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关韦明知故问,“你急着用钱?我能帮你吗?”
“有点……”
关韦故作姿态地,说我帮你问问。
后面几天,周淇一直在等关韦跟何湜的消息,但始终等不来。张大姐追问,周淇合掌,像拜拜的姿势,嘴上不住道,再等等,再等等。
她又去找关韦,关韦仍是态度友善,说好的,我帮你再问问。
周淇就这么一路被吊着胃口,越发焦虑。
数日后,何湜终于给她回复,并约定见面时间。
—— —— ——
林先生虽不关注香港娱乐八卦,但听周淇提起后,也查了一下这个“名人”。
网上照片看来,这女人肤白身段好,长得有些冷,但更显迷人。估计公司的钱,也是来自男人的。从她最后一段绯闻对象叶令绰判断,没准来自叶姓豪门。他这么一想,便觉得这生意可行。
叶家是香港大豪门,资源多,人脉广,可见周淇说他们“手头有很多房产资源”不假。没猜错的话,叶家旗下房地产和酒店需要大量电器,魔女趁机开公司承接业务。
女人,不就这么回事么?跟我家里指望我养那位也差不多。这么一想,林先生只觉浑身舒畅,对自己洞破内幕而得意,又为间接攀上叶家而激动。叶家是香港大豪门,即使叶令绰并非核心成员,那也是叶家人。
他跟周淇交代,要伺候好对方。只要事成,“你的佣金就没问题了。”说罢,又做推心置腹状,“不是我不想给,是资金缺口太大了……我们就差这样的大客了……”
周淇一个字都不信。
她只知道,要好好重视何湜。
首先从她的落难王子好友抓起。
从周淇房间往外看,能看到关韦的窗。她买了些水果,准备等他到家后就送过去,表面上感谢他从中牵线,实则找他打听何湜喜好。不料这几天,关韦家都没亮过灯。她去问昌叔,昌叔说:“他好像回香港了吧。”
就这么几天过去了,很快到了跟何湜见面的日子。林老板要求全员穿正装,收拾好办公室卫生,像迎检似的等候这位大人物光临。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周淇给何湜秘书打电话,对方却始终不接。
林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有些不高兴了。“你确定这人真的是何湜?会不会是外面冒认她的人?”
周淇胸腔跳了一下。这种事,以前她跟文狄没少干。难道关韦也找了个人,跟她演了这么一出?图什么?
就在这时,何湜助理打来电话,“何小姐临时改变主意,不去办公室,想看一下你们工厂。”
“我们主力厂在佛山,不在广州……”
“没关系,我们的车已经快到佛山了。”
周淇吓一跳。林先生一脸狐疑,说这人玩什么,又摆摆手,“算了算了,现在赶紧去吧。”他抓起车钥匙,正要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万一她不是真的,我不是被人当傻子耍?”
他将车钥匙交给周淇,让她开车去工厂接待,有什么事,随时向他汇报。
路上车况不好,周淇开了很久才到佛山,进入厂区那段又在修路。她急得给何湜秘书打去电话,连说不好意思。秘书没说什么,只说不着急。
周淇问:“何小姐她不急着走吧?”
秘书说:“我会等你。”
你会等?但何湜呢?这话难以捉摸。可周淇不好追问。
终于快到了,周淇急吼吼给对方打去电话,那边倒是气定神闲,说:“厂区门口见。”
周淇停好车,回头再急匆匆赶回厂区门口,见那里已站个穿白衬衣牛仔裤的女孩,身形高挑,半长头发。日光耀眼,周淇看不太清她的脸,只大概辨出还不错。她边走边冲那边扬手,又笑着道歉,连声说不好意思自己晚到了。
秘书说:“不要紧。是我临时改地点了。”
周淇走近了,左右看一眼,笑着问:“何小姐呢?”
秘书很轻地笑:“我到了。”
周淇还没反应过来,但再看眼前这秘书,脸上没什么妆容,皮肤细腻如玉,微微扬起下巴,可不就是新闻里的何湜么?但她看起来,既没有“魔女”的妖艳劲儿,也没有名媛范,倒有种明星还没被成名前,素颜走在路上时的生机蓬勃感。
周淇小心翼翼问:“你就是……何湜小姐吗?”
