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放哪儿?”
“靠窗,靠窗。”
“气球要不要再吹几个?”
“够了够了,又不是幼儿园。”
关韦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没出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刚开始,庆功宴是他提议的,但叶令绰要来的消息传出,主角顿时变了。他替周淇不值。这本该是她的“大喜日子”。她主导的小家电项目大获成功、得到合伙人头衔……周淇这傻姑娘,却一点儿没觉得有问题,还在替别人做嫁衣裳。就连晓莹预约菜品,也重点考虑叶令绰的口味:粤菜、本帮菜、西餐都点了些。没人问周淇爱吃什么。
关韦从办公室出来,见她笑嘻嘻地问晓莹:“这么隆重?”晓莹说:“哎呀呀,人家投了我们多少钱,你算算。”关韦看周淇笑得毫不在意。他心里想,叶令绰可不是慈善家,他如果没法在我们身上榨出钱,那么他就会割我们的肉。
何湜一抬眼,见到关韦神情阴郁。她没说话,把一盘芝士薯条往边上挪了挪,摆得更顺眼些。
七点一刻,差不多了。大会议室焕然一新,灯光调暗了些。窗外是城市灯火。关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程晴是新人,虽不怎么说话,但心思敏锐。她盯着关韦的背影,心里猜测着,他会是什么心情。
跟其他不关注港圈娱乐八卦的同事比起来,程晴也听说了叶令绰跟何湜的绯闻。她想,假如何湜真的跟叶令绰一起,关韦不可能不担忧。新生这家公司,不知道后面会怎样。她正胡思乱想着,一抬眼,那个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大会议室门口。
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眉清目秀,应是他助理。
人类这种群体动物,总有些行为是被驯化的。众人原本都坐着,看见叶令绰进来,那个采购部的男生第一个站起来,晓莹也不自觉地站起来,其他人便都纷纷起身,面朝门口,陪上些微笑,摆出迎接的姿势。关韦也迎上前去,何湜站在他身后。
他们寒暄的时候,大家很安静。程晴也很安静,但她的安静里,带着些更复杂的情绪。
她认出叶令绰的助理。
是他。
上海的夜晚,奔驰S,外滩的灯火,“我姓莫”。车子开走,她以为故事就此结束。
叶令绰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助理跟在他后面。叶令绰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唤他英文名,Morris。 Morris点头,要出去,何湜问,不一起吃吗?
能陪在这种人身边的,都是人精。Morris极会看老板脸色,微笑说:“我刚吃过。”
何湜也当过他这角色,哪里会信。她给他指了个位置,“吃过也可以再吃。”程晴低着头,视野里慢慢出现他的一双脚。耳朵里,他拉开椅子的声音,吱地划过地面,真难听啊。她抿了抿嘴。
Morris坐下。“你好。”他说话客客气气,对陌生人一样跟她打招呼,又转过来,跟坐在另一边的人打招呼,“你好。”复制粘贴。对她说的话,只是其中一个副本。
程晴留神着Morris,Morris却只留神他老板。叶令绰很少说话,只是像笑不笑。晓莹给他倒一杯汽水,叶令绰接过时原本正听关韦说话,这时转过脸来,对她微笑点头,说声谢谢。晓莹顿时红了脸。
叶令绰身边有两个位置,关韦坐了一边,另一边何湜不愿坐,其他人也不敢坐。晓莹倒完汽水后,自自然然地坐下去,再没挪开,只是微笑地看着叶令绰。他偶尔说了句什么,她便点头,或者捂着嘴轻笑。
周淇留意到,晓莹今天穿了新裙子,将她身材肤色衬托得特别美。她这才察觉晓莹原来也有这份心思。
原本关韦在场,大家就没那么放得开。叶令绰这个外人到了,众人更为拘谨了。只有江嘉言还是说说笑笑。中间周淇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见江嘉言在外面刚打完电话。周淇上前,搂住她的腰,低声耳语,“还好有你在。”
江嘉言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嘿”一声,“大家都这么安静,我可不得搞点气氛。”周淇笑,越发喜欢江嘉言了。
两人回到大会议室,见叶令绰身旁位置空了,程晴说,晓莹下楼去接外卖了。周淇绕过去,却听叶令绰微笑着,将脸转向她:“你就是周淇?”
