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说:“不过观塘好像有家很有名的云吞面,我一直想去试。叫做……”
“余记?”
“是。”对方微笑,“改天回去可以试试。而且观塘去西贡方便,真是好地方。”
程晴心想,他居然用好地方来形容这个公屋多、旧楼多、底层人多、社会新闻多的地方。她轻声说:“其实工业大厦里,藏了很多好吃的店。”
对方微笑,算是接了话,但她不好再说什么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第一次来上海?”
“嗯。”
“值得好好逛逛。”他这么说着,车子转过弯,外滩就在眼前了。她看着窗外,那些老建筑亮着暖黄的灯,江对面是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里很亮。跟维港相比,有种不一样的美。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很慢。
江风吹过来,程晴远远看见密密麻麻的游人,像河流一样的光带。这光,让她想起了观塘的夜晚,昏黄的街灯,工厦楼下附近的大排档,空气里的二手烟味。念书时,每天坐小巴去念band 2的学校,工作后坐小巴去上班,到街市买最便宜的菜,怀着微薄的希望,终于进入著名设计师工作室,追寻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车辆拐进酒店门前,停稳,迎宾上前开车门。她下了车,回头看他。远距离是很好的保护,她终于敢认真地打量他。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女孩子没察觉,是陌生城市的夜,还有这价格不菲的车,烘托出偶像剧般的气氛。
车子开走,尾灯消失在转角。
没有名字,没有号码,就这样结束了。
程晴转身,走进酒店,玻璃门在身后闭合,她忽然觉得,偶像剧结束了,整个上海也空了。
—— —— ——
新品上市在即,何湜忙到踢脚,甚少回港。这周末,家姐何澄约她吃饭,她让晓莹将会议时间提前,开完会,驱车直奔深圳福田口岸,过关回家。
程季康出差,儿子放在外公外婆家,佣人放假,这晚会是姐妹二人久违的晚宴。
起码,抵达姐姐家时,何湜是这样想的。
何澄厨艺不错,只是工作忙,家里有佣人,平日不下厨。何湜没进厨房,已闻到飘出汤水香。何湜鼻子灵:“乌鸡汤?”
何澄在厨房笑:“前世是狗?”
何湜大笑。
只有在姐姐这里,她才能完全放松,卸下任何防备。姐姐有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小时候不喜欢对方,觉得抢走姐姐一半的爱。但后来她想,再怎么样,自己跟姐姐才是亲人,那是别人比不了的。但后来,程季康出现了,他跟姐姐也成为了亲人,再后来,外甥出生了。就像曾经的王位继承人,眼看着自己的顺位一点点往下滑落。
牛扒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何澄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红酒杯,抿一口,问起何湜项目进度。
何湜说:“我带了两个样品过来,待会给你看。”她说,他们现在设计了三款,薄荷绿,樱花粉,杏仁白,另外设计了slogan。
“什么slogan?”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何澄微笑,说挺好的。她问:“紧张吗?”
“紧张。”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何澄又问,“除了工作,你最近还有什么别的新闻?”
有那么一瞬,何湜脑中闪过叶令绰这个人,还有大帽山上的吻。但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那次以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关韦不知道二人之间的事,还曾经试图请叶令绰吃饭,叶令绰婉拒。他不死心,又托何湜去约,结果在那位姓莫的助理那儿,就被拒了。
这些事,都没必要跟姐姐交代。
何湜靠在料理台边,轻笑着:“我亲爱的姐姐请我吃饭,算不算大新闻。怎么今天这么好兴致下厨?”
“有贵客。”何澄翻了翻牛扒,血水冒出来。何湜拿起那瓶红酒,往锅里倒一圈,腾起一股热气,香味散开。
她说:“这贵客,不可能是我吧?程一清跟她老公要来?”程一清是姐姐最好的朋友,嫁给了程季康的弟弟。
“不是他们。是一个你见过一面,但后面一直没见过的人。”
还要跟妹妹打哑谜,门铃已响起。何湜笑笑,“我猜懒得慢慢猜,开门不就知道了?”说罢,她直接奔去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齐耳短发,大地色西装外套,盖住里面一件式连衣裙。她手上捧一束花,带一瓶酒,看定何湜,微笑说:“何湜?你好。”
是叶允山。
何湜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明白了七八分。这顿饭,看来不是姐姐要跟她吃,是叶允山要跟她吃。
何湜摆布出一个笑容,“叶小姐,你好。”
“叫我英文名Ivy就可。我跟你姐姐是老朋友。”她微笑着走进来。
老朋友。何湜心想,当年何澄做助理,伺候的就是这位叶家女强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朋友。
有钱人说话,果然讲究。
何澄从厨房里走出来,迎接叶允山,叶允山递花束给她。一个过分热情,一个言语客气,二人之间有种假惺惺的真心在。何澄让何湜找花瓶,去插花。何湜在她家杂物间里翻了好一会儿,耳边听着外面二人聊天。
不一会儿,何澄走进来:“没找到?”
“嗯。”
何澄过来,拉开柜子,在里面翻出一个纸盒子。打开,花瓶在里面。她说,喏,这里。
姐妹俩头靠着头,何湜低声问:“你怎么不跟我说她来?”
