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令绰看她一眼。正当她以为他又要说点什么难听话时,他却轻轻点头,“你介绍一下你在做的事。”
何湜听姐姐说过,很多合作都不在会议室达成,往往是一顿饭,一次喝酒,甚至一次飞机上的交谈。
她开始介绍新生。她认认真真地讲,他漫不经心地听。他用餐很慢,刀叉从不碰撞出声响,听她说完,他说:“听起来很理想。但你怎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星河已经替我们证明了价值。如果他们不认为我们是真正的威胁,怎会不惜重金布局?”
她知道文狄跟周淇的过去。但这不是重点。又不是言情小说里的角色,谁会为了初恋一掷千金?不过是又能得利,又能满足占有欲罢了。
叶令绰将整个人沉进皮椅里,不出声,看着何湜。
这就是将宋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了。
宋立承爱她,自然是爱这一具皮相。他那样的俗人,懂什么?叶令绰看何湜黑色发尾微微内扣,颈子更趁得玉一样白,身上没有一件首饰。
宋立尧呢?他想必也抚吻过这块玉吧?他这条狐狸,比他弟弟聪明得多,并非好色之人,甚至自律至禁欲,最后也爱到失态。不过,再大的爱,也比不过利……
何湜没察觉他的心思,她用手将碎发拢到耳后,继续道:“……拥有华南创新的控制权,我们就会拥有从技术研发到生产制造的完整产业链控制力……”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非常悦耳。仿佛溪流汩汩而下,从叶令绰耳边流下来,从脖颈一路往下淌,淌湿了他全身。
他从她身上移开眼,低头看盘中,蛋黄半溏,微颤着,微颤着,向盘子一端溢去。他心想,魔女,果真是魔女。
“说完了?”寻觅到一个标点符号的间隙,他适时打断。
何湜停下来。
叶令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你要多少钱?”
“五千万。”何湜说,“一部分用于收购华南创新,包括清理他们的债务,另一部分用于新生市场拓展和产品研发。”
“估值呢?”
何湜说了个数。
叶令绰笑了,抬起眼皮:“就凭你们?”
“收购华南创新后,我们会有完整的技术壁垒,市场估值自然……”何湜提前跟关韦统一过口径,此时说得一套套的。
但叶令绰是什么人?怎会听她信口开河。
“自然什么?”叶令绰打断她,“自然就值这个价?何小姐,商业不是童话。技术壁垒值钱,前提是真的是壁垒,前提是你守得住。星河现在盯着你们,你觉得收购之后,他们就会放过你?”
“这更加说明我们的价值。”
“他会挖团队,会继续打专利战,会在供应链上卡你的脖子。”叶令绰一条一条说来,“不用一年,你那个什么技术壁垒,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我们才需要资金。”何湜说,“有足够的钱,我可以稳住团队,可以打专利战,可以……”
“可以什么都做不了。”叶令绰语气平静至极,“因为你没有时间。”
他从桌上抽过一张餐巾纸,摘掉黑色签字笔笔帽,在上面沙沙写下什么,推到何湜跟前。
“这是我的条件。”
何湜低头一看,再抬起头,难以置信:“你要28%股权?”
叶令绰微笑,“我投这么多钱进去,总要确保我的钱花得值。”
何湜想起一个词:扮猪吃老虎。
到底是谁说叶令绰空有好皮相,只懂风月?
“可是……”
“还有。”叶令绰没让她说完,“我还要跟你们签对赌协议。三年内,年营收破五亿,净利润率不低于5%,市场占有率进入行业前十。如果做不到,你们以个人资产回购我的股权,按投资额两倍计算。”
何湜的脸色变了。“一亿?叶生,我跟我的合伙人,都是普通人,哪来一亿?”
“那是你们的问题,你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叶令绰端起橙汁,慢慢喝了一口,又探究似地,微笑地看着她,“你们可以卖房子、卖车,抵押未来十年的收入。总之,做不到业绩,你就得还钱。”
“这个目标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是给成熟企业设的标准,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初创公司。”
“所以你大可以拒绝。”叶令绰说得很轻松,“我不勉强。”
何湜死死盯着他。
像所有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那样,因为心知自己有退路,有后盾,他看上去全无所谓,用吸管戳着玻璃杯里的碎果肉。
只听他漫不经心说:“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辛苦。到你姐夫公司谋个闲职也好,嫁个有钱人也好,都比现在舒服。”见她不出声,他一笑,“对,你名声这样差……不过,你可以嫁给宋立尧?他每次见到我,说话都带骨,可见对你念念不忘。”
“叶生,请不要开玩笑。”何湜将话题拉回来,“能不能商量一下?股权比例,或者对赌条件……”
“何小姐,恐怕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相信我是唯一一个愿意在24小时内给你打五千万的人。”他停顿一下,似笑非笑,“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他这话说得尖酸刻薄,但确有道理。她不是第一天出来创业,也没少见投资人。不是觉得她盘子太小不值得投,就是要看财务报表,走完整套尽调流程。更有甚者,想占一个女性创业者的便宜。
远景投资要买下华南创新,迫在眉睫。
只有叶令绰,开门见山,愿意立刻拍板。
但代价是,她跟关韦,都要把自己半条命交出去。
“我可以接受股权稀释。但对赌条件能不能降低一点?比如营收目标改成四亿,净利润率2.5%……”
“不行。”
“回购倍数改成1.5倍?”
