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答应吧。”
可谢怀灵还是很平静。
她平静得好像她从未想过,于此身不曾有过漏洞,有过尘念,还是神仙中人也。她凝望着王怜花,毫无疑问是旖丽、艳绝的,更深处还有着形状不清的虚影,被困住的灰蒙的渴望,以及更深更深的,他的年岁和阅历,不足以让他明了的东西。
但绝不是红浪之欲,绝不是。
谢怀灵与他相视,说:“但是王怜花,你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王怜花愣住了。
愣住是一种状态,或许用空白更合适,这意味着他的那些傲气,他强撑起的轻慢,都在飞快从人眼前流逝。这一次比剥落更迅速,因为他已逞无可逞,尽管他似乎还想笑一笑,恣意的笑常常用来遮掩,也是他用惯的手段,然而最终笑也没有出现。
他的面孔依旧是空白的,空白就是填满,空白就是真实。
空白就是内里。
因为那些原本装满的心绪,没有得到过回答的辗转反侧,都被倒出来了。
如果人是一样器物,那么人的本质是什么呢,如果名为“王怜花”的人是一件器物,王怜花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王怜花摸到了答案的轮廓。他寻找自己的身体,寻找自己的眼睛,寻找自己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了,可是就在下一秒,他再一次恨之入骨,那么多的不屑,那么多的高傲,摸到了答案的灵魂,也显得万般可耻。
他不再理会人,更不再说话。他翻了下去,躺回了自己的半边床,再没有一句话。
王怜花睁着眼,再也不去想任何东西,只是看着蜡烛,看到红烛烧尽,遗忘了自己的感知,究竟是何心情。
她的呼吸平稳,已然入梦,他中了邪般的不愿闭眼,不想睡也不想醒。
可是空白就是真实,空白就是内里。
夜很长,夜也会结束。
他忽然有要流泪的冲动。
第134章 天机再来
少年心事凭夜问,欲言无辞泪空流。一厢长恨无处去,夜尽楼空日光游。
谢怀灵再醒时,卧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左边的床是空的,这屋子真正的主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去了哪里与她不大有关系,只要没在不该死的时候死就行,她就该这么想。只是又不相干地回忆起了破庙,浮动了些记忆里更久远的东西,早不该还记得的东西,谢怀灵望着空置的左侧,过了应有两三秒,收回了视线。
她起身,在这宅子里再待一天是不可能的,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喊来侍女为她简单的梳洗过后,她就该立刻回去,再见一趟白飞飞,和沈浪交流假扮的细节,也许还要再问问沈浪对朱七七交代得怎么样了。忙碌,接连不断的忙碌,闲时观花逗鸟都快长蛛网了,真忙起来又像个陀螺。
就算要现在的谢怀灵去跟苏梦枕比谁更忙,那胜负也不好说了。
不过在走之前,她还是多问了一句,问的是侍候在一旁的侍女,道:“有看到公子吗,做什么去了?”
侍女不敢抬头,好在声音并不怯弱,清晰可闻:“回少夫人的话,少爷辰时就起身,然后就去忙夫人吩咐的事了。”
那就是去做面具了。谢怀灵暗自点头,其实也猜到了,有的人应该是一整晚都没睡。但总归是再问也只会叫他得意,谢怀灵没有再说什么,让侍女转告王云梦一声她走了后,就带上沙曼离开了这座宅子。
接着回到自己落脚的院子后,谢怀灵第一件事就去找了白飞飞。
恶战一场的姑娘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明面上是谢怀灵的侍女,但谢怀灵给白飞飞的并不是侍女的待遇,而是找了个借口让她与自己一般,有单独的一整间屋子,这才能方便白飞飞做许多要避人耳目的事,例如现在她正在做的,换药。
“我打扰你了?”谢怀灵才推开房门,见状又要退出去。
殷红的血液从指缝里往下流,缠绕了半条手臂的白布条被褪下后,斑驳而狰狞可怖的伤口,也就显现了。它理所当然的不美丽,甚至看起来就会给人以虚假的疼痛,仿佛再多看上几眼,就能再看到鲜红的血肉,森白的臂骨。偏偏有着这伤的人,像个没事人似的,她似乎是根本不会疼,又或者觉得要为伤口喊痛实在不齿,是一声也没有吭。
听到了谢怀灵的话,她才有了点反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神态也没有变化,说道:“打扰我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很严重吗?”