她迟疑,点点头。
叶令绰指着身旁位置,微笑示意她坐下。周淇只好坐下来。
他说:“经常听何湜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第78章 【-25】庆功宴(下)
杂志上的叶令绰,是遥不可及的。但真人在面前,说出的话却无比妥帖舒服,让人听着开心。他说新生走小家电赛道非常成功,你功不可没,真有眼光,想必有过许多煎熬的日子,幸好都熬过来了。后面的路,会越走越顺。
周淇在城中村长大,绝不是天真的人,也瞧出叶令绰戴着的狐狸面具。但管他真话假话,他看起来非常真挚,周淇微笑道谢,心里却在想,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时代,如果不是行业洗牌重新带来的机会,她怎可能坐在这种人身旁,听他 对自己说着赞美的话呢。
文狄这样的野心家,多次向阶层壁垒发起进攻,撞破脑袋,最终也只得靠父荫。就是这样,他还不能跟宋立尧比。而宋家跟叶家相比,又差了多少层去了。这样一想,周淇觉得气馁,但又隐隐有些不服气。
何湜全程没怎么说话。低头吃菜,偶尔应两句,目光从不往叶令绰那边看。叶令绰也不去看她,只继续跟周淇说话,问她后面有什么考虑。周淇说:“想给电热饭盒、电炖盅这些产品,加个微电脑芯片,增加定时预约功能。”
这只是初步想法,她也只是浅浅地跟关韦何湜提过。脑袋一热,就跟叶令绰说出来了。
叶令绰问:“芯片用谁的?”
“还在选。”
“意法?瑞萨?”
“我在看几家国产的。”
叶令绰微笑,摸过纸杯,里面的汽水被手指挤了挤,变了点形状。
周淇心想,怎么江嘉言会说这人是个花花公子呢,他显然很懂行,问的问题都在点上。关韦在旁听着,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国产芯片便宜,但万一不稳定呢?万一出故障呢?制造业不比别的。
“你的想法是……?”周淇认真发问。
“短期看,进口芯片稳妥。”叶令绰说,“但长期看,国产一定会起来。大陆市场那么大,不可能永远被人卡着脖子。”
这也是周淇一直在想的问题:如果现在就开始用国产芯片,跟供应商一起磨合,三五年后,会有先发优势。
何湜原本一直在低头吃,这时忽然开口:“有推荐吗?”
叶令绰终于慢慢地,将脸转向何湜这边,含着点笑,“上海有家不错,专门做小家电芯片,在豆浆机、微波炉这些品类已经做到头部了。我把信息发给你,你们可以接触一下。”
自从坐在叶令绰身旁,周淇就跟被迫与老师说话的孩子一样,大不自在。她当然也看得分明,这男人追何湜,也许有几分真心,只是真心里掺了太多理所当然。他志在必得,觉得自己迟早会赢,因为前半生中,没有人拒绝过他。
周淇虽替何湜捏了把汗,但听了叶令绰推荐芯片,又高兴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汽水,跟叶令绰的碰了碰杯子,说要敬他一杯。叶令绰看她一眼,笑了笑。
程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她是敏感早慧的人,眼看着现场气氛热烈愉快,她仍然能够感觉出来,即使叶令绰现在温和友善地说着话,他身上还是有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香港那些所谓的老钱家族,大多是战后白手起家,吃上了房地产的时代红利。这些人中,极少数人战乱时从上海来,算是张爱玲小说提到“这两年,上海人在香港的,真可以说是人才济济”当中的翘楚。但叶家又比普通上海老钱,更资深一些。他家的第一桶金,在晚清时期赚得,又在民国百货零售业中成为巨富。
程晴心驰远处,回头见Morris认真地听叶令绰说话。她注视他侧脸,发觉他虽脸上带着微笑,但身体姿势并不松弛。跟新生其他人不一样,这个男人,还处在“工作状态”中。程晴想起来上次见到他,他虽跟她轻松地说着话,但一接到电话,又马上投入工作状态。
她发觉,自己居然挺欣赏这种劲头。
一低头,她见他的杯子空了,探出半边身子,从长桌那头拿过可乐,给他续上。Morris正专注地听叶令绰说话,不知怎地也察觉了,转过半边脸,对她说:“谢谢。”
“嗯。”她低着头,认真地拧可乐瓶盖,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
他在耳边低声问:“我看你没怎么吃东西。是觉得不如观塘余记好吃?”
