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时候,池以蓝在前头站了一会儿,等她走到身侧,才目不斜视低声道:“别看我们玩儿什么你也想玩儿什么,女孩子少打麻将,乌烟瘴气的。”
顾平芜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差点气笑了——真是倒打一耙,你也知道乌烟瘴气?到底刚刚是谁坐在那里玩牌?
这口气一直郁结到吃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顾平芜拿筷子戳着碗里晶莹剔透的一只虾饺,半天也没下口,池以蓝正好坐在她旁边,又低声道:“别浪费粮食。”
她到底是被家教束缚久了,虽然很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碍着在人前,还是克制住,闷不做声把碗里的虾饺塞进嘴里,一下一下咀嚼完,立刻起身离席。
“我吃完了,好困,先去睡了。拜拜。”
池以蓝这才意识到,顾平芜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至于不高兴什么,他才懒得细想。要是把女孩子的心思挨个琢磨一通,他也不要做什么正经事了。
傅西塘在旁边全程看着,抬手怼了一下金伯南,对方筷子一抖,马上进嘴的萝卜糕掉了。
金伯南冷着脸看过去,傅西塘不理他臭脸,还闷声忍笑问:“哎,你说池六这种蠢直男还能套到老婆不?”
金伯南并不关心老婆的事儿,一言不发把点心夹起来吃了,当没听见。
席间程颖和池以蓝搭了好几次话,都被几个短暂的音节堵回来。
“嗯”,“哦”,“啊?”,“啊”……诸如此类。
最终程颖确认池以蓝是聊天杀手无疑,只好先行离席去找顾平芜。
回去一进门,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她凑近看了看,女孩侧躺着缩成一团,两手乖乖放在枕边,十分淑女,十分睡美人。
程颖暗暗羡慕了一会儿,转头去洗澡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狂魔又来了
第8章 想阶苔始绿(四)
顾平芜是睡到半夜被噩梦惊醒的。
浑身冷汗醒过来,才想起这是哪里,一瞬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顾平芜翻身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觉得稍微缓解了一点,走完已经睡意全无,索性推门走下楼去。
她穿一袭雪白的纯棉钩花睡裙,随手拿了件开司米外衫披着,出了大门,一路走到院子里。
月影斑斑驳驳,深夜的山间有嘈杂的虫鸣,树枝上时不时有扑棱的声音,伴随着一个黑影掠过,不知是鸟或是松鼠,她以为这个时间,该是万物静谧,却原来没有。
沿着石子路走了几步,顾平芜顿住。
花阴底下,猩红的一点火光,微弱地亮着。
高挑的男孩侧垂着头,一支烟已经将将要吸完。她想起上次他在她面前点着了烟,却不知怎么,并没有吸。
他吸烟的样子原来这样慵懒,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几乎不敢长久地去看,只怕被骤然望过来的目光灼伤。
顾平芜静静站在那,一动不动。
她知道池以蓝听见她的脚步声了,只是他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大概沉浸于自己世界中的时候,是懒得关注周围的变化的,这样想着,她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想打破他划下的无形的结界。
“你一天要抽几支烟?”
池以蓝果然半点不惊讶,淡淡答:“你猜。”
顾平芜说:“你这样的烟鬼,一定一抽一整包。”
池以蓝笑了一声,有些不屑似的:“你知道我什么?”
她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你让我猜,猜了你又阴阳怪气——”
池以蓝突地扔了手中的烟,用脚尖碾灭了,正过身子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很高,几乎快到了一米九,比她最高的堂哥还要高一点,她在这个距离看着他,要微微扬起脸,然而他好像十分享受这样的差距,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你喜欢看男生玩滑板?”停了一停又问:“还是你喜欢看我玩滑板?”
她惊异于他居然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在深夜无人的花前月下同她闲聊,但这个问题她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偏头想了想,只得含糊其辞说:“我不知道……挺复杂的。”
他又笑,但她看得到,笑意分明没有在眼底。
“我本来要参加出线赛的,名额有了,时间有了,你也看到,我一直在练习。”池以蓝若有所思似的抬头看着月光,淡淡说,“结果东窗事发,这件事又不了了之。”
他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回家的时候,老头子居然火得随手把自己心肝宝贝的一部孤本朝我扔过来,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几百年前的纸页哗啦啦乱响的声音,老头子现在一定是悔死了。”
她想想那画面,也觉得好笑,可现下这样的气氛,她可不会傻到以为池以蓝实在说笑话。
池以蓝把视线转回来,落在她身上,单手插在口袋里,低声问:“失眠?”
