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言想起,众人一起吃饭说笑时,关韦常沉默地笑着,目光像影子一样笼着周淇。她跟周淇并肩走,忽然留意到她手上带一条手链,竟是新生的夜莺Logo。“咦,这个很可爱。”周淇也笑,说我也喜欢这个。
上了办公室,江嘉诺也在,正跟何湜关韦关门开会。江嘉言笑说,“哎呀没给我哥带盒饭……”突然就听到里面传来江嘉诺高声说话,“华南创新现在欠了债。我要把这股份卖了,用钱去救公司……”
周淇心里一紧。
(江嘉诺)“……要不你们出钱,把我在新生的股权买回去。是掏钱还是放手,你们考虑一下。”
周淇跟江嘉言迅速对视一下。江嘉言摆出一副“我也是才听说”的表情。
(江嘉诺)“……那家远景投资又提高了报价,条件相当不错,但要求我一周内答复。”
关韦让他别焦急,再想想办法。江嘉诺突然暴躁了:“华南创新现在有很大问题,一旦工厂倒了,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把自己架到道德高地上去了。站得足够高,就看不到灯下的影子,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江嘉言见哥哥越说越激动,顾不上关门会议,赶紧推了门,进去拉住他。不料江嘉诺见人多,越发上头,罕见地尖酸起来,“够了,都别劝我冷静!”他冲着关韦说,“你就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你有关家资源,还有星河的股份,即使新生失败了,你还有其他选择。还有何湜!她背后有那么多大老板……”
周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端起桌上一杯水,直接泼江嘉诺脸上。“上次华南创新断供,还是何湜替你四处想办法、找关系。你说谢谢了吗?”
江嘉言吓得瞠目。江嘉诺脸上都是水,发了两三秒钟呆,回过神来,黑着脸,看着关韦跟何湜:“你们真的相信周淇吗?”他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边忿忿往外走。江嘉言边跟其他人道歉,边跟在她哥身后,奔出办公室。
屋内就剩下关韦、周淇和何湜三人。关韦从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只觉一切都非常荒唐。
周淇走出小会议室,很快拿着抹布进来,擦完桌上的水,又趴在地上,擦地面的水。何湜说:“起来。待会我们找人清洁……”
“不用费事,一下就擦完了。”她擦干水,直起身来。关韦看她手腕上的手链晃动。 周淇说,“盒饭不吃就凉了。再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何湜是大胃王,这日难得没胃口,吃几口,走到关韦电脑前,看一份资料。她注意到,关韦那盒饭多一个鸡蛋。她假装没看到。
周淇背对他们,正在查远景投资信息。关系千丝万缕,最后都汇到乐通集团那儿。她不禁轻声:“原来如此。”
“怎么?”何湜靠过来,看她电脑。
周淇回头:“专利诉讼也好,华南创新断供收购这些事也好,都是星河集团那边搞的鬼。”
何湜轻笑。“你现在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三个合伙人,只要我跟关韦不同意,他没法卖的。”
何湜说得轻巧,但周淇总觉得这事是定时炸弹。毕竟当时华南创新保留了资产和专利的所有权,只是通过授权协议允许新生使用。江嘉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新生。
这日下午,江嘉言没回来,新聘的采购员不在,何湜有事回港,办公室只剩下她跟关韦。关韦一直没跟她说话,仿佛她是空气。周淇也在想公司的事,但仅凭她在城中村摸爬打滚的经验,这事远远超出她认知范围,只觉十分茫然。
就这么边上班边走神,时间过得飞快。周淇看电脑屏幕右下角。居然已经六点半。她还记得文狄的话。他会来吗?她应该去吗?她不会去的。但至少,也许应该跟他当面说清楚,在星河跟新生纠缠不清的时期,他们不该见面。最后,她会当面跟他说声生日快乐,仅此而已。
关韦起身,走过来:“有件急事,我给你发了个两个邮件,尽快处理完。一个是技术比对的情况说明,一份是交给工厂中东客人的资料。”
她意外,脱口而出:“现在?”
“是。中东佬催得急。技术比对那件事,因为江嘉诺那边一直不动,我让江嘉言帮忙,她刚刚把第三方报告发给我,自己简单写了个情况,你完善一下。”关韦语气例行公事,一顿,“你有事?”
“……也不是。”
关韦指了指桌上外卖单子,“顺便叫个外卖。”
周淇向来效率高,打电话点了外卖,很快将第三方报告的情况写完,发给关韦。这时外卖到了,她去门口接了过来,她提了袋子过去,敲了敲关韦办公室门。关韦走出来,“我跟你一起吃。”
“我没点自己的。”
关韦看着她。
周淇说:“我回去吃。”
“约了人?”
“……没有。”
关韦看一眼那盒卤肉饭,“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半。”
周淇说不用。
“你回家太晚,会饿。”
“只剩资料汇总,我看一下不难。半小时可以搞完。”
关韦没说话,捧着盒饭,回到办公室。周淇完成资料汇总,又核对了一下数据和翻译,发给关韦。她起身去关韦办公室,隔着落地窗,见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她退了出来,边给自己泡了个杯面,边处理渠道商资料。二十分钟后再去看,他还在打电话。她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提醒他注意查收。
他一直没出来。但周淇细听,似乎没有讲电话的人声了。她走去他办公室,见他拉下了百叶帘,不知道在做什么。她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李静岳在家,很乖地说自己已经洗完澡,做完作业,“你不用担心,昌婶在隔壁屋,两边都敞着门,她能看到我。我正在自己看书呢。”周淇却听到背景音里有微弱的动画片声音,她觉得好笑,也不揭穿。她又给昌婶打去电话,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还在,麻烦她帮忙看一下小孩。
放下电话,周淇直接敲关韦办公室门。他在里面问:“什么事?”
