余光盯着他,因为她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来的方向,她在关注别的事情。
是花满楼噙着温和的浅笑,代为回应,说道:“再多谢少帮主关心,我们无恙。今日是六分半堂派来的刺客在闹事,执意要取谢小姐性命。”
南宫灵脸色变了,剑眉倒竖,正是惊怒之情。他问:“六分半堂?”
仔细想想,此事也不意外。六分半堂刺杀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人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怀灵来之前任慈就曾反复叮嘱过南宫灵,要加强守卫,不要在关键环节给了六分半堂可趁之机。
可是理智和感情又是不一样的。南宫灵此时再看谢怀灵,即使是知道她在江湖风评中是个多厉害的女人,也不禁念起了六分半堂的不是,和自己的失职,一时间更是担忧不下。他已然忘记谢怀灵还会有别的安排,只想着是自己做的不到位。
而谢怀灵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酒楼的回廊深处,落在了尽头最为气派奢华的包厢门上。
陆小凤没定到的、最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说了,已被贵客预定;南宫灵又从这个方向来……谢怀灵的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能在此时此地,让南宫灵如此郑重其事宴请的贵客,她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而随着这个猜测的加深,她又判断起了如今的局势,还能不能支持她做点什么。可是当她又看到站在身侧的花满楼时,再多的心绪也被搁置了。
还是得先走。谢怀灵心想。
她侧过身,不再正面朝向南宫灵,手要去拉花满楼的袖子。
南宫灵就在此时说话了,他迫切地想要表现些什么,看出谢怀灵的去意,立刻挺直了腰背,也刻意拔高了声音:“我今日恰在此处宴客,包厢还算安全,谢小姐与花七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请随我来。保护谢小姐的安危本就是丐帮该做的,我南宫灵在此,绝不会让任何人动谢小姐一根手指头!”
花满楼心念一思,的确是这样更周全些,他转过头去看谢怀灵,用温和的眼神来询问她。
谢怀灵要扯他袖子的手停在了半路。这下不需要再考虑别的了,借口和机会,南宫灵自己送上来了。
她轻轻的颔首,南宫灵便迫切地带起了路。他领着二人去的方向,果然就是他来时的走廊尽头的那一间包厢。
穿过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偌大的包厢呈现在了眼前。金玉装饰彰显此地的富丽堂皇,但又变得不惹眼起来,仿佛此处虽有不计其数的陈设,富贵得逼人,但也并不落了俗套,反而分外地有格调。
只因临窗的座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雪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逸然出尘,又冷硬得没有任何一丝烟火气,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周身萦绕的肃杀孤寂之意,就已将整间包厢的温度都压得冷下去。当真是无愧于他的名号,他好似真是世外之人,只为着一柄剑,才久留于人世。
不出所料,白云城主,叶孤城。
谢怀灵垂下眼,没有多看他,遮蔽住了自己的视线。
南宫灵同叶孤城说明事情的经过。他也知道突然带两个人回来是不大礼貌的事,好声好气地道:“叶城主,这次是要失礼了。这二位是花家的七公子与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适才酒楼外有歹人行刺谢小姐,情势混乱,为安全计,我才带了他们来包厢内暂避,还望海涵。”
叶孤城缓缓抬眼。他看过花满楼再看过谢怀灵,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几秒,心中有剑的人素来都是这样的,连开口都谈不上有多少情绪,说道:“无妨,安全为重。”
他也没有要追问的心思。谢怀灵心中本来就要的疑问越扩越大,叶孤城即是如此性情,南宫灵是如何才与他做上朋友的。他们这般的相处,又真能称得上是江湖之交吗?
她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只是同叶孤城打了个招呼后就再也不回话,身份上她无需顾忌叶孤城,所以她的清高也合情合理。花满楼和叶孤城寒暄了两句后也不再说话,安心地等着外面的打斗声停下,想着陆小凤那边的情况。
屋内剩下的声响是南宫灵的倒茶声。他殷切地为谢怀灵斟了一杯清茶,送到她手边,雾气袅袅之后的,他的耳根是愈发地红了。虽然谢怀灵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仿佛是拒绝他都嫌多余,但这种全然的无视在南宫灵眼中,更显得她何其清冷,只觉她再等无情也是动人的天仙。
寂静覆盖在屋子里,角落一人高的汝窑花瓶斜插着几枝花,花蕊新鲜犹带珠水。谢怀灵流转视线,看过初开的山茶,转回案几上的茶盘。
酒楼的茶具是一套四只杯子,她落座时茶盘上搁着的茶具中还有两只杯子,剩下两只摆在叶孤城和南宫灵的位置前,显然是他们相谈时品茶所用。若是从此来看,南宫灵是只请了叶孤城一人无疑,但谢怀灵心细如发,自然也不会错过茶盘上某只杯子杯口处的微微水渍。
这很寻常,不过是茶具洗烫时都会留下的水渍,也是茶艺的一部分,但是怪就怪在,另一只杯子的杯口处,并没有这样的水渍。
为何一只有,一只没有?谢怀灵再看过叶孤城手上的茶杯,水珠被擦得一干二净,杯身干爽地待在他手中,她听说过的,叶孤城有洁癖这件事。
那么如此痕迹,只能解释为一件事:叶孤城擦过了杯子,再将杯子放回了茶盘中。
他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是要换杯子,那换掉的这只该由小二带出去,还放回去做什么?
