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很短。没有寒暄,措辞极正式,像一封公函,像发给客户的通知。
“Max,我与文骏已于上周注册结婚。婚礼从简,未有通知任何亲友。日后若有公开婚礼,届时再行告知。望你理解。母字。”
关韦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
自上次医院见面,已经过了大半年。这段时间,他跟文骏仅仅通过韦诺亚,维持着浅浅的关系。文骏会协助他搜集证据,两人基本不见面,只偶尔通话,但也是通过韦诺亚。
关韦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母亲已经跟文骏在一起了。但是她没说,他于是也没问。她似乎已经原谅了文骏,只剩下关韦一个,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不清楚该左转,还是右拐。
让他放下一个恨了好几年的人,本身就是很困难的事。他不知该对文骏抱有怎样的感情。
周淇睡得迷糊,忽然觉得有人簇拥上来,身子从后面,贴住她。她半醒,还以为在自己家,以为拥着她的人是李静岳。她问:“怎么啦?”一只手慢慢往后摸。
摸到关韦的脸,她才很慢很慢地回过神来,哦,她在这里呢。
想起小孩一个人在家,周淇挣扎着要起来,关韦却从后面抱紧她,“陪我一会儿。”
“嗯?可是,李静岳一个人……”
“一会儿就好。”关韦半蜷着,像取暖的人,声音低而微颤,“我也只剩一个人了。”
第81章 【-3】走进这良夜
从单身经济、个人小家电切入,只是为了辟一片蓝海。现在打响品牌名声,周淇跟关韦何湜说,趁热打铁,从一人份小家电,偷偷杀回小家庭市场。她这话刚说出口,何湜就想到了整个推广方案:新生家电陪着一个个离开异乡的女孩子,到大城市落地生根,从一个人的出租屋,到两个人的新房,再到三口之家。主打一个陪伴。
新品的整个概念,就在周淇你一言我一语中,很快有了大概。做过电热饭盒,再做小容量电饭煲,难度就不大。
这三年来,周淇一直跟出身三圆村的小杜保持联系,关注他的社交媒体,知道他们公司在日前实现了专利突围,液晶屏良品率大大提升。当然,电饭煲上小小一块屏,用于显示固定图案和数字,国产化已经非常成熟,价格极低。像新生这种成本敏感的小品牌,没理由用进口。她很快跟小杜公司签了约。
项目推进顺利,何湜那边一直想做新品发布会,于是新建了文件夹,也提前筹备着。
她已经三个星期没有接叶令绰的电话。并非拒接,只是错过。当然,总有合理借口:开会,见供应商,下厂,测试。每一桩都是真的,每一桩都恰好卡在他打来的时候。
她要避开的,也不光是叶令绰,还有何妈。
自何妈在娱乐新闻上,见到叶令绰声称追求何湜后,整个人打了鸡血似的,问前问后,何湜不胜其烦。偏偏这日是何澄儿子生日,全家跟他一起过。就连小孩最喜欢的叔叔叔母也带着堂姐,来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何湜从工厂出来,开了车就往香港赶。一路堵堵停停,抵达时,程季康的弟弟弟媳已提前带着两个女儿回家。何湜一进包间,眼看没了外人,连姐夫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心知大事不妙,何妈说话必全无顾忌。
果然,进门还没说几句话,就听何妈当面问起叶令绰的事。何湜装疯卖傻,低头给外甥夹菜,“什么叶令绰?不熟。”
何妈呵地一声笑:“不熟?人家对着镜头讲追你,你同我讲不熟?”
“娱乐新闻你都当真?”
“管他真的假的。叶家是什么级数?你争气点,我出去都有面。”
姐姐何澄闷头吃饭,只当没听见。她早就习惯了,不要跟何妈抗争。这时,程季康接完电话,推门走进来,何妈碍于女婿在面前,不再说了。但气氛已经跌到冰点。何湜闷闷地吃着菜,心里觉得非常可笑。无论她有多大成就,回到家里,还是要为这种事受气。
吃了没多久,何湜接到周淇电话,说起新品测试非常顺利,很快可以上架。何湜说,“那新品发布会可以正式做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何妈在旁有点不高兴,用筷子敲一下桌沿。何湜瞧她一眼,换左手拿电话,人往外走。
何妈在身后悻悻地大声地:“一天到晚就只会工作……自己的事都顾不上……”门慢慢地阖上,隔绝了何妈的声音。
何湜心里想,什么自己的事?这就是自己的事。
打完电话,她也不准备回去,给何澄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处理,就离开了。她开车回家,上了楼才觉得饿,想起来刚才压根没吃上什么东西,又摸下楼去。
下了楼,刚走出几步,她察觉到有人跟踪。
回头,是个陌生人,假装在看街上橱窗,但背着的长焦镜头相机出卖了他。再细看,似乎上次围堵的记者里,有过这么一张脸。是的,她认得他左脸上那颗痣。
何湜走上前去,站到他跟前:“你刚在拍我吗?”