“小伤。”
小伤,什么都是小伤,说不准,这般的伤口还不止这一道。但在已经赢了的情况下,要白飞飞承认她真实的伤况,恐怕是比登天还要难的,更何况还是在谢怀灵面前,她只会说:“人头我找你的下属送过去了,这伤也不算什么,耽误不了计划,一切照常进行。”
她这样的坚决,谢怀灵又能说什么,杀柴玉关对白飞飞有多重要,她也是清清楚楚的。
所以她并不去关注她的伤了,转而看她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像上好玉石磕碰之后边缘泛起的白。她忽而说道:“小心王云梦。”
白飞飞翻起一眼,惑道:“她怎么了,她打算提前动手?”
“不。”谢怀灵摇了摇头,说,“她很关注你,昨日还问了你的事,说要去送人头的是不是我那位姓白的下属,我说不是,你也不姓白,而是姓怀。”
而后她多说了几句,与白飞飞对了个口供。在听到自己姓氏的那一瞬间,白飞飞便挪开了眼,她的视线飘到了不止何处,又再下一秒咻然闪回,随机晦涩更剧。谢怀灵因此更明了,这多半又是和柴玉关有关的冤孽了。
“如果她要做点什么,你不要来管。”在说完这句话后,好像自己也觉得太生硬,白飞飞再改口,把话软下来些,“不要牵扯了,本来就不干你的事。担心也用不着,这样的关头,她就算知道了又能对我做什么。”
更多的话白飞飞一句也不说了,她心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更早一点点的过去,金风细雨楼的那个雪天,并肩躺着的你言我语你,谢怀灵就听见她说过,未来的故事,都要在柴玉关的死之后,要到柴玉关死的那一天,屋子才能够敞开大门。
在此之前,如果有契机,她可能会对谢怀灵诉说。可是随着情谊愈渐紧密,到了今日,谢怀灵变成了她无论如何,都独独不愿说的哪一个。
谢怀灵少少地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回道:“我知道了,你换药要我帮忙吗?”
这就是纯找茬了,白飞飞横她一眼:“少添乱,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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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上几句话,沙曼又来抓走了谢怀灵,一抓直接抓到了会客厅去,虽说没有客人,但有小山般的文件,虽然不用她看,但都要她听。
沙曼讲得口干舌燥,谢怀灵揉着眉心,也在天黑之前都收拾完了。离出门的沈浪和朱七七回来约莫还有一两刻钟,人皮面具也还没有送到,是段难得的空闲,谢怀灵跟沙曼吩咐道,她要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来卧房找她。她近日来的操劳沙曼也看在眼里,和平日的懒懒散散相比,沙曼早就在担心她的情况了,见她愿意休息,自是无有不依。
谢怀灵得以一个人回她的房间,心思一会儿飘一会儿忽,想着要先小睡一会儿,至少精神能在养得好些。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她回到卧房后,刚坐在床上,放行李的箱子里,便传来了什么东西在四处乱撞的响声,颇为无律可循,好像只是徒劳而慌张地乱撞一气。
一只半个小孩高的小木箱,什么人都放不进去,所以谢怀灵也不担心里面有东西。再者而言,她也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能发出这样动静的,只有一件东西。
不对,不是东西,她不是很想拿它当个东西。
谢怀灵往后软软地躺下,任由那东西在木箱里撞了许久,声响从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好像安塞腰鼓;到微弱不堪,其力已竭,好像人之将死。到了这是,她才扯着床帘爬起来,轻移步子踱到了木箱前。
老实说一点都不想见它。这么想着,谢怀灵还是打开了箱子,再打开了了里面压在最下层的一只小木匣。
半年不见的黑色机械方块,连层漆都没有掉过,光可鉴人;深色的屏幕与柔和的微光也一丝未变,得益于谢怀灵杰出的个人能力,左上角的电量显示还是百分之一百。不过谢怀灵的箱底睡了半年也还是搓掉了它不少的脾性,比如这一回,在闹腾完后它没敢主动打一个字,声音也藏死了,好似是闹完就后悔了。
谢怀灵两根手指将它拎出来,她的嫌弃一直都能具象化,此刻更是浓烈欲滴:“没上过客服课吗,等我先说话?”
