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不是。谢怀灵抬起了些头。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耳后,见她清明的眼神,狄飞惊绕过她的眼,完全就不去看。猫大爷还待在她怀中,将她两只手占得满满当当,他就借着这样的好机会,趁她还没有别过身,做完了他的动作。
“抱歉。”狄飞惊收回手,歉然地落目。
谢怀灵不说话,像一只蜡烛的光随风而去了,天边烟波融进了远山的轮廓,远山又交叠进了夜幕的缝隙,再游离于地的澄澈光华,就唯月可言,错觉亦是如此。
狄飞惊又感受到了空荡。他是有些难受了。
难受着也没用办法,她不会为他做什么,他又能为她做什么,他轻道:“进去吧,外面凉。”
谢怀灵还是不说话。他的视线细柔柔而淅淅沥沥,如果她不回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
还好她进去了,虽然没有一句话,她还是抱着猫徐徐地走进了廊道中。狄飞惊也不清楚自己在庆幸什么,他很快地跟了上去,挂着灯盏和灯笼、还有绸缎的走廊里,他交叠她的影子。
很久没有回到这间厢房里,在她不再来后,他也许久没有再踏入。所有的陈设一如最后一次离开时,没有变化的停在原地,好像它们就不该有变化,如果不具有生命的死物都会流转,他又能去想着什么,在不停顿的世情里。所以幸好还是那两把椅子,那一张桌子,定格于此连酒壶也冒着热气,虽然那已是好几个月前了。
狄飞惊等她先落座,再在对面坐下。谢怀灵将猫大爷放在腿上,柔声细语哄了它好一阵,就算是胖成了煤气罐罐,这也还是她亲生的小猫,哄了有个五六句,它安分了些,她便也放下了心。
接着谢怀灵选择了导入正题,已经晚上了,她必须得担心一下苏梦枕的火气:“狄大堂主今日请我来,要和我聊的,是什么?”
狄飞惊摆好了两只杯子,这一幕有些熟悉。谢怀灵眉头一挑,果不其然,狄飞惊说道:“不知谢小姐可否还记得,上一回于此会面时,你我玩过的游戏。今夜,你我想要问的问题都不能算少,不妨再来上几局。”
谢怀灵一眼便看出,他是担心她一句话都不回答,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他们之间没有交情,连见面都要一谋再谋,本来就无话可言。
“可惜,我身体不好,病尚未愈,喝不得酒。”是个好法子,但谢怀灵说的也是真话,如果真的喝了酒下去,她今天晚上就别睡了,谁知道要咳到几点。
狄飞惊回道:“谢小姐可以以茶代酒。”
他推过来一只茶壶,在谢怀灵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眼神中,介绍道:“这是我特意为谢小姐寻来的茶,乃是世外游医所藏,颇具药效,如果谢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凭此代酒。”
他明明可以尝试逼迫一次她,或者利诱一次她,但他不会,这就是谢怀灵不再拿狄飞惊当对手的理由。比起不拒绝她,他更像是真切地在关心她的身体,就算她没有提出不能喝酒的异议,他也不会让她喝。
不过如此一遭,今夜无论从利益上来讲,还是从怜悯的人情上来讲,留给她的都只有答应这一条路,如果她说拒绝……真可怜啊。
她看着狄飞惊,真可怜啊:“可以,我答应你。”
狄飞惊如了意,为自己先满上一杯酒,再为她满上一杯茶。酒香与茶香的升涨间,楼下戏台上,锣鼓喧天,戏曲也一声唱响,却衬出了满楼的、无处不有的安寂,任那爱恨情仇上演千万遍,结局也不会改变,伶人流多少滴眼泪,看客也走走停停。
第一个问题是狄飞惊先问,谁提出的游戏,就是谁先问。他问出了他关切的问题,说道:“谢小姐的身体怎么了,可还好?”