程晴像被电击一样,手里可乐瓶抖了抖,瓶身歪向他那边。Morris当即伸手,稳稳接住,放回桌上,“我刚一进门,就认出你来了。”他向她微微一笑,“我叫莫浚贤。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程晴心里头,藏了许多部电影,其中有一部很短,结束得突兀。车子开走,尾灯消失在转角,酒店旋转门空落落,整个上海也空了,屏幕暗掉。但就在刚才,屏幕重新亮起,车辆倒带般倒退着驶回来,酒店旋转门不断有人进入,出了门往外仰面一看,上海变成了广州,大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欣喜雀跃着。程晴此刻的心情,便是如此。
都没喝酒,但庆功宴到最后,江嘉言哭得稀里哗啦,跟喝醉酒似的,仿佛往上跳了一大步的人是自己而非周淇。关韦跟周淇送她回家,后者抱着这女孩,任由她眼泪流到她衣服上,不断地哄“好啦好啦”。晓莹跟其他人一块儿将东西打包收拢,何湜翻出大垃圾袋,两手敞在桌边,准备接垃圾。
叶令绰站她身后,冷不防说:“我送你回去。”
众人有些看不懂了。刚才见叶令绰跟何湜不熟似的,两人都没说几句话,这会儿他又主动提要送她回去。只有晓莹瞧出来,两人的关系不太寻常。她非常识相,微笑着让何湜赶紧回去。“你们还有工作要在路上讨论吧?这里有我们呢。”台阶给得足。
何湜还没接话,叶令绰微笑说,“她说得对,这里有他们就行了。我们走吧。”何湜觉得这话分出了“我们”和“他们”,而这个分界线在哪里,不言而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必须要给叶令绰面子,礼貌得体道,“叶生,谢谢你,但项目的事,我另外换个时间向你汇报。现在我还是要留下来,跟大家一起收拾战场。”
她话说到这份上,叶令绰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其他人不以为意,只顾忙着收拾。晓莹远远看着叶令绰的背影,有些怅然,心里笑自己是妄想了。她目光掠到Morris身上,心里想,这种职位该不错,估计跟着叶令绰,也能接触到不少资源和人脉。
何湜跟大伙儿一块儿收拾完东西,各自分开。周淇跟关韦回去。程晴原本跟江嘉言合租,最近也搬了出来,就在公司附近。她打包些吃剩的食物,提在手上,一路走回去。没走多远,她察觉有车跟着自己,亦步亦趋。回头一看,竟是莫浚贤。
降下的车窗上,露出一张微笑的脸:“你回家?我送你。”
程晴指指前面,“我就住附近,走路过去就好。”
莫浚贤微笑,说声晚安,车辆往前驶去,很快汇入前方车流。程晴心里想:他不用送叶令绰回去么?