“叫我何湜就行。”何湜看她一下,“你不用这么拘谨,放松些。”
周淇在城中村长大,早习惯察言观色。正式见何湜前,查了不少她的新闻,给她做了个画像,准备谈话时投其所好,什么“何小姐你皮肤真好怎样护肤呀”“你衣服真好看这品味是怎么养成的呀”“你们在香港是不是经常看展听音乐会呀”“没想到关韦有这么有品位的朋友”诸如此类,却一个都用不上。
对于其他话题,何湜不接话,边走边听周淇对工厂的介绍。
周淇说,我们林氏虽然是老厂,但设备刚升级过,绝对跟得上时代。何湜走在生产车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淇硬着头皮继续介绍,说他们出口南美的新型号很受欢迎。何湜脚步不快,慢慢地边走边听,偶尔目光掠过一堆码放得歪歪扭扭、印着别家公司logo的纸箱。
走到质检区,何湜随手拿起一台成品电暖器,手指抚过机身接缝,又翻过来看底座上一道划痕。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周淇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何湜的沉默让她感觉压力巨大。她宁愿对方挑出些毛病,也比这种平静要好。她往平静里扔下一粒又一粒小石子,瞬间被吞没,连旋涡都没有。
参观结束,周淇笑着将何湜带向厂办办公室,说让她喝杯咖啡,再慢慢谈合作的事。何湜低头看了看表,“多谢你们今天的安排。我这边需要和团队再做个评估,我会再跟你联络。”
虽然只是一套商业辞令,但周淇总有不妙的预感。接下来两天,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林先生问了周淇什么情况,她也不好说,只说何湜很聪明,没有当场表态。林先生露出不屑的表情。周淇早习惯了他不把女人看在眼里,也不理会他。
令她焦灼的,是每天出门都会在巷口见到张大姐。周淇绕不了路,赶在张大姐开口前,信誓旦旦:“我在跟一个大单!马上有钱!”她痛恨自己这嘴脸。
等不到关韦,倒是终于等到了何湜那边消息。邮件里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正文,说是经评估,暂不符合我司供应商标准。周淇仍是心气高,没练够火候,突然就生起闷气来。我司?什么我司?就只有何湜一个人来看,算什么公司?算什么评估?该不会是拿着男友钱没处使的大小姐,闲着没事找人来消遣吧?
这念头恶狠狠,在脑海中滴溜溜,但总不能这样跟林先生说呀,只能假装对方还没回复。下了班,她想着怎么编借口,过了三圆村牌坊不久,一抬头,就见到关韦那儿,终于亮灯了。
第8章 【-8】兔子长出了獠牙
周淇赶紧跑上楼,气喘吁吁,直敲他门。
门开了,关韦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身上还带着一丝刚洗过澡的薄荷味。他看到门外的周淇,并无意外之色。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昌叔说你找过我。”
周淇要开口,声音却一下卡在喉咙里。要说什么才好呢?总不能说他介绍的人不靠谱吧?或是低声下气地求一个答案?
关韦问:“是何湜那边将你拒了的事?”
她意外:“你知道?”
“先进来再说。”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为这出租屋铺上一层伪造出来的质感。关韦给她倒了杯水,自己靠在书桌边,低头看她,仿佛一种审视的姿态。他没有主动开口,把所有的话题和焦灼都留给周淇。
周淇故作言语活泼:“那天在工厂,我觉得都还算顺利。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对内地企业有什么误解啊?她有什么问题,我这边都能够解释。”她试图为这次失败找一些外部的借口。
关韦反问:“你真的觉得‘还可以’?”
