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先一口气干掉半碗汤,过了瘾才开始说正事:“昨天,丛唯拿来一份电影投资项目书给我看,雄心勃勃要进军影视业。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夸他能干、有头脑,我夸便是了。夸得他满意,我白得两罐好茶叶。”
黎淮叙敏感的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电影?哪家公司的电影?”
楚信德低头喝汤,声音含糊:“赵氏电影的新片。”
赵氏。
赵豫知父亲的项目。
黎淮叙心头微动,明白了楚信德为何叫他回来喝汤。
这顿饭往后祖孙两个没再聊起关于楚丛唯的话题。
吃过饭,楚信德手痒,又拉着黎淮叙下了几盘棋,一直到快十点才肯放他走。
回家路上,黎淮叙给赵豫知打电话。
第一声忙音还没响完赵豫知就接起来:“嘿!真巧哎,我刚要给你打过去。”
“有事?”
赵豫知说:“上次你说的那几个创业项目的投资风险评估做好了,我正好去南江一趟,给你看看。”
说完他又问黎淮叙:“你也有事?”
黎淮叙说:“等你来了南江我当面跟你讲。”
“行,”赵豫知说,“明后天儿就到,”他问黎淮叙,“还是咱俩?那就老地方见吧。”
黎淮叙说:“这次我还要带个人。”
“谁?”
“云棠,”他说,“我到时带她一起。”
车窗外灯火飞速后退,在余光中刮出一片流光溢彩的影。
黎淮叙抬眼去看。
“欸?!”赵豫知惊讶的简直要跳起来,“我替你办事儿这么多年,你从来也没让旁人知道过啊。怎么着这是?你别忘了,她妈可是楚丛唯的傍家儿。”
慢慢,黎淮叙的视线从车窗下落,停在身旁那个空座上。
黎淮叙沉沉道:“她不一样。”
第31章 报仇
隔两天,云棠拿到最新的检查结果。
纸上数据密密麻麻,捏在手里厚厚一摞。
“各项指标现在都在可控范围内,”医生指着几个数据给云棠解释,“虽然这几天时有反复,但总体来看体征趋于平稳,这是个很积极的信号。”
尽管如此,医生仍旧叮嘱道:“病情后续的发展不是太明朗,主要是你父亲身体底子太差,各器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这种情况下最怕病情继续反复。”
云棠紧捏报告单,纸张边缘被指腹和掌心洇出一团潮热的褶皱。
“我有心理准备,”她轻轻说,“什么结果都能承受。”
云崇已经从隔离病房转出,在重症病房单独监测指标。云棠回到病房的时候云崇醒着,护工正用勺子刮了果泥,一点点抹进他嘴巴里。
护工阿姨是个细心人,慢性子,把云崇照顾的很好,长期卧床身上依旧干净清爽,连护士都跟云棠说这护工挑的真不错。
云棠把检查结果说给阿姨,阿姨挺高兴,又试探问云棠:“要是你爸爸好转回养老院,还能不能继续雇我?”阿姨有些不太好意思,“小云你好相处,工资给的及时,你爸爸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一天也花不了多少力气。现在这个环境,能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是很不容易的。”
养老院是封闭管理,不能外聘护工。但云棠没讲明,只笑笑说到时再看。
云棠看着云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心中有种预感,悲伤的预感 —— 云崇大概回不去养老院了。
吃了果泥,阿姨把床摇起来给云崇喂水,不只是倒的太快还是云崇自己喝的太急,猛然被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用力咳,消化道和胃痉挛,脏污的消化物混着水和果泥伴随着剧烈的咳喷涌而出,吐了他自己一身。
护工见怪不怪,动作娴熟,三两下把脏了的病号服扒下来团成团扔进盆里,又左右手配合,快速给云崇套上一件干净衣服。
等云崇咳嗽渐停,阿姨帮他漱口擦脸一气呵成。云棠插不上手,只站在旁边看。
云棠这两天在医院陪护,看到其他病人的子女就连帮父母通便这种事都做的十分自然。但刚才云崇吐的时候,她只觉得恶心和脏。
她眼有些酸,心底升上来些悲哀 —— 她跟云崇之间好像真的没有特别亲厚的感情。
他是爸爸,她是女儿。
在彼此心中,对方都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收拾好之后护工抱着盆去洗衣服,病房里只剩云棠和云崇大眼瞪小眼。
不知是不是刚才剧烈咳嗽过的缘故,云崇的眼神好像看起来比之前亮了许多。