谢怀灵慢慢回答,反正也快好了,她没有什么骗狄飞惊的必要,便说了:“积劳成疾,缺少睡眠,还有一些伤,堆在一起就成了这个样子。不过问题也不大,再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累月的奔波,还请谢小姐多注意身体,无论如何,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狄飞惊听见前面的三小节话,就想起了探子传来的、谢怀灵的那些遭遇。
他要问的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关心都不能好好地讲,话说多了挤占了今夜的时间,遗憾的也只有他。
谢怀灵听这些话都听烂了,背都能背出来,直接问了她的问题:“有人说过狄大堂主很像个会害羞的女孩家家吗?”
狄飞惊折着脖颈,她话说的冒犯又戏弄,他也还是文弱的模样,真和她的问题重合了,回答:“许多年前,曾经有人说过。”
一回答完,他就问,或许这场见面,一半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他不能再怀揣着这个问题度日了,否则他非死不可。狄飞惊注视着她,他问:“我听人说,谢小姐定下了一桩婚约,此事是如何一回事?”
一转也不转,何其的落寞。他想她能随口来搪塞他几句也好,他本来想要的也不是真话,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不要一句话都不说,不要给他沉默。
还好,谢怀灵只是沉吟了一小会儿。她很快就回答了,那不是她会回避的往事,早晚也要澄清的,她不可能一直为王怜花顶着一个未婚妻的身份:“只是件已经结束的事而已——它能不能减减肥?”
她问的只可能是猫大爷,卡车减肥实属不易,狄飞惊迟疑了片刻,轻声道:“我可以尝试尝试,如果它愿意的话,可以。”
得到她的答复后,他至少是轻松了些,摊开的心绪是湿透了的,难得能沥下些水,又立刻找到下一段,怪他想过的实在太多。
狄飞惊问道:“谢小姐喜欢吃什么?”
谢怀灵眼波轻顿,是一回万万想不到,对面他目光迢迢来递,似南雁回飞,为自己解释:“上回点菜时,谢小姐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爱吃,故我多问一句。”
她便才了然,这么平淡而日常的问题,是狄飞惊真心想问。
他可以说很了解她,又可以说一点都不了解她。他们半点不是能闲聊的关系,也半点不可能成为那样的关系,可他只要念着她,想知道的东西就源源不断,越想知道的,也越是细枝末节的。
猫大爷在谢怀灵腿上待了有一段时间,罐罐的体格让她的大腿和肚子有些酸了,谢怀灵一拍它的屁股,在回答之前小心地将它放了下去。没有让它直接跳,主要是她的体格不一定撑得住,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英明的,一落到地上,猫大爷突然间一个突进,像一柄小刀似的,便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缩到了柜边去。
谢怀灵连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过想到猫大爷是只奶牛猫,就也觉得只是家常便饭了。她起身还是跟过去看了看,确认它有没有撞到哪儿,或者其实该被看看的是柜子,一面回答狄飞惊的问题:“我没有喜欢吃的,什么都不喜欢。”
不等她摸到,猫大爷又灵活地上了柜子的顶,难免使她想狠狠揉揉它。谢怀灵靠着柜子的边缘,顺着它的背去摸,摸着摸着侧回了点身,正对着狄飞惊。
青年孤落垂首,看去正正好。她在今夜有一种即视感,回忆起那个名字后,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一滴眼泪,一场决绝。
说到今夜,也算得大同小异,她承认她就是个心性凉薄之人。
所以她永远不会是个良人。
“到我问了。”
狄飞惊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旁就是搁置的灯盏,暖黄又明亮的光纱离合了她的身形,衬出来的是细得像一阵风的美人影,更是玉瘦香浓,是真的更清减了。他太记得她过去的样子,才一眼识得出,那些记忆实在真切,甚至还愈发真切,她靠过来时,含糊不清的谎言,似怨似艾的眼神,心火相烧的吐气如兰,他其实就该在那时讨一个拥抱的。
幽长的香气,不可忘怀的香气,目眩神迷的香气,忽远忽近的香气……拥抱在怀中时,究竟会是什么感受。
会有答案吗?
