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以蓝也因此被触动什么开关一般,终于面无表情搁下筷子,抬眸看过去,却见顾平芜始终低头扒饭,是不想和他对视的意思。
他唇际露出一点刺眼的笑意,可还没等他开口,顾平芜先说话了。
“你听到了吧。”
她始终垂着脸,露出头顶一个很乖很乖的发旋,漆黑的长发没怎么梳理过,纷乱地散在双肩。
池以蓝看着她的头发,想到上个长夜无涯里,她因被压到发丝而在缱绻时泄露的柔软低喃,他的指随之缠上她的发,一圈一圈绕着,逼问她说出难以启齿的情人细语……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以沉默回答她“听到”的同时,发觉自己陷得不浅,表情也因此缓和了几分。
“我没什么可以解释。”她缓缓抬头,意外他眉目并如所想中凌厉,甚至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温柔。
这给了她一点勇气,让接下来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我耍了点小心机,促成了我们的……在一起。”她平静地说,“就这么简单一件事。如果你想追究,我也无所谓,毕竟你要想想……”
“我冷着你,不是为了回家谈分手。”
池以蓝打断她,像是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一样,不耐烦地用空虚的指节点了点桌面。
“你总是抓不到重点。顾平芜。”
顾平芜一下子愣住,不安地看着他:“什么重点?”
“我真的没懂你怎么回事。是你对爱情要求的太少了吗?破坏自己的名节来绑定我,如果我压根儿就只想睡你,一点也不在意你的心意,你怎么办,嗯?”
池以蓝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教训道:“你到底把你自己放在哪里?谁告诉你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要主动到你这个份儿上?”
他表情冷漠,动作却克制不住暴躁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粗糙带茧的手掌扣住她玉雪一样的半张小脸。
“阿芜。”他语调低沉地唤她小名,很费解地质问道,“你是被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千金小姐,别为了任何人低三下四,就算我也不行,跌份儿,知道么。”
柔软的手指轻轻爬到他腕上,她皱了皱眉,是比他更费解的表情。
“你说这种话,会让我觉得……你很爱我。”
池以蓝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是瞬也不瞬地凝视她,最终俯身吻了吻她清澈见底的眼。
“不是你觉得。”他像终于肯让自己从高高在上的神台上走下来那样,放弃般地道,“明明就是。”
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抓不到具象的“爱”发生的过程。
可他知道时间和细碎的累积,到达临界的那一点时,发生了多么大的质变。
那天早上在顾家,他先出门上车等人,后来想起打火机顺手搁在她家的玄关柜子上,就返身去拿。
隔着半掩的门,他终于明白过来,最初的最初,在医院里,他不敌她的诱惑而发生的情难自禁,为何会那么巧被卢湘目击。
池以蓝平生最难容忍欺瞒算计,而那一刻,他竟发现心底的愤怒并非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她。
他竟在气她朝他走来时,要那样费尽心机。
第56章 又迭迭心事(二)
“你不怪我?”
半晌,虚虚落在他腕上的手鼓足勇气攥紧了袖口似的,顾平芜怔然抬眸望她,瞬也不瞬。
池以蓝难得笑了一下。幸而不是冷笑。
顾平芜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头皮一时发毛,只是噤声看着他。
他克制着力道反握住她纤细的腕,把人拉起来,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不为例。”他说着,挑了下眉,用眼神问,知道了么?
顾平芜像被抓起来问审一样,眼里露出一点不安,紧接着点了点头。
池以蓝松了手,发觉她依然是全身紧绷的样子,无奈地抱着她在鬓边吻了吻。
“吃饭。”等把她按回椅子上,看她吃不下什么东西的样子,池以蓝又给她添了菜,“吃完这半碗饭。”
他下过任务,就先起身说:“我有事忙。”
她仍然用那种很乖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池以蓝就去了书房。
最近他总是很忙,大约是为了滑板公司。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二十出头就拿着家里给的钱创业做公司没什么新奇,一两个亿打了水漂,家长也不过觉得是给孩子交了“学费”而已。
顾平芜认识的同龄人,一般是做个投资公司,雇了专门的团队来打理,自己大都是甩手掌柜罢了。可像池以蓝这样,做个小小的滑板品牌,却事事亲力亲为,倒是少见。
顾平芜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问问他关于这件事的进展,或许她能够帮得上什么忙,但眼下这个情况,她只觉自己还是缄口为妙。
算计他订婚件事真的翻篇了吗?
