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芜不说话,是因为面对池以蓝罕见的倾诉而心中震颤,不知道说些什么。
池以蓝不说话,是因为已不再敢拿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命令她如何,唯恐一开口又过于强势。
可此前顾平芜几次三番的抗拒都证明他的强势只会适得其反。
这丫头是吃软不吃硬的。既能够好心帮人治病那么多年,就说明她见不得别人的痛苦。更何况是他池以蓝的痛苦。
他拿捏住这一点,就不怕自己行为逾踞,触了顾平芜的雷点。在这个失去至亲的关口上,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有情可原。
怀里的人象征性地挣了挣,发丝擦过他颊侧,他干脆埋头在她颈窝,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拥着她。
顾平芜果然没有再动。
半晌,一只手轻轻搭上他脊背,安慰地拍了拍。
顾平芜觉得他肯露出如此疲惫脆弱的一面,心里一定难过极了,一边斟酌着一边轻声道:“那你以后……要好好的,开心一点活着。人世走这一遭,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微微僵硬,抬起脸,唇凑到耳际,呼吸灼烫她耳廓,不满道:“你敷衍我。”
“我没有。”
顾平芜任他像个大型犬一样抱着,一时也不知怎么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想他开心,辩驳的语气带了点埋怨。
他冷笑一声,直起身来,双手自她肩头滑下,攥着她的手,脸对着脸道:“我身旁没几个亲近的人,你又只当我是死的,多说一个字都讨你嫌,让我开心这话说得很容易,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功夫,回头呢?还不是故态复萌?”
字字都是声讨,她有口难言,带着点愧疚地垂下眼。
“我以后不了。前些天是我苛待你。”
顾平芜是真的觉得愧疚。世间事又有哪一件大得过生死?她不见他,冷落他,恼恨他,说到底是觉得他对自己不起。可若跳出来看,他又有什么对不起呢?
是她爱他,凭什么要求他六年来守身如玉?郭襄不过是童话故事里的人,那发誓不娶却又生了儿子的金世遗才是现实。
也应了书里说的那句,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成熟的大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可偏她顾平芜是从小被宠坏了的,不肯明白,也不想去明白,一腔恼恨全都扔给池以蓝才觉得痛快。
想通这一点,她又觉得这段感情里,池以蓝或许也是无辜的吧。
他不爱就不爱,就当她一厢情愿地爱他好了。总比捧着骨灰痛哭的时候才后悔来得好。
走到姑妈灵堂前的那一刻,顾平芜才终于明白,生死面前,原来什么都轻如鸿毛。
*
池以骧赶在头七的尾巴上回来做了主丧人。
关于启动长公子的回归,媒体早就铺天盖地给足了版面。不管什么年头,高门秘辛,家族恩怨总是让人津津乐道。
池家兄弟阋墙的旧事也一再被翻出来炒冷饭。有的说池以蓝原是私生庶出,嫉恨身为嫡长的大公子,先前做出无心家业的纨绔样子,让大家都掉以轻心,最后才发现这位池六原是扮猪吃老虎。
关于池以蓝的身世,网上也做出了不少言之凿凿的推断,大都不堪入目,在流出的当晚就被神秘力量通通封杀。
池家的八卦因此销声匿迹了几天。
但没多久,池以骧被有关部门稽查的新闻又荣登头版头条。
这几天启东总部到处都能听到议论。
“原来大公子犯事儿了啊?”
“听说是利用内幕消息非法操纵股价。”
“嗐,那不是他们有钱人的基操吗?a股一向是把咱们当韭菜割啊。”
“没听过那句话么?只要我不跑我就不是韭菜!”
……
话题通常会在得知池以蓝走进启东大楼时戛然而止。
虽说兄弟阋墙,可谁又敢当着大老板讲他哥哥呢?
总助周扬对boss的家事一向缄默,这回倒是破天荒和池以蓝提了一嘴。
“大公子回来……事儿怎么摆平啊?”
池以蓝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闻言头也不抬道:“钱。”
“啊?”周扬震惊,“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啊!他不回来也就算了,要回来,这笔钱谁给呢?就算是老爷子……一时间也凑不出那么多钱,除非是把手里的股票套现了。”
池以蓝冷笑一声:“你忘了他有个好妈妈?”