何湜也很快到家。何家到香港前,一直住东山口的老居民楼,何湜回来创业后,再次回来这里住。对面是一栋老洋房,楼下停的车有点眼熟,她只瞥一眼,转身进了居民楼。老房前几年加装了电梯,咔咔作响,晃悠悠上到三楼。她踏出来,一眼看见门边站了个人,竟是叶令绰。
他从门上直起身来,注视何湜。她径直走过去,该干嘛干嘛,低头用钥匙开门,“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门开了,叶令绰从后面,半条手臂簇拥着她,推入眼前屋内黑暗中。
门又合上了。
黑暗中,他的手还在她腰侧,隔着风衣的料子。
“这有什么难查的。我连你家来香港后,住过的每个地址都清楚。”他这话说得轻轻松松,何湜一动没动。他身上的雪松味道,唤起了那天晚上的记忆。从衬衫领口,到胸腔,到更深更远的地方。她记得太清楚了。她恨自己的记忆。
“放手。”
他没放。
下个瞬间,她被这双手转过来,后背抵在玄关的墙上。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窗帘模模糊糊地透出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俩的身上。昏晦的光里,他低下头。
何湜立即偏开脸。他的唇落在她耳边,没有吻下去。
“又躲?”他说,“那天你下船后,就一直躲着我。”
她不答。要她答什么?躲避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的手从腰侧上移,扣住她后颈,拇指摸索她的后颈根。很轻。那晚他也这样碰她,像在碰一件易碎品。她这样的女战士,怎会是易碎品呢?后来他想明白了,容易碎的不是她,是这段关系。
“叶生,我们是合作关系。还是公事公办吧。”她的声音,比平常要低一些。
他很轻地笑了。
何湜有些恼火,到底有什么值得笑?事业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对她而言,却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问:“你怕被人说闲话,说你靠男人?”
“……就当是吧。我并不勇敢。”
“所以,并不是不喜欢我?”
“……”何湜心里骂了句脏话,知道自己又掉进去了。
叶令绰说:“那就让我来当那个承受闲话的人。”
她还没想清楚这话的意思,他的唇已经压下来。跟那天晚上,动物慢慢将战利品带入自己巢穴时的姿态不一样。在她长达半个多月逃避后,他的耐心几乎全部耗尽,是愤怒是发泄是情欲是执迷,都说不上了。
他吻得又急又深,呼吸交缠,将她抵在墙上,跟一头动物似的。他动作重,她后脑勺磕到墙上,明显的砰一声。他赶紧将手缠上来,护住她脑袋。
“疼吗?”他松开一点,但没等得及她说话,又吻下来,像饿极了。
上流社会的下流情欲,何湜终于见识到。等不及十二道出品,四个小时的缓慢用餐,他毫不矜持,就在一堵白墙面前,剥掉自己的亚麻衬衫,也脱掉她的。上流晚宴 不也这样么,马天尼佐几粒盐渍橄榄,站着喝,交换最新谈资。而他跟她,无声地交换着最绵密最湿润的吻。
困兽眼中的上等食材,原汁原味。摆盘如艺术品,她就是艺术。侍者换碟换刀叉换酒杯,一轮下来十几分钟,他怎可能等得及。是勃艮第白还是波尔多红?白玫瑰红玫瑰,都是她。主菜的银鳕鱼,肉白质鲜,是她了。甜品的舒芙蕾,口感浓密,也是她。
一片混乱,一片狼藉。现在这场晚宴,灯光昏晦,酒酣耳热,也只有他们二人,哪来的侍者上来收拾。早打发莫浚贤开车走了。法国人发明的这什么宴会流程呢?四个小时,不过是吃一顿饭。真是闲的,还发明了什么French Kiss。话语和进食的器官,完全交给另外一个人,被彻底占领。一点安全感没有。现在她也被占领,被托起来,悬空,没有安全感。
她流着细汗,声音断断续续,问:你刚才说什么呢。
他吻她坠下的几缕头发。这次她听清楚了。他说:别躲开我。
根本躲不过。海浪一个接一个拍过来。
既是海水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