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比想象中匆忙,却也比想象中更自然。顾平芜偏头看看池以蓝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了底气似的,微笑着“嗯”一声。
到商场已经是中午,两人都饿着肚子,就去随便吃了顿shakeshack。
顾平芜一直觉得汉堡的味道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卢湘就对她在饮食上有诸多约束,几乎没让她吃过快餐。
她的汉堡只咬了两口,就吃不下,放在一边。
可乐她是不喝的,快餐店又只提供冰水,所以她全程都没吃什么东西。
池以蓝吃东西既没有忌口也没有架子,吃什么都显得很香。不挑食,好养活,吃嘛嘛香,哪里能看出来这是个世家少爷。
顾平芜坐在闹哄哄的快餐店里,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吃相,不妨他吃完了抬头看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吃不惯?”
“嗯。”顾平芜坦坦荡荡地抱着肩道,“我喜欢吃面食,吃饭的话也得有汤。”
池以蓝又静了片刻,把她剩的那半个汉堡拿过去开始吃,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两人从shakeshack出去,池以蓝带她上电梯到七楼,两人站在店面导引那里,看着琳琅满目的餐厅名字,都是一头雾水。
“江边城外……是什么?”顾平芜奇道。
池以蓝拿手机出来百度了一下,回答:“烤鱼。”
顾平芜于是把这家pass掉。
如是几回,顾平芜终于指着一家叫菩萨蛮的店道:“这个肯定是南方菜。”
池以蓝本来一直面无表情,挺严肃的样子,闻言挑了下眉,两人又开始找那家叫菩萨蛮的店面。
几分钟后,顾平芜终于在菩萨蛮点到她习惯的淮阳菜、本帮菜、杭帮菜……
池以蓝看着面前几菜一汤,半晌才有点不耐地评价:“娇气。”
顾平芜低头舀汤,不服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池以蓝没应声,她有点郁闷地吃菜,过了会儿,对面忽然传来若有所思的一句话。
“家里是缺一个厨师。”
“……啊?”顾平芜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呆。
“我自己过得比较随意。”池以蓝仍是那副表情,语气也是淡淡,但凝视她的眼神竟有些柔和。
顾平芜一手还捏着勺子,又没见过池以蓝说话时这么真诚的表情,不知道如何响应,只好眨了眨眼,没有灵魂地“哦”一声。
“你得时时提醒我。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你才对。”
顾平芜更住呼吸,有点无措地搁下勺子,花了几秒钟恢复镇定,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也得照顾你呀。你也要提醒我,不然……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池以蓝瞬也不瞬盯了她两秒,突然问:“你慌什么?”
这一棍正打在七寸,顾平芜一时更慌了:“谁叫你突然对我说什么要照顾我!莫名其妙!”
池以蓝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骂道:“蠢货。”
平白无故的,顾平芜挨了顿骂,委屈地怒视,池以蓝权当看不见,慢条斯理给她碗里添汤。
“麻烦死了。”他又恢复了平时冷酷刻薄的态度,“快点吃。”
两人结束购物到家已经是晚上。
顾平芜买换洗的衣服倒是很快,无奈在超市买生活必需品时,就不尽如人意。
平常在家习惯了的吃穿用度,都是卢湘列出单子,有专人定期采购添置。轮到顾平芜自己买的时候,也难怪手忙脚乱,样样不称心。
可回到武定路的别墅,也好歹可以正常度日。
顾平芜平生头一回自己出去购物,一天下来已然累极,洗过澡后就躺在床上小憩。
半梦半醒中,她听到池以蓝在客厅打电话,似乎言及滑板场图纸、设计之类。
她本就对这些字眼敏感,顿时睡意全无,好奇地起床,扒着卧室门偷听。
“为什么国内做不了?”池以蓝顿住脚步,如是问道。
第43章 漫从前(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池以蓝沉默地听了半晌,挂断后,返身去了阳台。
顾平芜立刻直起身,推门走出卧室跟过去。
家中的阳台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全玻璃的阳台护栏使得楼下的草木清晰可见。
池以蓝将手搭在深棕色的木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根不知何时点着的烟,背对她站着。
秋风萧瑟,吹得他一身黑丝绸睡衣飘动,她停在那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他们有婚约以来他抽的第一支烟,心口莫名揪紧。
她无暇去想,贸贸然闯入他独自放空的时刻,会否令他不适,只是想拥抱他,就这样做了。
顾平芜道轻声问:“你干嘛躲在这里抽烟?”