谢怀灵眼底下的两颗痣,到这时背着光已经看不清楚,她对着他扶正了自己发间的木簪,姿态有一点点的熟悉。她如是读穿了他,又仿佛一场幻觉,向他说道,来得如此不真实:“要来抱我吗?”
第146章 去日皆我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错觉,第一时间中,他并没有去认。今夜的错觉已经够多了,狄飞惊仍然望着她,她是一枝清绝独开遍,他在枝下看着她开,只是捻动自己的手指,无言地垂首。
然后渐渐的,他的聪慧才发觉是没有听错。
她就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狄飞惊骤然站起,已经只存在在想象里的香气,真实的划出来了距离,这次的距离是可以跨过的。她好似是垂下来了一根丝线,他于是就再回到最初、再回到曾你欺我骗的较量里,兰因暧暖的厮磨中去。
同样的,相反的立场也还在这里,她的心大概还同那时一样硬,只有敌视的心,不明的意,但是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她短暂的选择了一句话的他,他怎能不走去。
这也是第一次跨过距离。狄飞惊生疏地抬起了手,想要放在她肩膀上,又半路停住,真真是灯火熏染了谢怀灵的脸,他忽然间还萌生了眼花缭乱的恍惚,恍惚着为胸腔内的空荡所驱使,寻求能够些许慰藉他的花枝,寻求烟华一花般的温柔乡。
对错、真假、长久,都没那么的重要。狄飞惊抱紧了谢怀灵。
本来就不该有,也没想过能得到的一个拥抱,他立刻为暗香所倾倒,没深过浅的浸透,贪多小意忘却身。做的期许是没有感知的,到这一刻才有许多的圆满,她就同他想的一样柔软,如同一团云出朝霞,要真将她彻底抱起,也许也是轻得不可思议,他不加犹豫地陷入了,要不就将他摇匀在云里吧。
还有瘦,狄飞惊摸到她过瘦的背部,不敢用力,这个怀抱是拥满的,也是捧着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谢怀灵被他满满当当地抱着,也没有忘了在继续的游戏,头靠在他肩上,接着比他自然多了,虚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也没有敢用力,毕竟狄飞惊的残疾就在此处。
她反抱后,狄飞惊就像得到了什么准许,两个人当真缠缠绵绵地凑在了一起,他就贴着她,把她抵在了柜子的边缘。猫大爷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声不喵地踩着猫步挪到了旁边去,高贵冷艳地添自己的爪子。
影子已是完全的融成了一个人,你我不分,她的吐息吹上来,他的呼吸也追过去,说:“要。”
谢怀灵“哼”了两声,也不知是何意味。她点在狄飞惊背处,指挥他道:“硌得我腰疼。”
她说的就是柜子。因着她没有推开的意思,狄飞惊抱紧她将美人往上一带,她就顺利地坐到了柜子上。文人气的青年并非那么多无力,她一丝一毫地不适都没有,便又被轻轻地按在了他怀里。只要她想,随手一下就能推开他,但只要她不推开,他就不会主动松手。
于一连串的动作里发现了什么,谢怀灵继续上脸色,催促他:“快问你的问题,我还有要问的。”
狄飞惊为她缓缓地揉腰,嘴唇靠在她的耳朵旁,已是未卜先知,自己将一个提问权白白用掉:“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会不会武功?”
“是。”谢怀灵说,“你拿我当傻子呢,能忽悠我这么久也真是能耐。”
以话代答,狄飞惊说道:“外界多一分的未知,就是多一分的筹码,对不起。”
他实在没有必要道歉的,哪有天天闹得血海深仇过的人还要对对方说对不起的。但他就是说了,说完又说:“我没有别的想问的话了,你问就好。”
其实还是不够的,他愈发想吞咽点什么,喉咙愈发的干涩,又好像还有所求。
可是说出来没用,她不会陪他醉生梦死,他想要求,也更要愿意压上点什么。
“念得是苍天既怀苦难途,恩情未辞债不雪,何必此生又遣玉人来?”
