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又不是他的家,他家在香港。他哪里不能睡,在公司也能睡。”周淇故意拍了拍枕边,“哪来这么多话,你也快点睡。”
李静岳转过身,使劲装了一会儿睡,又翻过来,将眼罩拉上去,“在公司怎么睡呀?那里又没有床?”
周淇狠狠将眼罩扯下来。“别动!”
小孩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淇说:“这世上有行军床这东西。还有,他要是在公司待累了,旁边那么多酒店,睡酒店就行。人家一个大人,你小屁孩担心什么呢?”
“我怕他累……”
“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表姐我!人家是老板,怎么可能一直住在三圆村这种地方。”这话在周淇心头憋了两三天,终于狠下心肠,趁机说出来,“他已经找到地方,准备搬走了。”
李静岳原本还动动手,踢踢脚的,盖她身上的被子起起伏伏,这下真就一动不动了。周淇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等她哭闹一会儿就没事了。不料小孩也不哭,也不闹,跟个木头似的。
她关了灯,走出客厅,发了个邮件,将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晾,拖了地,又到洗手间里洗漱,这才重新进了房。
刚开门,就听到李静岳在床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周淇实在是累,抓着楼梯把手,本想直接蹬到上铺去。想了想,还是轻轻下地来,身子俯过去,细看小孩睡了没。
忘了拉窗帘,外面路灯的光映进来,铺了她一脸。周淇见小孩脸上泛着油光,觉得奇怪,起身开了灯。李静岳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淇轻轻掀开她眼罩,见她刻意紧闭的眼睫毛下,都是泪。
她一看就懂。但还是忍不住,故作轻松地撒着谎:“别哭了。你要是真的想他,以后带你去公司见他。”也没问过关韦意见。“或者去他新家玩。”
李静岳终于睁开眼睛。眼睛肿了,显然躲在眼罩下,流了很久的泪,现在巴巴地看着她,“那不一样。你们再也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小孩当然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周淇心头剧跳一下。她胡乱揉了揉她头发,“什么这个关系那个关系啊。我跟关韦不再是邻居,但还是朋友,还可以见面啊。”又继续信口开河。她目标明确:先骗过今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静岳在枕头上,左右摇晃一下脑袋,“不一样的……自从那个文狄哥哥出现后,你们就有点不一样了……”这么说着,她又流下眼泪来。
周淇心想,现在的小孩,不好骗了。她回想父母离婚时,自己想要什么?只想要回爸爸。没有人能够替代爸爸。
即使文狄也不行。
周淇不知道,在李静岳心目中,关韦是否这样的存在。她关灯,黑暗中爬上李静岳的床,让小孩往里面挪一点,将手搭在她身上,低声说,“跟文狄哥哥没关系。关韦哥哥始终会离开的。”
“为什么?”小孩吸了吸鼻子。
“你喜欢妈妈那样的人生吗?”周淇将脑袋贴近李静岳。
小孩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次轮到周淇问为什么。
李静岳还在慢慢流泪:“妈妈她……我不喜欢她有这么多男朋友……她经常为那些叔叔哭。”小孩精得很,说到这儿,马上又转了话风,“但关韦哥哥跟那些叔叔不一样。”
“跟他们没关系。”周淇慢慢地握住李静岳的手,“我不想成为那种轻易依赖男人的女人。”
妈妈依赖爸爸,小姨依赖男朋友们。她们的人生曾经分岔,但最后指向相似的结局。周淇的前半生,那样依恋文狄,跟他有那样深刻的关系,也不妨碍他说离开就离开。
李静岳睁大眼睛,看着黑夜中表姐的侧脸。这个话题太深奥了,她一点都听不懂。但她现在慢慢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周淇轻笑,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觉得困就睡。睡一觉就好了。”
小孩心想,我又不是小小孩,怎么会信这种。我睡醒后,妈妈不会回来,关韦哥哥也不会回来。但她实在是困了,慢慢闭上眼睛,迷糊中想起一个问题,挣扎着问:“表姐,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关韦哥哥呀?”
小孩就是睡眠好,问完就沉沉睡去,丢下周淇,默默想这个问题。
当然喜欢,她又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一路没睡着,她索性爬起来做点事。起身后,见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
是文狄。
第46章 【-36】如何戒断
刚拿起,正将静音调成响铃,电话就这么巧,这时响起来。她怕吵小孩,下意识挂掉。正握着手机往外走,电话又响了。她边走,边又摁掉,将房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客厅窗前,看对面灰扑扑的楼层,回拨过去。文狄立即接听,声音低沉,像一记又一记闷炮:“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他在旁边吗?他就这样管着你?”
这两人真是默契。都不爱提对方名字,都喜欢用“他”来指代对方。
周淇言简意赅:“我怕吵醒表妹。”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周淇也没挂电话,两个人就这么听着空气在耳边流过。
他问:“你还好吗?”
“还行。”
想说的,从来不在对话里。
“我现在在三圆村。”
周淇眼前出现小姨那间屋。回忆太重,她不敢踏进去。
“我已经躺下了。”
“周淇,你撒谎的水平退步了。你家只有上下铺,你跟你表妹一间房。你怎会在床上打电话?刚刚不是说怕吵醒她么?”