“还有别的事吗?我准备下班了。小孩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等一下。”里面传来关韦脚步声,他开了门,“我送你走。”
两人进了电梯,关韦说她处理得很及时,也没有出错,“但有点不好意思,拖了你这样久。”周淇说:“我没所谓。但你今天生日,在公司里度过,也是有点可惜。”
她说这话时,关韦正步出电梯,走路明显慢了一步。他靠在一旁,回头看周淇一眼。周淇对他笑笑:“忘记跟你说了,生日快乐。”
对比她的坦诚自然,他真恨自己那点阴暗的小心思。
关韦不动声色:“谢谢。”
两人上了车,关韦将车辆驶出地下车库,周淇突然说,“附近哪里有蛋糕卖呢?”
“都这么晚了。”
“也许有还没卖完的。生日一年就只有一次。”她凝神看窗外,认真地找,终于见到有一家。她喊停车。
“等等我。”
关韦看她下了车,快步奔到对面一家烘焙店。不知道跟对方说了什么,对方摇了摇头,她又说了些什么,对方从柜台里取一个蛋糕,她付了钱,捧着蛋糕往这边走来。夜风吹过来,她看起来像一只快乐的小鹿。
关韦想,这个夜晚,他赢了文狄。
以这样无耻的方式。
但他这样出尔反尔,说过的话不算数,自我告诫不再想她但又忍不住。他又败给了自己。
周淇把蛋糕捧回来,上了车,嘴快手快,边拆包装盒边巴拉巴拉:“我本来打算用普通芝士蛋糕代替,结果店员说,今晚有人没来拿预订的蛋糕。我把剩下的钱付了,把蛋糕拿回来。快,我们开了吃。”
“在这里?”
“到家也行,不过别让李静岳发现,我不想让她吃甜食。”又把包装盒拆开的部分,重新折叠上。关韦瞥见上面写着“明明六岁生日快乐”。
他窃取了六岁的明明的快乐,但他并不懊悔,更不愿交换回去。
只是脸上,他故意地没有表情:“去我家吃吧。”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假惺惺。
广州夜晚九点多,车多人多。堵车真讨人嫌,这世上为何没有随意门?竹蜻蜓也可。车辆走走停停,两人说东说西,就是矢口不提那个吻。周淇问起江嘉诺的事,关韦说他们会想办法。她问:你们不会让他出售新生股份,但你们会购回他手上的股份吗?关韦还是那句,我们会想办法。
周淇不再问。她心里想起了文狄的那些话。是的,关韦怎会把工作决策告诉自己呢?
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外人”。
终于到了三圆村口,过了牌坊,关韦一眼看见文狄的车。
周淇正低头摘安全带,他当即探过身去,“我来帮你。”
“不用……”
关韦没理会,继续上手替她解开安全带。他身体倾侧幅度大,动作也刻意地慢吞吞,从车头外往这边看,会让人误会,他正在吻她。
周淇感觉整个人被他影子笼住。
有人敲了敲车窗。周淇透过关韦肩膀往外看,见到文狄黑着脸,用指关节用力敲两下。
关韦慢条斯理地松手,直起身,人退回到右侧驾驶座上,下了车,绕过车头。文狄站在车旁,关韦从车前走过时,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关韦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副驾驶一侧时,周淇正捧着蛋糕盒,费劲地推门。
他从外面拉开门,又自然而然扶住她左臂,帮她稳住身体。
没等他接过蛋糕,文狄已走上前,轻轻一提,这蛋糕盒就到了他手心里。他自然地问:“这么晚?加班?还是堵车?”
没等周淇说话,关韦说:“公司最近小人缠身,”说到小人二字,他刻意重音,与目光一同,配合地落到文狄身上,“所以周淇不得不陪我加班。”
见文狄正低头看手中蛋糕,关韦趁机轻笑一下,“还要陪我过生日。”
他审视般观察文狄脸色,想在他脸上捕捉暴怒之色。但路灯下,文狄那张在城中村锤炼过的脸,摆布出不为所动的神情。他瞧也不瞧关韦,只低头问周淇: “还有两小时,我生日仍未过。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关韦在旁轻声说:“她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放她回去休息吧。”
“关总说得有道理,”文狄咬牙切齿地轻笑,“希望下次关总照顾一下自己员工,别让她加班到这样晚。”
“新生遇上难关,大家风雨同舟。”
“是风雨同舟,还是有人有心不放她走?”
二人彼此对视,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刀和剑在相互砍劈。周淇说:“我要先回家了,时间不早。李静岳一个人还在家里等。”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我送你上楼。”又隔着周淇,对视彼此一眼。
关韦说:“我住她对面,不劳烦文生特地跑一趟。”
“以我跟周淇的关系,怎算劳烦。”
周淇咳嗽两声,两个男人安静下来。她说:“真的不用劳烦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她一只手伸向文狄握手中的蛋糕盒,“这是关韦的。你那份,我先欠着。”她拿回蛋糕,往关韦手里一塞,转身奔向楼梯口。
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文狄,“生日快乐。”文狄看着她,很慢地浮出一个微笑。
第33章 【-23】旧人
周淇爬楼梯的速度很快,似乎想要甩开身后的人。关韦始终保持着半层楼梯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五楼,周淇在门前停下,从包里掏钥匙。手指有些急躁,钥匙串碰撞着,发出铮铮声响。
关韦走到她身后。脚步声消失。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
钥匙找到了。
她摸出来,将它插进锁孔。这时,一双手臂从后面环绕过来,紧紧抱着她。
她背对他,不出声,一只手仍去开锁。
奇怪,手怎么抖了,怎样都插不进去。
关韦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脑袋轻轻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如他一放再放的身段:“我不想将你交给他。”
周淇没有挣扎,也没有转身。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