缓缓地,云崇从病床上抬起手,极为轻微的冲云棠招了招手。
云棠心中一颤,旋即走过去,坐在床边椅上。
云崇的眼神一直跟随云棠的动作而转动。
云棠观察着他的神情,轻轻唤了一声:“爸爸。”
云崇呆滞了几秒,好像在努力反应这两个字的含义,隔了好一会儿,他徐徐勾了勾唇角。
是在笑。
云棠忽的激动起来,转而又有些不知所措。
云棠尝试着问他:“爸爸,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的话你就点点头。”
略显呆滞的眼睛眨了几下,云崇艰难又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云棠真的确定云崇有了清醒的意识。
她撑住床沿靠近,急迫问云崇:“爸爸,当年你赌博输掉光正,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局设计?如果是,你点点头。”
这句话有些长,云崇听完一如既往的呆愣着。云棠心内焦灼,但不敢催促,只能耐心等待云崇的反应。
终于,在隔了十几秒之后,云崇咧开嘴,大声的‘啊啊’叫起来,眼眶里已经泛起泪花。
“爸爸!”云棠握住他的手,试图让他平静一些,“如果是的话,你点点头,点点头。”
云崇好像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渴求的看着云棠,又‘啊啊’叫了几声,而后重重点头。
果然。
云棠猜的没错。
现在只剩了最后一个疑团。
云棠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心底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是谁在背后做局?唐一凌吗?如果是,你点点头。”
云崇又‘啊啊’两声,但没有点头。
“不是他?”云棠再次确认,“如果不是唐一凌的话,你点点头。”
云崇轻点了一下头,眼眶中的泪随着动作落下来。
苍老又浑浊的眼睛,其中蕴含着许多云棠无法领会的复杂情绪。
心口猛跳,震荡的整个胸腔都在轻颤。
云棠的喉咙中忽然钻出难耐的麻痒。她忍不住,侧过身去,弯腰重重的咳。
剧烈的咳了几十声,连眼泪都成出来,颤巍巍挂在长睫的最尖端。喉咙发痛,暂时盖住那阵痒。
云棠大口喘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
“设局抢走光正的人,是不是楚丛唯?信德集团,楚 - 丛 - 唯 ?”
云崇愣了几秒,而后忽然发了狂。
他一把掐住云棠的手,指甲刺进皮肉,剧烈的痛蔓延开。真的没想到,脑梗多年的人竟然还会这样力大无比。
云崇扯着嗓子大声嚎叫,粗粝又凄惨的声音瘆的人头皮发麻。一双眼睛里眼泪滚滚的落,就像一头正在发狂的疯牛。
不知是手痛还是心痛,云棠跟着流下泪来。
果然是楚丛唯。
护工阿姨和护士听见声音一起冲进来,她们不知道云崇为何忽然发疯,三五个人围上去,掰开云崇的手,把云棠从他身边扯远。
又有护士推治疗车过来,麻利的给云崇推上一支镇定药物。
他终于渐渐的平缓,只是眼睛依然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云棠的脸上。
云棠走过去,弯腰,脸贴在云崇脸旁。
“爸爸,我全都明白了,我会为你报仇。”
云崇打了镇定剂之后很快沉沉睡过去,云棠又跟护工嘱咐几句,中午便赶回信德大厦。
云崇病情稳定,有护工照看,云棠暂且能松一口气。
她到大厦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再加上心情不好,压根也不想吃饭。云棠只在一楼咖啡店刷员工卡买了杯桂花拿铁,喝着乘梯上33层。
云棠嘬着吸管出电梯间,一转弯正巧遇上黎淮叙。
两个人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见彼此,脸上都有些吃惊。
“你怎么来了?”黎淮叙问。
“您要出门?”云棠问。
云棠先回答黎淮叙的问题:“我爸爸病情平稳很多,我想应该赶快来处理处理工作。”
“嗯,”他点头,目光在云棠脸上打量一圈,觉得她下巴颌好像比前几天更尖了些,“没事就好。”
黎淮叙又说:“我去找豫知。”
“您慢走。”
黎淮叙反而不动,看着她问:“跟我一起?”
云棠看黎淮叙没带别人,以为是闫凯或徐怡晨有别的工作,于是很公事公办的应了一声:“好的。”
她折返回电梯间,替黎淮叙摁A字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