“不行。”
“那至少给我四年时间,三年太……”
“何湜。”叶令绰放下橙汁,半笑着看她,“你怎会是这样讨价还价的人?正如我所说,你大可以拒绝,回头再找你家姐、姐夫要钱……”
“我不会找他们。”
“那就找宋立尧。”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别过脸,无所谓似的,看向落地窗外。
日光与风透过梧桐枝叶,在人行道上晃动着细碎的影子。路对面一家带花园的欧洲式样洋房,作为餐厅经营着,在里面吃brunch的人也正瞧着外面,看向这边。
听不到何湜说话,他又转过脸来,对她笑笑,“不过你这样有骨气,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怎可能找宋立尧呢?”他倒是欣赏她这一点。
那种下位者请求帮忙的表情,从何湜脸上褪去。她现在知道了,叶令绰就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只谈利益。
“我要跟我的合伙人商量。”
“当然。”他点头。日光从玻璃窗外映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看不清那上面是否有笑意。他开口说,“我很期待,看你会给我什么答复。”
第41章 【-31】第二天
关韦向来自律,甚少晚起,这天却例外。睁开眼睛。窗户没有拉严,雨停了,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床的另一侧。
空的。
他起身,看柜面闹钟,居然已是中午。
童年时目睹母亲与文骏亲昵一幕,自此有了心结,他对感情始终保持冷漠疏离的态度,对人性也全无信任。昨夜,是他第一次跟另外一个人亲密至此。
银会发黑,铜会氧化,感情同样会被利益或时间腐蚀,这些他都知道,但依然忍不住反复回味这亲密关系。但他告诫自己,务必克制。公司的事尚未解决,尽管他已有初步想法,但仍需及时处置。
他摸到手机,见到何湜两个未接来电,拨回去。
何湜很快接听,将她跟叶令绰的对话内容全部告知。她的语气过分冷静,但隔着电话,他听得出她声音在颤抖。
谁说不是气得发抖呢。
关韦不出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已是中午,文狄的人和车都已不见。他听着何湜在耳边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反问:“你呢?”
“我是个赌徒。”
他轻声笑:“巧了,我也是。”
“三年后,假如对赌输了,我们要手拖手上天台跳楼。”
“那我们就不要输。”
何湜在电话那头大笑,说他是疯子。疯吗?创业之路从来就是九死一生。他跟何湜,被文狄和宋立尧盯着,更是处处绝境求生。他电话约富贵时相识的朋友,对方身家不如叶令绰,架子倒摆得十足。
叶令绰的条件虽苛刻,但有他加入,对新生利大于弊。
二人心头都有些复杂情绪。既不安,又有些释然。也许因为选择了一条最冒险的路,反倒让他们有了个可量化的目标,为之破釜沉舟的愿景。
关韦说:“我跟江嘉诺谈谈。”
“我跟他提过了,我们出价比那家远景投资要高,为他保留的华南创新权益更多。另外,他口头同意让出部分新生股权,同时保留一个技术顾问头衔。”
关韦一听这话,心头大石卸掉大半。这样一来,他和何湜二人股比上升,对叶令绰的制衡更强些。“好极了。我等会儿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淇。”
“不用。她昨晚不知道为何关了电话,跟你一样失踪倒现在,刚刚才回复我。我已告诉她。”
关韦有些敏感,总觉得聪明如何湜,必定看出了什么,只是不说破。但他也并不在意,反正,迟早也要公开这段关系。
关韦挂掉电话,走出房间,见到周淇仍穿着他的衣服,正在露台上打电话。衣领太宽,她露出左肩,用手扯了扯。
关韦洗漱完,周淇仍在打电话。衣领慢慢滑落,露出她右边肩膀大片皮肤。他上前,从后面环抱,低头拥吻她右肩。衣服上有他的味道,也有她的。谁还分得出来是谁的气味。
周淇对电话那边说:“嗯,我今天回来。”
挂掉电话,她回转身。
昨夜迷乱的神情,从她脸上被抹去,她看起来有些忿忿:“你为什么关掉我手机?”
关韦心想,不关你手机,难道让文狄一直打过来骚扰我们么?
周淇又质问:“如果李静岳有事找我,那怎么办?”
柔情从关韦脸上退却,他松开抱着她的双手,隔一点距离看她。“江嘉言不是看着她吗?”
“小孩有事,江嘉言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会打给我。”
周淇脸色一白:“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关韦知道她想歪了,笑了笑,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我们都在香港,她找不到你,自然会联系我。”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臂,察觉她肢体僵硬,与昨夜的柔软浑不似一个人。瞬间,他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变了变脸色,手指松开,她的手也随之松开。
他问:“你不打算公开我们的关系?”
“……昨晚是意外。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严格来说,上司与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