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峥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起伏的胸口暴露着他真实的情绪。
只要一涉及到邵喻,她就不再是温温吞吞的样子,像是被点了命门,火力全开地无差别地攻击着她想维护的。
邵喻是那个被她维护的,而他是被她攻击的。
闫峥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他与张心昙的不同。对于弱者,尤其是把自身弱点毫无保留展现出来的弱者,他的态度一向是鄙视与不屑的,而张心昙,她的身上好似有一种远古气质的英雄主义,对这种人极具同情心与拯救情结。
“张心昙,现在不兴你这样了,现世不再推崇英雄主义,他们只会戏谑地叫你圣母。”
闫峥不是在嘲讽,他是认真地在提醒她。
张心昙理都没理,拉开车门:“你不要跟来,不要刺激病人,他只有意识是清醒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你应该没什么不能放心的。”
车门开了又关,几秒后,黄子耀上了车,问:“需要跟上去吗?”
闫峥摇头,猛地想到了什么,他说:“我自己上去。”
报了名字,闫峥很快找到了邵喻所在的病房。
他跟过来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制造车毁人亡极端死法的疯子与张心昙单独呆在一起,他不放心。再一个是,他知道张心昙的家人可能会在医院里照顾那个神经病,而他还没见过她的父母。
张心昙已经见过他的母亲,他如果不见一见她的,这不公平。
闫峥从护士告诉他的病房门前过,看到张心昙就在里面,她扶着病床的拦杆与病床上的男人说着什么。
屋里还有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应该就是张心昙的父母了。
闫峥步子不停,直接从门前走了过去,在走廊上选了个离病房最远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刚坐下,就见他认为是张心昙父母的两个人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男的说要下趟楼,女的说她也跟着去吧。
闫峥眼神锋利地朝病房那里扫去一眼,虽然看不到里面,但可以想象屋里只有两个人的情景。
他起身大步走回病房前,倚在门外墙上,在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屋内情况的位置上站定。
童城的温度竟然比北市还要高,闫峥穿着黑色长裤,白色长袖衬衣。他把衬衣的袖子解开,慢条斯理地卷了上去。然后小臂交叉在胸前,保持着倚墙的姿势。
他的人,在里面温声细语地安慰着别的男人,闫峥的情绪并不好,他眉压着眼,眼睑微微下垂,侧脸隐在一片阴影下。
闫峥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病房内,并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已在这层楼里引来了频频地注目。
无论是病人,家属,还是护士,凡路过他、看到他的都会对他傲人的身高身材,顶级的无可挑剔的颜值,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氛围感,投以关注。
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拍他。以往常闫峥的敏锐度,他是能发现的。但他现在所有的关注点与心思都在屋内张心昙的身上,根本注意不到有人在偷拍他。
病房内,张心昙说:“我不会去通知你父母的,除非是你让我告诉他们。”
“你别激动,我知道他们不在国外,他们就在童城,我什么都知道。没事的邵喻,没事的,我能理解,我不怪你。在我这里你还是那个你,你从来没变过。”
“你好好养伤,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我会去帮你找医生,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就去系统地治疗,把一切交给时间、交给专业的医生,好不好?”
邵喻的眼角有泪流下来,许久他说了句:“对不起。”
张心昙拿着纸巾帮他擦掉眼泪:“没关系,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闫峥忽然好想咬根烟在嘴里,但这里是医院,他能咬的只有牙齿。
闫峥在张心昙出病房前,从门前走开。
他看着张心昙朝走廊的一侧走去,那是电梯的方向。路上她遇到了她的父母,他们停下来说话。
闫峥一边迈步,一边喊了声:“昙昙。”
那对上了岁数的男女一齐看向他,而背对着闫峥的张心昙,意识到是谁在喊她,且喊的是什么后,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后脑勺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闫峥不再是刚才冷峻的一张脸,他换上了得体的笑容。他在张心昙旁边站定。
那位女士问张心昙:“昙昙,这位是?”
张心昙身子有点僵,僵到她都没有向
闫峥那边看上一眼。她正不知要说什么时,闫峥开口道:“阿姨您好,我姓闫,闫峥。”
然后又转向那位男士:“叔叔您好,我是您女儿公司的领导。”
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看闫峥,看看张心昙,最后目光落在张心昙妈妈的身上。
忽然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怎么了,都站在这儿干什么?”
张心昙妈妈:“没什么,是昙昙的领导认错人了,把钱师傅认成你了。那什么,闫先生,这位才是昙昙的父亲。”
闫峥猜对了一半,上了年纪的女士确实是张心昙的母亲,但那男的,是邵喻的护工。
闫峥是不太明白,现在的护工这么大岁数都可以干了吗,有力气搬动病人吗?
张心昙爸妈这个年纪,混社会的准则,是绝不能让领导处于尴尬的境地的。
他们马上转移话题,冲向张心昙:“你这孩子,领导送你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快,请你领导下楼,咱们出去说话。”
张心昙看着她父母殷勤地招呼着闫峥往医院外面走,她有原地跺脚的冲动。
可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啊。”
然后她妈与她爸对视了一眼,也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沟通技巧,她爸就一副了然的样子。
虽然张爸爸不可能猜到老伴想说的是,你闺女领导叫你闺女昙昙的这层意思,但领会到了精髓,这又高又帅的年轻男人不只是领导那么简单。
张心昙在她妈的呼唤下,对护工钱师傅道:“邵喻就麻烦您了,有事您就打电话。”
钱师傅应下,然后朝走廊另一头的病房走去。
而张心昙这边,一行人下了楼来到医院外面。
张心昙他爸摸不准该不该对这位领导热情一些,倒是张心昙她妈,因为那一声温情的“昙昙”,一点顾虑都没有地道:“您以前来过童城吗?”