顾平芜心里摸不着底,却又不敢却追着问。可从池以蓝的反应来看,至少还是乐观的。
她对爱情里的“宽容”和“原宥”一向陌生。没有人给过她。
可今天给她的人是池以蓝,还是有点像过重的礼物,让她拿着不知如何感谢。
微信突然有好友消息跳出来,是个陌生的名字。
她点了拒绝,对方第二次申请,还加了一句备注:“林冠亨。”
这次顾平芜愣了一下,想想,还是通过了。
好友通过后,林冠亨就一直没有说话,她就翻出班级群,看里面的人讨论作业。
作业她早就做好了,还是被池以蓝盯着做完的。她微积分方程差得要命,能进数理经济是个美丽的意外。事实上,她也根本没想过要做学术,却在池以蓝的算计下,阴差阳错进了学术氛围最浓的一个学院。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能和池以蓝一起上课而已。
为了这个,她忍了。
晚上十点钟,顾平芜已经早早躺下准备入睡。明天要上课,她不想再迟到再被大家当成新鲜事物一样围观。
大概是由于这天发生的事见到的人都超出负荷,她在床上打了好几滚都睡不着,就把手机打开随便放了一集综艺。
人声笑声在旁嘈杂地响着,却浮躁不安的心变得安静下来。
池以蓝带着水汽过来的时候,卧室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顾平芜躺在里侧攥着手机,眼睛却已经闭上了,还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她半梦半醒地,先是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边,接着脊背上又若有似无地触碰。
重量压过来,她不得不张开眼,才看清他灯下俊美得不真实的轮廓,已经被扣着下颌吻住。
“我有话……”
三个字湮没在他炙烫的呼吸里,她没了办法,受不了地推了推,到最后又顺从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额头相抵,喘息间隙,她小声补全刚刚的话:“我有话要说。”
可他漫不经心地把她从衣服里剥出来,道:“一会儿再说。”
尽管她一向拿捏不准池以蓝的心意,可在这一刻,仍然感受到了不寻常。
他敷衍着她,是不想沟通的姿态,面色冷冽得没有一道弧度,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动作却又比往常更失却耐心。
她委屈又害怕地去抓他的手,却被轻易就扣着两手朝上压向床头。
她明白过来,表面上的翻篇是假的,他心里有恼,有气,并没真的放下来,仍是要寻个由头发泄。
可是,他不能用这种方式。
“池以蓝。”
她梗着呼吸,眼圈泛红地望着他,只唤了这一句,他就停下来,没法再继续下去。
因为刚刚在书房办公,他穿得不像平时那样随意,身上着了一套很斯文俊秀的真丝睡衣,领口的扣子解开几颗,露出纤细凹陷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胸膛。
比起他的衣冠楚楚,顾平芜的样子就狼狈许多,几乎是在他松开她的同时,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因为刚刚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没使上多大力气,可因为他肤色白,仍在下巴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顾平芜自己也愣了一下,接着就探手去碰,很紧张地问:“疼吗?”
手指被他按着贴在颊边,不让拿走。
他这会儿才露出一闪而逝的笑意,不答反问:“吓着了?”
她极力冷静地说:“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们聊过了。”
“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就揭过……”她恳切地说,“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平静地反问:“哪件事?”
“我有多爱你?这点爱到底够不够原谅你的小算计?”
顾平芜怔了怔,一时哑然。
池以蓝像哄小孩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缓慢地把弄乱的衣服给她整理好,扯平了领口,才很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有多爱我,似乎无法决定我是否会生你的气。”
“那你告诉我你在气什么。”她说,“我想知道。”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态,俯视她,静了两秒,才说:“在意的程度过界了,所以让我有些生自己的气。”
她呆住,等他躺倒身边按灭了灯,告诉她睡吧,才意识到,刚刚那或许是一场特别的表白。
她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胳膊,跟着凑过去挤进他怀里,头枕在他肩上。
他任她折腾,等她找到位置,才抬手揽住她脊背,顺着微微突出的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
“那你下次也不能这么欺负我,我吓着了。”她得寸进尺地说。
“怎么欺负你了?”他闭着眼睛低声反问。
“你……你硬来。”
“什么也没干成。”他说,“还挨你一巴掌,这叫硬来?”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便换了个话题。
“你在门外……听见的时候,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池以蓝冷嗤一声:“你是看出来我拿你没办法了?还敢问?”
她理亏地沉默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