差点忘了,在撒谎这件事上,他是她师傅。
但别忘了,他还教过她一招:说不过人家,索性别开口。于是她闭嘴,安心等他讲。
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差,后面一段时间都不在广州。我想见你一面……”他这样说着,周淇正踱到窗边,低头往下望,果然见到文狄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人相互交换目光。
文狄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即使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男人……”
“我跟他不是……”周淇口快,但马上噤了声。因为她看到文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有心套她的话。
她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怎会看不透她?她也同样看得透他。但她已经过了要跟他事事交代的阶段。
越来越多人搬出三圆村,村里不再热闹。只有村口外那家小旅馆,还挂着霓虹灯,阴阴地映着她半边脸。周淇侧着这半边脸,垂眼,对电话那头低声地:“见过面了。你回去吧。”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或者又在针对你们新生呢?”
“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走好眼前的路。”周淇再看他一眼,慢慢挂上电话,转身离开。
—— —— ——
像是被按下快进键,从香港回来后,何湜跟关韦都投入更多时间在工作上。何湜负责市场,关韦负责运营管理。
叶令绰只是投资人,原则上不参与决策管理,不料他突发奇想去看工厂,回来后,提出将林氏和华南创新整合,只保留研发团队等核心人员,把其他资产和工人,打包卖给其他电器集团。
何湜反对,叶令绰却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手头资源多,让何湜联系一家正在斥巨资建造工业园的电器集团,说要把工厂资源低价打包售出。
何湜说:“我要跟关韦商量一下。”
“怎么?要二对一,投我反对票?”电话那头,叶令绰懒声问,听起来像刚睡醒。“那你尽管跟他商量一下。不过别忘了,三年后你要去跳楼时,关韦可不一定会陪你。他非常积极地跟叶家搞好关系,约了我几次。怎么?这些事,他没告诉你?”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何湜没少听,仍是如实告诉关韦。
关韦查了查那家电器集团信息,又算了一下价格,很快同意。他说,家电下乡政策随时结束,到时候没有了政府补贴拉动,会死一大批小企业。不如趁这个机会,提前调整。
何湜隔着办公桌看他,安静片刻:“你跟叶令绰商量好了?”
“什么?”关韦抬头看她一眼,又转过脸,继续看电脑屏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从香港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何湜想起业内流传说,关韦回港借钱,被文狄他们要挟要购回星河股份,那场面,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何湜无端地想起这句话来。
眼前,这只被扒掉爪牙的老虎,冷静地从屏幕前抬头看何湜一眼,“叶令绰那边消息多,而且现在有人接手,虽然价格不甚美丽,但起码有机会轻装上阵。”
何湜静一静:“我听外界说了些小道消息。”
关韦只顾看电脑,半晌,目光从屏幕转向她。何湜说:“有人说,在会所见到你去接喝得醉醺醺的叶令绰回家,替他开车门,当司机。想必是看错了……”
“没看错。”关韦说,“我想见他家姐叶允山,求他引荐。那天,我不仅当他司机,还替他把倒洒的酒水擦干净。”
像一条狗。
何湜静默,半晌,忍不住借用姐姐的话,“叶家都是商人,你要当心他们。”
“当然。我不会相信任何人。”关韦起身,从衣架上取外套,两手抖了抖,“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马上出去见客了。”
何湜总觉得关韦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但她按下这番想法,转身出去。
关韦现在很少回三圆村和公司,听人说他在工厂附近租了临时住所。周淇偶尔在办公室见到他,他行色匆匆,边披外套边听她说话,回一两句话,都在点子上。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些不耐烦:“把备货通知发给生产部就行。”
周淇有些意外。关韦也回过神来,神色缓一些,“你这样聪明,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不出声,将文件递给他签字,“是经销商意向书,内容已经邮件确认过了。”
他右手拈起黑色签字笔,往纸面划两下,没出水。他将笔扔掉,手指在笔筒上,又摸出一支。
低头飞快签完字,关韦抬头,见周淇正盯着他的手看。
“怎么了?”他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背,“脏了?”没有污点。
周淇当即回过神,“没事。”
她接过文件,低头往外走,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盯着他的手,想起它曾在自己身上游走的轨迹。她回想指尖轻沉入肉里,又微微抬起,那触觉久久留在体表,让她在数日后办公室的冷气中,也打了个寒颤。
关韦隔着玻璃窗,看周淇肩膀微微颤动。他想起了她的另一种轻颤。
只可惜,再也无法拥有。
爱的人在身边,要控制自己,演得若无其事,是很困难的事。
他从未试过对一个人戒断,不知道会有多难。但常识告诉他,最好的戒赌方法,是远离赌场。
—— —— ——
新生轻装上阵,现在特别忙碌。哥哥当了叛徒,江嘉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平日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现在沉默寡言起来。周淇看出她异常,跟她同进同出,陪她说话,江嘉言这才心情好起来些。
这日上班,江嘉言又一副病恹恹模样。周淇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痛经,边说边翻包包,却发现自己没带卫生巾。她跟周淇借,“我记得你是不是跟我差不多时间?还是早一些?”周淇看一眼日历,才意识到自己晚了好几天。她边掏卫生巾递给江嘉言,边说,“你先用。我好像还没有要来的意思。”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江嘉言随口开起玩笑:“该不是怀孕了吧?”
周淇嘴上也陪她乱开玩笑,“是呀是呀,该验一下了。”脸上装得轻松,心头却揪紧。她没有经验,那样的关系,糊里糊涂开始,又怒气冲冲结束,留了个互不理睬的小尾巴。
她背对江嘉言,鬼鬼祟祟按手机,刚搜索“验孕”二字,只听里面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响,关韦从里面走出来。
周淇跟江嘉言都吓一跳。他也没看两人,直接走到门边,推门,人往外走。
江嘉言看看周淇,周淇看看江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