系统并不存在的身体发抖了,光标不安地跳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恐惧克服了恐惧,快速地敲出了一行字:【……宿主您好,与您半年不见了,请问您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我没有当花瓶的打算。”说完谢怀灵就又把它往匣子里塞。
关禁闭已经关得没脾气的系统提不起反抗的企图,但这回它是真有话说,在她的手心左突右闯,好像一条丢进了热锅里的泥鳅,又怕自己的宿主又冒出火气来,不忘一边挣扎一边将字闪出濒死的架势:【……宿主,我这回是真的可以为您提供帮助!我又加载了全新的模块,并兼容了其它系统的功能,扩充了商城,请您开放权限,我可以指给您看!】
是这样的,当初签完合同,又被从字迹上狠狠打击了一遍后,谢怀灵就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把脑内权限关了,这也是系统只能通过发出声响来引起她注意的原因。
对于它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想信,但是看看再说也不迟,要是这回也是什么用都没有,她回汴京就把它丢天泉湖里去,反正它又不会进水。
系统浑身一寒,噤若寒蝉。
直到谢怀灵开启权限后,它也没敢说话,而是试图用卖萌来博取谢怀灵怜惜的、选取了一只可爱的猫猫头,来作为自己的光标,引导谢怀灵看向脑海中高亮的商城区域。
系统急切于证明自己,喋喋不休:【宿主,您自绑定系统以来,任务的完成效率一直名列前茅,在所有的同类任务者排名中,更是常居第一不下,这一栏是您所积攒的所有积分,一共是10560点,可以用来在商城购买道具,和向我兑换服务。】
谢怀灵就问了:“你有什么服务。”
系统:【美容养生养颜……等等,请您不要点关闭,我还没有说完!请您先看看商城吧,我真的更新了许多很有用的道具!】
说完为了避免又是半年不见的命运,系统运转地比风吹得还快,一眨眼之间就扒拉出来了一件道具,很是得意地介绍:【这是我在检测完您的各项数据后,筛选到的与您契合度为百分之百的道具,请看。】
于是谢怀灵就信了它的邪,一看。
【道具名:小学生的字帖。】
【作用:在不断地、多次地、持之以恒的努力后,使使用者的字迹达到小学生一年级学生的水准。】
【介绍:一个程序员在相亲失败、头发掉光、被领导pua、存款见底、还面临失业危机后,宿醉时报复社会的产物,本来应该被删掉的,但是出于某种恶趣味(当然也可能是受本部实在低下的工作效率影响),至今没有被删除。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被删掉,不会真的有人需要吧?】
【售价:0(因为买这种东西感觉就已经失去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收钱)。】
谢怀灵:“……”
谢怀灵:“…………”
【宿主?宿主?!不要啊,不要点关闭,还有,我还有别的!】
不懂人情世故的数据生命打出了成倍的暴击。眼见非但没有让宿主刮目相看,还起到的反效果的系统,看着宿主一瞬间就红了的脸,险些就要哭出来。
它手忙脚乱地又调出另一样道具:【还有这个,契合度百分之九十九,您看看呢?】
谢怀灵再信了它一回,二看。
【道具名:吸星大法pro max plus 独家版。】
【作用:在标记对方(上一个受到使用者发出攻击所造成的伤害的单位,同时也身为上一个对使用者造成伤害的单位时,视为被标记单位)后,可以在三十秒短暂吸取对方的武功,并不仅限于内力,吸取量的多少取决于使用者的承受度,一丝一毫无法吸取也大有可能。在此三十秒内,双方皆不可动弹。】
【介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等等,好像唱错主题曲了?本部呢,又有程序员宿醉了啊!】
【售价:1000(仅限购买一次)。】
系统满怀期待,问道:【怎么样宿主?】
“嗯,你们的程序部门干成这样的话,看起来要完蛋了。”
【……请不要在意这些方面,我向您保证其他的员工还是很负责的,呃,有时。请问您觉得这个道具怎么样?】
“看起来挺不错,不过为什么和我的契合度是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扣在哪里?”
【扣在这个道具您无法使用,只可以使用在您的队友上,因为我是花瓶系统。】
谢怀灵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她感叹道:“你们的程序部门整个开掉算了吧,我十五岁的时候要是还写出这种兼容性的程序代码,上午十点写出来的,十点半就跳河了。”
系统尬笑了两声,后知后觉地,沉默了。
因为恐惧,可爱猫猫头变成了流泪猫猫头,缩到了屏幕的最角落,瑟瑟发抖:【请,请不要再关我禁闭。】
可是它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预想的、被谢怀灵冷漠无情地关闭权限,当作垃圾丢出她的大脑,而是听见了一声提醒:
【您已购买道具“吸星大法pro max plus 独家版”,积分已扣除。】
系统茫然的抬头,谢怀灵已经调开了页面,在查队友的判定标准了。她看得头也不抬,手指在几个人名上点了又点,最后停在了“苏梦枕”和“白飞飞”的字样中间,没有做出选择,点击了“下次使用”的按键。
“别傻待着,我再问你件事。”谢怀灵道,“你提供的养生服务,具体内容是什么,能不能进行赠送?”
系统虽然愣着,但出于对业绩的渴望,立刻回答:【养生服务,即为养护宿主健康的服务,以收取宿主的积分为交换,修护宿主的身体,一经使用不可中断,直到将宿主的身体完全修复至健康状态才会停止。具体需要的积分金额,随更具体的宿主身体状况而定,是一边收取积分一边修护的模式,只要宿主的积分够,濒死我也能将您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