“当然啦。”
城中村出身的人,习惯了不管真相如何,先占领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关韦轻笑,不出声。
周淇听出这不出声里面的声音了。她问,怎么了,你有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关韦说,好,那我把我听到的话直说出来。
“第一,管理混乱。原料与成品库房分区不清,甚至有其他客户的货品随意堆放在生产区,这说明仓储管理和生产流程存在严重漏洞。
第二,员工缺乏纪律和敬业精神。生产线上工具乱放,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体管理松懈的体现。这样的团队,无法令人相信能稳定地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所谓的严格质检形同虚设。对外观瑕疵的容忍,看似小事,实则反映了企业对品质的根本态度。她说,一个对品质没有敬畏之心的企业,不值得合作。”
他每说一点,周淇的脸就白一点。
他可没说错。周淇跟林氏其他员工都懂,林氏本身的确存在很大的管理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林氏虽升级了设备,但产品质量依然不过关,只能卖到三线城市以下的批发市场,以及部分南美东南亚国家。
她从不认为香港房地产会采用林氏的产品,但心底里却寄希望于何湜这种花男友钱、证明自己实力的花瓶,无法掂量林氏的分量。
关韦坐在床沿,也不出声,只抬眼盯着她后颈细汗。
是时候推她一把了。
他说:“不好意思,帮不到你。”
“没事,是我的问题。”她缓缓转身,像吃了十吨水泥一样动作凝滞,要去拉他家门把。他上前,替她开了门,非常关切地追问,“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脸色苍白?”
周淇摇摇头,说没事。她往外走,心事重重,几乎跌一跤,关韦当即拉住她的手臂。“你看上去很不好。”他听上去仿佛真的关心,“我送你回去吧。”
周淇没说话,关韦让她在门口等一等,他进屋拿了钥匙,锁上门,送她下楼。对面楼下士多店里,昌叔昌婶正在关门拉铁闸,一抬眼,见周淇跟关韦同时下楼,又一起上了周淇家。昌婶推了一把昌叔:“我没看错吧。”
昌叔说:“哎呀,应该只是有事要谈。”
“有什么事,要从关韦家谈到周淇家?”
昌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年轻人的事,你管来干什么呢,快回家去。昌婶跟着昌叔走,三步一回头,最后一回头,周淇家的灯亮了。
灯亮了,关韦站在她家门口,非常礼貌:“我听村民说了你欠张大姐钱。先别多想,今晚好好休息。”
见她不言不语,他又说:“我听讲你是中大高材生,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去更好的公司,在林氏实在屈才了。文狄债务在身,但听讲过得很不错,已经在香港星河集团当上高管了。”
周淇背朝向他。他看到她肩膀微颤。
他觉得将刀子再扎深一些:“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周淇突然打断:“你不是都知道么?”
“嗯?”
她缓缓地转过身,迎着关韦的正面。这世道太难,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压在她身上,将她那副武装出来的笑脸,磨砺得千疮百孔,磨砺出她面具下的真容。
难得地,她没有假笑,凝重而严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清楚文狄的一切,也都清楚我的,何必明知故问呢。”
关韦听懂了,但假装没有,“什么?”
周淇什么也不管了,也不愿再装,“我替文狄背了一身债,所以为了躲债,我错过了校招。好几次去面试时,甚至还有债主骚扰捣乱……这些,你不早打听到了吗?还有玛格丽特这个名字,也是文狄让我冒充名媛起的,好给他那家小作坊背书……这些事,你通通都知道,就连这笔债是怎么来的,你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什么可以明知故问的呢?你来三圆村,接近村民跟我,不就是为了打听文狄的事、打听他的弱点么?陪你去工厂是假的,那个张会长也是你找人演的,也许何湜这事也是……”
“张志强是假的,但参观工厂是真的。”关韦说,“何湜也是真的,她是我的合伙人。我们的确准备进入内地家电行业。”所以才找人演什么会长,方便他探听消息。
“如果你们有心要跟林氏合作,何必派她来演戏,你直接找我不行么?”她退后一步,“我看不清你在玩什么,对不起,我不陪你玩了。”她跟关韦,一人站在门的一边,她在里面,关韦在外面。说罢这句话,她上手要关门,他一把伸手按住,阻止她变成门缝里的一抹影子,最后在细细的黑线中消失。
“如果你们的产品过关,管理没问题,去参观工厂的是我还是何湜,又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因为我对你有所隐瞒而生气,还是气自己拿不回自己那笔钱?”
周淇的表情跟语气同样硬邦邦:“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关韦语调平静,“不过我见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有些人,他们会想办法让欠债的人主动还钱。”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有办法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发觉,她眼睛很好看。“比如说,让对方意识到,不还钱的代价比还钱更大。”
说完,他轻笑一下,“我说多了。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晚安。”丢下一个心思沉重的周淇,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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