戏台上好像是唱到了这一句,狄飞惊不想听清。
他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不能愿意为谢怀灵做每一件事。他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的空虚点什么,他不能渴求谢怀灵再给他点空虚点什么。如果他愿意,如果他渴求到了……
想得再多,抱得也没有更紧。谢怀灵在他怀里还是待得很舒服,已经开始看起了他的衣料,翻起了他的衣领,被她碰到脖子狄飞惊也不动,很乖巧地就任由她抚摸,让谢怀灵有一种莫名的想法,只要她不停下,拥抱就永远不会结束。
她清楚,太清楚了,她大可再主动些,只要她再做点什么,就可以毁掉一个人了,永远地毁掉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雷损的心腹“低首神龙”,将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从对手的棋局上永远抹去,甚至还能拿在自己手中。
反正他不会拒绝她,只要她舍得填补他。
或者再狠心些,她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谢怀灵戳着他的脊背,有些在想的事,也到了问出口的时候。她说道:“那我就不再跟你闲聊了。前几日的计划,是你推动的吧,从头到尾,至少一半多都是你的谋划吧,狄飞惊?”
她不常喊他的名字,狄飞惊嗅着她的香气,来了也没有关系,他应该觉得已经够了。
狄飞惊在她发间回答:“是我。”
那时的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是否只要在她回来之前,杀掉苏梦枕,或者让金风细雨楼大势已去,他就还能求到一个结果,求到一个,至少好上一点点的结局?
可这些也是泡影了,他在暴雨夜日有所思夜有所见。
谢怀灵叹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可是狄飞惊,不提现下的情况,你成功了又能怎样,要挟我嫁给你?”
“不。”狄飞惊很快地辩解了,他很有些哀婉,很有些下不尽的落寞,好像是山间日出时分的薄雾,“我为的不是这个,也不会那样做,你不愿意。”
这甚至是个很有些美丽的答案。
得到这个答案,谢怀灵几乎要想不起来他做过些什么样的决策,什么样的计划。这究竟是个心中想着什么的人,为何偏偏有着这样的一份踌躇,她不太想探究,但要与他说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道:“我们见过多少面?五六次,六七次,不过如此了。而每次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日的工夫,只忙着勾心斗角,又说过几句真话?
“你并不了解我,也没有过那样的机会,我是什么样的性格,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狄飞惊,不该如此的。”
“没有不该。”狄飞惊这么说。
他知道她说了这些话,就是不打算利用他的意思,没有要紧事,从此也不会再来。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为此要感到庆幸,狄飞惊只顾垂眼,求她:“不要再说了。”
他早就把所有的问题,都想过了。
好吧,那这仅此一次的好心与怜悯,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谢怀灵难得宽容,真就没有再提,放过了这个话题。他们脸贴着脸,猫大爷偶尔大发慈悲地过来蹭一下,幽长的夜晚继续往下走,谢怀灵将手搁在了柜上,狄飞惊便也放下来一只,轻轻地扣住她的手腕,五指放在她的指缝上,形同十指相扣。
见此,谢怀灵也当作没发现了,懒得再多戳一声,只是想着时间。
最后不知走到了哪一刻,说不准是个地老天荒,她推了推青年。狄飞惊默然,最后松开了她,他许下的愿望已经被她大发慈悲的满足,她扶着他的肩膀,从柜子上回到了地上。
整理着衣物,谢怀灵左拎右拎裙裾,是被凡尘从他怀里剥夺走的,也是本来就不属于他的。他暂时填上了的空荡,对着她的身影又泛起了苦,在拥抱之后,还要看着她远去。
谢怀灵扯平褶皱,以保白飞飞来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就发现点什么,这样她还有一定的挽救时间和解释时间,临别前顺口问道:“你今夜是不是其实还有话没有说?你想见我,还有个最根本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