闫峥披上画皮,温和礼貌地撒着谎:“没有,我这是第一次来,没想到这里的天气比北市还要热一些。”
“是啊是啊,今天热得有些出奇,您既然没来过,那我们得尽下地主之谊。”
闫峥:“阿姨,我是晚辈,你叫我名字闫峥就好,那我就麻烦您们了。”
张心昙只听着,看都不敢看闫峥一眼,她怕她忍不住,一下子做不好表情管理,再让她爸妈看出点儿什么来。
她听到她爸说:“您,啊,闫峥,你开车来的吗?”
闫峥:“没有,我们从机场打车过来的。”
张爸爸立时招呼道:“我的车在那边,坐我车走。”
车子前排坐着张心昙爸妈,后排坐着张心昙与闫峥。
张心昙在手机上快速地打着字:你想干什么?!
闫峥感受到了手机的震动,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拿出来,回道:见见你父母。
张心昙:为什么要见我父母?
闫峥找到了一种逗猫的乐趣:因为你见过我的了。
张心昙在心里骂了句扯淡,但现在的情况,她才是那个有顾虑的。
她怕刺激到闫峥,他会干出更出格的事情来,只打着: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停下来。你找个理由下车,我回头去找你。
闫峥:不好辜负了长辈的热情。
闫峥把手机放起来,然后对着前排道:“叔叔阿姨,不用麻烦去饭店了,我听昙昙常说,她最喜欢吃家里的饭菜了,不知我有没有口福也尝一尝。”
这是想去她家的意思,张心昙忍不住想要去抓闫峥的手,却听她妈道:“那怎么行,你是她的领导,家里怎么能招待客人呢。放心,我们这会儿要去的饭店做的都是我们当地的家乡菜,一样好吃的。”
闫峥向后倚去,脸色隐在阴影中,不辨喜怒。
他重新拿出手机,给张心昙发消息:我今天一定要去你家,你来想办法。
张心昙低头看完,抬头看向闫峥,闫峥回视着她。闫峥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被张心昙看在眼中,他犯病了。
她相信如果不如了闫峥的意,他不知当着她父母的面会做出什么来。
张心昙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妈,我也想吃家里的饭菜了,你是不是心疼我爸,才想着去外面吃的。”
闫峥听到这话心道,他的谨慎果然没有错,他只提到了张心昙爱吃家里的饭菜,并没有说这饭是谁做的。原来她家竟然是她爸在做饭的吗。
张心昙都这么说了,她爸先于她妈答应了下来:“我也好久没好好做过饭了,平常就我跟你妈两个人,光就和了。行,那咱不去饭店了,去菜市场买了东西,回家吃。”
闫峥达到目的得了逞,脸上重现一派温和样子。
买了菜,回到张心昙家所在的小区,闫峥下车后,朝身后某个位置看了一眼。
那是他真正第一次来童城,看着张心昙她爸把邵喻请进家时,所在的位置。
闫峥收回视线,随张心昙一家进入楼道。他打量着这里,老旧狭窄。他知道每座城市里会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但他从小到大就没真正走进过这些地方。
就连张心昙在北市买的那个破房子,他一次都没有踏足过。他去过的最次的环境是他失联时被关的房间。
电梯更是窄小得不像话,不过,当他看到张心昙按了九楼的按钮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进入房间,闫峥心道,小房子原来是这样的布局。
他没有夸张,他的同学朋友,他能接触到且他愿意踏足的地方,真的没有张心昙这样的普通人家。
标准的两室一厅九十平米的房子,在闫峥眼里迷你又小巧。
在张心昙父母在厨方忙活儿的时候,闫峥拉住想要逃避他,借口去厨房帮忙的张心昙。
他说:“哪个是你的房间?”
张心昙警惕地问:“干嘛?”
闫峥:“邵喻有没有进过你房间?”
是进过的,两个人正式谈恋爱时,更是经常在她的房间里逗留。
张心昙没在第一时间否认,闫峥就知道了答案。
他拉起张心昙,朝着一个房间走去:“是这间吗?”
那是她父母的房间,张心昙只得道:“是那间。”
闫峥一边拉着张心昙,一边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让闫峥感到新奇。
他家没有女孩子,他也从来没进来表姐妹的房间,但这间屋,一看就是小女孩住过的。
闫峥缓步走进去,看看这看看那,忽然就被他看到,一个还没有他高的小书架上,放着一个相册,里面的照片是张心昙与邵喻的合照。
是近期的,很亲密。这提醒了闫峥,照片上的两个人是有谈过一段时间恋爱的。
张心昙也发现了这个遗漏,当初她走得太急,跟父母解释完要去北市的理由后就下楼上了黄子耀的车,当时这个房间她连进都没进,早把这照片的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