除非,刚才,这包厢里,在南宫灵与叶孤城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很可能是在听到酒楼的打斗声后便离去了——不,也有可能是藏起来了,酒楼如此动乱,与此无关之人趁乱而走反而有风险——所以南宫灵才敢把她与花满楼带过来;这也必然是个不便露面的人,所以叶孤城才在此人起身后再做伪装。而这些结论加在一起,是什么人值得南宫灵与叶孤城大费周章?
谢怀灵的目光幽深如墨,深不可见底。她再去用余光环视四周,最终停在了隔间的屏风上。
只隔着一面屏风,屏风背后就是被遮挡住的隔间。谢怀灵收回了目光,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波光。
再者而言,南宫灵对叶孤城的这种恭敬姿态本身就很值得玩味。她当初把丐帮纳进计划时,就知道丐帮绝不会风平浪静,但此时再看,却是远不止如此而已。
不过她很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的时候。
谢怀灵选择了短暂的沉默,一言不发,就好似她什么也没想过,丐帮的水面下也什么都没汹涌。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澎湃的等待中流淌。等到窗外街道的喊杀声和刀剑碰撞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后,花满楼率先起身,谢怀灵随之站起。
花满楼有礼地抱拳,感谢道:“多谢南宫少帮主、叶城主容留之恩,如今外面也安静了,我与谢小姐还要去找陆小凤,就不便再打扰二位雅聚了,告辞。”
南宫灵也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坚持要亲自将二人送至酒楼门口。他恋恋不舍地,包厢沉重的木门在南宫灵走后迅速地合拢了。
叶孤城停下了饮茶的动作,脚步声完全消失,再无折返的可能后,他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就是一个信号,隔间的屏风在这一声后,平稳地向侧面滑开尺许,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便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轻悄无声地走了出来。
她又换了一身华美衣裙,云鬓微松,发间的金步摇会随着她的莲步折射出碎光来。但又因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仪态更是无可挑剔的贵族模样,即使她已经走了出来,步摇也没有摇晃过一次。
依旧是低着头,姑娘肩膀习惯性地微缩着,好像她是藏在衣服里的,而不是穿着衣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度的怯懦与惊惶不安,已经将她的三魂挥发掉了七魄,她连抬眼看人都不敢,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叶孤城转头看向她:“为何突然折返?”
“……太乱了,贸然出去我怕有人看到,于是留在了隔间里。”
姑娘绞着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又过了半晌,她才用蚊蚋般的微弱声音,接着说话道:“我担心,我担心,他们发现我了。”
叶孤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没有,从反应来看他们并未发现你。何况今日同来的车夫、侍女都是死士,在事成之前,绝不会泄露你行踪分毫。”
姑娘却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这时候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堪称天姿国色但又因惊惧而显得失色的脸庞。她是真受惊了,可是惊怕的背面,怯懦的眉眼里,居然迸射出一抹清醒而锐利的光。
如果谢怀灵在这里,仅凭这一抹光,她就能对这场宴席真正的主次下定论了。
“我还是担心……”姑娘的声音和人一样细弱,但细弱掺杂了毒意,越说越冷,“我担心她会发现,我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聪明人。要防备聪明人太麻烦了,金风细雨楼也很麻烦,如果她要查我,会很难处理。”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她,回道:“我会去处理好今日同来的人,他们不会说的。”
姑娘迅速地跟在他的声音后,像是附和,又其实是反驳:“不,不够。”
她好像被他的回答刺激到了。她呼吸急促起来,轻轻咬住了下唇,再松开时姑娘的眼睛里还是盛满了怯懦,但是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明她心中有许多复杂的事,她也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反映的人,当一个人心念太深时,眼睛就再不会是心灵的窗户。
仿佛是害怕极了,是被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吓到了,姑娘吐出一口气才往下讲。她一刻也不迟疑地发号施令,用她微弱怯软的声音:
“杀了。”
说完姑娘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她补充道:“要做的事不能被发现,即使是死士,也一个都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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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日暮西落,曲倦灯残的夜晚。
沙曼大为感谢陆小凤和花满楼,火急火燎地又往自己还没寄出去的信上添东西,也不知道苏梦枕真收到的时候信得厚成什么样。谢怀灵安排了她一些如何收尾的事,就回了房间,悠闲地靠在榻上。
有的人说好了要来就不会迟到,他活在暗处,黏腻得好像没离开过。一张案几的距离,宫九就座在她对面。
夜凉如水,宫九将今夜带来的礼物放下,是一支红宝石的簪子。他游离过谢怀灵略有倦色的面庞,第一句话说的是:“六分半堂的事,要帮忙吗?”
“用不着,他们在汴京都奈何不了我,没有出了汴京就能做点什么的道理。”谢怀灵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挡在唇前,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她再靠得更正些,反问宫九道:“让你查的事,什么时候能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