顾平芜木木地点头。
池以蓝轻叹一口气:“我也失眠。这年最后一次机会,不知因为谁泄了密,泡汤了。”
顾平芜终于忍无可忍:“……别说了,是我。”
“哦。”池以蓝发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字节来,这个答案,显然早已了然于胸。
顾平芜在那冰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下神经紧绷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垂着头站在那坦陈自己的“罪行”。
“我就是趁辅导员找我谈话的时候,不小心——”她抬头看了一眼池以蓝面无表情的脸,呼出口气接着道:“——好吧,不是不小心。我……故意告诉她你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参加一个很危险的比赛,会耽误期末考。我可没让辅导员打电话到家里,真的,是她说这件事一定要和家长谈一谈……”
池以蓝依然面无表情看着她。
顾平芜泄了气般说:“好吧,我暗示辅导员……这件事你家里可能不知道……”
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池以蓝始终保持沉默,听完也未置一词,抬步往回走。
只是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不带语气地告诫她:“顾平芜,你知道,女孩子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以为这样就能够达成她们想要的目的,可事实上相反,她们所做的事情大概在对方眼里都只是玩闹。我之所以不追究,因为你姓顾,你家里同我打过招呼,要我照看你。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
“所以,别多管闲事。”
顾平芜缓慢地回身,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她面上的表情堪称平静,还有一点悲伤,最后却化为唇边一个近乎寡淡的笑。
*
隔天本要登顶望日,但好多男生起得迟了,干脆九点再继续爬山。
顾平芜昨晚失眠,睁着眼熬到天亮,疲惫不堪,再加上知道碍了池以蓝的眼,越发不想再活动,于是和程颖说自己想先回去。
程颖拖着顾平芜来,惹得人晕车又失眠,本就心里愧疚,自然满口答应不敢多留,就要打电话喊车来接,顾平芜摇摇头婉言谢绝,说自己家里会来人接的。
要出发前,程颖把顾平芜不舒服的消息告诉大家,众人都表示理解,但一听顾平芜要独自等在这里,就有些不放心了。
“一个女孩等在这儿,就算是白天也不行啊。”傅西塘一面说一面瞟池以蓝。
果然池以蓝说:“那我就不去了。”
程颖愣在那,心里已经有些泛酸,却又不好说什么,眼神在顾平芜和池以蓝之间打了好几个转,又听到顾平芜说:“不用,我自己在这里等一下不会出事,回家我给班长报平安还不行吗?”
程颖揪紧的心稍微舒服一点,心想顾平芜果然对池以蓝没那种意思。
院落里的木椅很长,前头还有一张古雅的茶几,池以蓝一言不发坐在顾平芜身侧,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便不再动,姿态鲜明决然地表示: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们走吧。
第9章 想阶苔始绿(五)
日头当空,眼看着就要热起来,一群人急着赶在正午前登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再无结果地讨论下去,干脆顺着池以蓝的意思,先走了。
程颖现在再开口说要留下,就太明显了,只好不情不愿跟着爬山。
人一走,池以蓝便拿出手机来玩游戏,也不搭话。倒是顾平芜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何必,勉强自己照顾一个讨厌的人很不舒服吧。”
池以蓝瞥了她一眼:“知道就别再刷存在感了。”
顾平芜乖乖闭上嘴,眼神却不老实,总是忍不住打量身侧的男孩。
她以为自己偷看的够隐蔽,可但凡人接受目光的注视,总是会有知觉的,更何况他们不过一臂之隔,挪一挪都能碰到彼此的肩膀。
很快池以蓝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屑在这样的小事上计较,只得忍着,忍到后来,干脆偏头将对方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顾平芜毫无自觉地问:“怎么不玩了?”
池以蓝不答,视线却停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几乎令她有被审视的错觉了。
这是他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仔细看她。
顾平芜一双眼非常澄澈,几乎有种天真的味道,他皱了一下眉,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不想玩了。”
手机被毫不怜惜地扔在茶几上,填字游戏玩到一半,大概是被什么问题卡住了。
顾平芜没抵挡住好奇来袭,伸手拿了去看,接着玩下去,一直到通关还意犹未尽。
那天来接她的居然是大表姐卢豫舟。
顾平芜很久没见卢豫舟,才刚喊了一声豫舟表姐,就被纤长的指甲刮了刮鼻子:“呦,我这回从国外回来,小丫头片子都长成大姑娘了,再有几个月是不是就二十了?”
她的生日极小,要到阴历的冬月,小时候像个男孩子一样英气,祖父就叫她冬郎,是完全将她当成了小子。后来她正式上学,那小名才渐渐没有人叫了。
卢豫舟来了,她自然高兴,极少露出笑开的模样。
一旁的池以蓝没有见过卢豫舟,只淡淡打了个招呼,卢豫舟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回市里,他摇摇头说自己还有事。
卢豫舟也不强求,便点点头让他小心,带着顾平芜回去。
路上卢豫舟问她:“池小六平时很照顾你?”
顾平芜在后排睡得有气无力:“我家里人和他打过招呼。”
卢豫舟笑:“肯定不是三哥吧,他和这孩子不对盘,更别提打招呼了。”
顾平芜迷迷糊糊,哪里还顾得上细想,随口应一声又睡过去。
开上高速已经是黄昏。
卢豫舟这次从国外回来是不打算再走的,路上接了不少催她赴洗尘宴的电话,顾平芜睡得再沉,也还是被吵醒了。
“行,我知道,我马上进市区了。”
“阿芜?阿芜在我车上呢……行,我把她一块带去……”
顾平芜脊背一麻,偏头朝卢豫舟使眼色,却被无视。等挂了电话,卢豫舟才漫不经心瞥她一眼:“怎么,还真要带发修行啊?你都多久没出去见人了?”
她只觉忐忑,垂着眼默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