“不是你说要猜么?”何澄笑,但又说了句,“你说话小心点。”
“我又不靠她吃饭,有什么好小心的。”
何澄表情认真:“阿湜,叶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尤其叶允山。”
何湜轻笑:“那我更不用小心了。在这种人面前,我就是透明的,还不如坦坦荡荡。”
第64章 【-11】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餐桌是圆的,三个女人围坐。何湜给二人盛了汤。叶允山道谢,小口小口喝着,没有任何声音。
何湜心想,这种所谓老钱家庭,真是烦人,吃个饭这样讲究,毫不尊重食物。她直接捧起碗喝,结果烫到舌头。
“这牛扒煎得刚好。”叶允山切下一块,“何澄厨艺越来越好。”
何澄微笑:“很久没下厨了,有点生疏。”
何湜心想,你俩也不常见,说得像长期搭饭似的。
“还是何澄你有点生活情趣。”叶允山慢条斯理说,“不像我,除了工作,好像没有别的事可做。”她慢慢转向何湜,非常自然,“何湜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书……”何湜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第二个爱好,“美食?”
叶允山笑。“看来你更喜欢独处。”
“也不是。跟朋友一起吃饭,会更开心。”朋友。说到这个词,何湜忽然想起新生那些人。
周淇心事重,江嘉言话多,晓莹人机灵,程晴心气高胆子小。这些人,应该也算得上她的朋友吧?
叶允山:“听何澄说,你在创业,还挺忙的。”
“是,做小家电。”
“小家电?”叶允山显出兴趣的样子,“什么产品?”
何湜心想,传统制造业,利润低,来钱慢,你怎会真正感兴趣。但她也稍微装作有意跟叶允山热情讨论,“电热饭盒,主打单身女性市场。”
叶允山想了想:“倒是个有意思的切入点。”她给了点生意上的小建议,何湜也假意认真听,倒也的确学到不少。随后,叶允山便跟何澄谈起餐饮业近况,中环新开的墨西哥餐厅,最近的社交盛事。三个人你来我往,聊得很平和。何湜一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把话题绕到叶令绰身上。
直到这顿饭吃完,水果吃过,一个字都没落到过叶令绰头上。叶允山起身,说声感谢款待,起身要走。何澄姐妹也起身,何澄说:“我送你。”叶允山微笑:“司机就在门口,有什么好送。”
出门前,她对何湜微笑:“这么多年没见,很高兴再见到你。你跟之前不一样了。”
何湜客套得很:“叶小姐倒是没变样。”
恭维的话,他们这些人听得太多,要是何湜再往前一步,说句“还是这样年轻漂亮”,就过了那条线。但现在,她们在这条线的两侧站着,微笑看彼此。都知道双方在想什么,在想谁,但偏偏不提那个名字。
“好好做你的事业。”叶允山转身,忽然又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叶令绰转告我。”
终于。
何湜姐妹心想,终于。
何湜笑嘻嘻:“谢谢叶小姐,我希望一切顺利,不需要麻烦你跟叶生。另外,如果叶小姐对我们公司有兴趣,可以直接联系我,不需要通过叶生。”
叶允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微笑,转身离开。
她一走,姐妹俩顿时放松下来,仿佛害怕会战败的一场大仗,粮草跟武器都不足,硬挺过去后,发现也并不难打。毕竟,敌人有意放水了。
何澄回房间换上睡衣,卸了妆,从房间走出来时,见妹妹从厨房端出糖水。从附近那家老字号买的,红豆沙汤圆,刚加热完。
“吃点甜的。”何湜靠在沙发上,用勺子舀来吃,又指了指桌面,“你那碗也给你倒好了。”
两姐妹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碗。豆沙煮得软烂,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表面。何湜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从叶家离职?就是为了帮姐夫?”
何澄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咀嚼,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品。何湜才不吃她姐这套,盯着她看,等她开口。
何澄继续低头吃汤圆,吃完一颗,才慢慢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何湜等着她继续。
“再不走,就要在她家待一辈子,走不了了。”
何湜说:“能够成为那种家族的寄生虫,对很多人来说,求之不得吧。”
“对很多人来说是。但我不想。”何澄喝了口糖水,“在叶家待久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叶家的人。”所以,她也不希望妹妹跟叶令绰走那样近。维持最纯粹的利益关系就好。
何湜点点头,继续吃糖水。汤圆很糯,豆沙很甜。
何澄问:“你不好奇?”
“什么?”
“秘密。”何澄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秘密?”
“不关我事,我不问。”
何澄微笑,往何湜身边挪了挪,坐近些。何湜内心欣喜。她小时候,最喜欢这样靠着姐姐。后来姐姐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圈子,慢慢地远了。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小家庭,她再也不光是自己的姐姐,还是别人的上司、同事、妻子、母亲。
何澄家安静私密,这也是叶允山愿来的原因之一。屋内只剩两人,没了社交场面话,一下显安静了。两面开窗,南面可眺大埔海景,北面窗外是八仙岭山脉,带进来大自然的风声。
“叶允山一直没结婚,你知道吧?”
何湜点头:“外面都说她是单身主义,甚至有人说她不喜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