周扬面露敬佩,心想,老板可真是往死了坑哥啊。
池以蓝想得不错,李家有钱,李斯沅也的确会出这个钱。
最后,池以骧身上涉及的“精英制药”股价操纵案,以接受行政处罚告终,但因为罚没是有史以来该类案件的顶额,池以骧的名字很快就和“十亿罚没”并列出现在各大媒体头条。
池以骧无罪一身轻地回到池家老宅,颇有些愤懑地朝老爷子发牢骚。
“池六他都算计好了!现在外面都说我是启东的败家子!还有什么脸再回公司?”
池晟东淡淡反问:“怎么你是无辜的么?”
池以骧瞬间熄了火。他当然不无辜。虽然操盘手是他手底下的人,但私募了十几个亿操纵股价获取资本的背后老板是他没错。
“等风头过去了,再回启东吧。”池晟东停了停,高深莫测道,“说不准小六是有了想当甩手掌柜的意思。”
池以骧讷讷不言,听话地回杭市避风头去了。
老爷子终于见着了大儿子,虽松了一口气,却也未见得多高兴。
一则池以骧的名声烂透,一时半会儿没法回启东,否则岂非给公司信誉抹黑。二则李斯沅这次为了儿子大出血,这笔账往后少不得要从池以蓝身上讨回来。
“作孽呦。”池晟东越发忧愁,极目远眺,喃喃道,“作孽呦。”
谁能想到池以蓝终于当了回孝子,让他们父子团聚,却又牵扯出这些后患无穷来。
池以蓝很无辜,这世道,做个好人也是不容易的。
【作者有话说】
池以骧:这小子阴我
池以蓝:(无辜)
顾平芜:呜呜呜他好可怜
第96章 温残梦(一)
池以蓝摆了便宜大哥一道,却也并没有很开心。
——因为顾平芜走了。
头七一过,顾平芜就立马启程回到上京,给公司做年会去了。
他才得了她一点软化的迹象,人就没影了,让他如何不扼腕。
启东自然也是要做尾牙,但总部在海市,就算是任谁说破天去,也没道理大老远跑到上京办。
于是老总池以蓝一边做工作狂,一边想要撂挑子不干。接着他忽然想起那位便宜大哥来。
这晚他约了东航老总去市郊的酒庄,路上突然问周扬:“你觉得现在启东没有我怎样?”
周扬心说,若干职业经理人鞍前马后,都是您和老爷子商量出来的,没了你应该无伤大雅,顶多是出面谈生意时有些不够分量罢了。怎么难道你是太阳,没了你世界都暗了么?
然而周扬面上说:“怕是举步维艰。”
池以蓝瞥他一眼,又问:“那你觉得一年后风平浪静了,池以骧那厮回启东怎样?”
周扬忽略“那厮”的两个字,沉眉不语,仿佛是在认真思索,但其实根本就不打算回答。
谁敢和老板讨论他便宜大哥的事呢?
见周扬又开始和稀泥,池以蓝摇摇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五分钟前发给顾平芜的微信。
miyagi:听说你准备去复诊?什么时候?
没人回复。池以蓝拨了个视讯过去,这次倒是接了。
屏幕那头似乎是年会现场,大厅四下张灯结彩的,很是热闹。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比平时有气色,脸上还挂着笑,他视线便温柔下来,问:“尾牙?”
“嗯。”顾平芜往出走,避开了闹哄哄的人声,似乎来到了露台。
他见她身后黑黢黢的,嘱咐她把外套扣紧,她应了,低头扣大衣扣子,手机屏幕一时暗下去,没多久又露出她的脸来。
顾平芜问:“苗苗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她收你多少钱?”
池以蓝很淡定,回道:“不关她什么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怎么随便冤枉下属?”
顾平芜怀疑地蹙眉,略过这个话题,“你问我复诊的事干嘛?”
“你定好日子,我陪你去。”
“不用。”
他耐心道:“听话。”
“……”顾平芜一时不吭声,半晌才道,“真的不用了,我只是去个医院,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来回折腾你。”
“我不觉得折腾。”他顿了顿,放低声音,“你不让我去,我心里才折腾。”
这句话说完,两头都沉默下来。
在前头坐着的周扬默默升起车子的挡板,隔绝了后排的柔情蜜意。
池以蓝又和顾平芜说了两句,那头死活没有松口,是打定主意不要他陪着去医院,他也只能作罢。
到了市中心的酒庄,东航的人远远来迎。
见到东航老总身侧的女郎, 池以蓝不由微微一怔。
互相介绍时,卢豫舟主动道:“你好池总,东航cfo卢豫舟,又见面了。”
这个“又”字说得倒也不错,毕竟卢豫舟几天前刚来池家老宅吊唁过姑妈。于是池以蓝含笑不语,未置可否。
东航老总奇道:“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