两臂自他身后环绕在腰间,双手扣紧,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背,很轻很轻地呼吸。
那是一个缱绻而依恋的姿态。
她感到池以蓝浑身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他抬手掐了烟,另一手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拍了拍。
“风大,先进去再说。”
池以蓝转身凝视她探询的双眼,在她眉心吻了吻,是很爱她的样子。
顾平芜亦步亦趋跟着他离开阳台,听话地到床上重新盖好被子。他俯身给她掖被角的时候,不妨她抓着他肩膀不让他直起身,凑到颈窝嗅了嗅。
呼吸痒痒地散在发肤,仿佛在刻意撩拨。
他眸色深沉下来,听到她说:“你身上好大的烟味……你现在还不睡吗?很晚了。”
池以蓝说:“你先睡。”
她摇头:“不要。”双手还抓着他睡衣的袖口不放。
池以蓝沉默地看她半晌,忽然道:“是你自己不睡。”
顾平芜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被轻而易举地反扣住手腕,吻了下来。
她瞪着眼睛转头躲开,又被他钳住下巴,手劲大得松开之后她还觉得那里一跳一跳地作痛。
“我有话要说。”她气喘吁吁地抿着嘴道,“你放开。”
见她实在恼了,他才放过她,把人弄到怀里脊背贴着胸口地抱好,靠床头坐着,漫不经心道:“你说。”
顾平芜挣了挣,见实在没法和这人的力量抗衡,才放弃般安静下来,斟酌了一番,放轻语气问:“听说大风和ae没有续约?”
池以蓝绕着她发丝的手指顿了顿,没言声。
“我也不是要窥探你的秘密……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和我说。”顾平芜低眸看着圈在腰间的他的手背,无意识伸出手滑过那上面凸起的青筋。
“本来是想弄好了再告诉你。”池以蓝慵懒地把下巴抵在她肩窝,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放上去,停了停,才继续道,“不是说要带你重新玩滑板么。”
“什么意思?”不料他辛苦奔忙于滑板公司,竟和自己有关,顾平芜难掩震惊地愣了一下。
池以蓝叹了口气:“想做个海市最大的室内板场,专门辟出一块区域,既要路线有趣不流俗,还要道具设置安全,最好是让初学者也能感到放松的。”
顾平芜一时无措,心知他口中的“初学者”是自己无疑。
可是池以蓝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为她着想了?
她抓着他小臂,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讷讷提建议道:“那得做成户外的那种广场区吧,最好是……有curb(马路沿),国外的那种,边缘是斜的,可以ollie(豚跳)出去。”
池以蓝闻言居然没揶揄她,反而若有所思道:“做个国外的那种curb……还没有设计师和我提过这个。”
“我也就随口一说。”顾平芜用安慰的口气拍着他的小臂,“你不要有太大压力,你看那些大的极限运动品牌,element呀,vans呀,哪个是轻轻松松做起来的……你不要一开始就砸钱去建滑板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其实……在哪里都可以重新玩滑板的。只要我想,只要我敢。”
她说这话的样子很正经,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天真,因为窝在他怀里,简直完完全全是个小朋友了。
池以蓝一时觉得她的模样幼稚,可又忍不住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他难得在她耳际轻笑了一下,胸口嗡嗡地震着她脊背,调侃道:“你又懂了?”
顾平芜果然有点恼地回头盯他,却不知眼波流转,薄怒轻愠,根本毫无威慑力。
池以蓝盯着她一动一动的唇,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垂头堵住了。
她吓了一跳,却还是顺从地抬手挽上他脖颈。在这种事上,她从没有拒绝过他,几乎是存着献祭的姿态去迎合。
那偶尔会使池以蓝心中生出愧疚。
因为他明白,到目前为止,他也并没有真正向她敞开心扉。或许即便她与他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也依然无法让他当做真正的“自己人”来看。
正如今夜,他并没有告诉她,他真正烦恼的因由,即便那因由其实无伤大雅。
原本只是傅西塘突然打给他电话,说vans来年要把vps(滑板碗池巡回赛)开在海市。
这是个还未在业内传开的内部消息。
先不说vps在国内承办是首次,vans为了保证比赛场地质量,亲自带团队过来修建滑板场,已是可轰动整个滑板圈的事情。
但滑板场还没开工就已出现问题, 加利福尼亚的板场老板在找水泥配方的时候,海市没有一个提供水泥的厂子能够达到要求,也有工厂嫌弃要求繁复,操作麻烦,选择拒绝接单。
于是工程就这么折在了开头。
傅西塘在电话里抱怨:“我倒是能找到建工公司的关系,但他们带的人也不够啊,就算解决了水泥的问题也还有人力上的麻烦。找不到能做的人。国内根本就做不了他们那种标准的碗池。”
池以蓝问:“为什么国内做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点不快的,可又无法否认,傅西塘说的都是实情。
那一年,极限运动在国内的确无人问津。更遑论要在以资本论英雄的海市,造一个只为承办一场vps的碗池。
没有人会关注他们的成败,甚至认为,这些都是玩乐般的东西,拿不上台面。
谁都没有想过,此时极限运动所面临的现状,未来会由他来亲手翻覆。
第44章 漫从前(三)
一旦放假结束,时间就会变得似乎可以以分钟来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