那人转过身,是张陌生的脸,眼神里带点被戳破的窘迫,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硬气起来,“小姐,你说什么?拍你干嘛?我拍街景啊。”说话间,相机往身体后挪了挪。
何湜没跟他争辩,视线扫过他相机的肩带,又落回他脸上,“拍街景需要用长焦?”她顿了顿,“要么把照片删了,要么我现在报警,说你非法跟踪偷拍。”
她原本也不确定,只是这晚心情都不太好,心头闷闷的,把气发出来。不料话刚出口,对方脸色变了变,没想到何湜这样难对付。僵持几秒,他倒也不再装了,干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点开录像,对着她的脸拍。
“何小姐,”那人换了一副腔调,“宋立尧跟叶思颖订婚了。作为他的前女友,你有什么感想?会不会后悔当初放手?”
何湜盯着镜头,没有半点表情。
这种人,她见过太多。故意戳中你的痛处,等你失态,等你哭,等你骂人,等你给他们想要的画面。用十年后的话说,叫流量。
“何小姐,”对方又逼近一步,“你跟叶令绰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叶令绰当初声称在追求你,是否只是替你公司做危机公关?”
何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听什么?”她问。
那人一愣,但马上又追问起来,“宋立尧跟叶家千金结婚,对你未来嫁入叶家会不会有不利影响?”
“所以呢?你想听我哭?还是想听我骂人?”何湜的声音很轻,“你想要什么,我配合你演。”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想清楚再告诉我。”何湜转身走,对方在身后喊何小姐,还要追上来。一辆银灰色兰博基尼敞篷忽然从街角驶来,稳稳停在她面前。是叶令绰。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狗仔,扬起手来,冲对方镜头打了个招呼,毫不在意。
“上车。”他对何湜说。
何湜坐进去。车子驶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狗仔还站在原地,手机举着,一时间还没从拍到叶令绰现身的狂喜中离开。
车里没人说话。过了很久,叶令绰开口,“吃饭了吗?”
“……算是。”
“何澄儿子生日,你这个点就离开了,应该没吃饱。”
何湜脸色一灰。她从未告诉过他今天的行程,更没提过家里人的任何讯息。
叶令绰平静地说:“我想知道任何事,并不难。”
“去哪里?”
“找个地方吃饭再说。”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叶令绰没接话,车辆往前疾驰。何湜靠着车门,不说话。几分钟的漫长寂静后,他开口了:“以前整天追着我,要跟我汇报。现在没有任何话想跟我说?”
何湜想了想,把刚才周淇电话里说的内容,对他重复一遍,又向他汇报新品进度。叶令绰不再像过去那样不耐烦,只静静听着。
说到一半,何湜突然打住,看着他,“你都知道,是不是?”
叶令绰不出声。车子一路往前开,很快停在一排铁皮棚子前。白炽灯管映得如同白昼,塑料桌布上那层透明薄膜,更被映得发亮。空气里都是煎炒煮炸的香气。何湜意外:这是上次他俩和宋立尧三人“同桌同餐”那家大排档。
“怎么带我来这里?”
叶令绰已经熄火,解开安全带,“我记得你喜欢吃。”
他下了车,绕到她那边,替她开门。何湜下了车,但撒着谎,“我不饿。”
“那就陪我吃。”
“我还有事要忙。”
“有什么事比讨好我更重要?”
她知道他以金主身份在说话。他们之前不也是这样吗?她缠着他汇报工作,想让他一点点追加投资,难道那不是在讨好?但男女之间,一旦发生了那种关系,她就没法再正视“讨好”这个词。她对任何出卖皮相赚取金钱的行为,有天生的厌恶。这个社会当日是怎样取笑姐姐的?又是怎样抹黑她的?她非常小气,更加记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湜看着叶令绰的背影。他今日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挽起一点点,露出一小截手腕。走进棚子,熟门熟路地挑了张角落的桌子,抽出纸巾,把塑料凳擦了擦,示意她坐。
何湜坐在那里,看着他,觉得有点陌生。他坐下来,离她很近,一转身,肩膀就会碰到她的肩膀。
服务生上来,人不是上次那个人,但模样还是那副粗声粗气的模样,问他们要什么。叶令绰张嘴点了几个菜,生炒骨、椒盐濑尿虾、菠萝咕噜肉,都是何湜喜欢吃的。他又问她:“你吃什么?”
“就这些。”
何湜说不喝酒,两人只喝茶水,替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何湜看他倒茶的姿态,相当不熟练。周围很吵,隔壁几个男人在划拳,赢了的大笑,输了的灌酒。斜对面有人在哭,不知道跟朋友倾诉什么心事,其他几个年轻人也跟着义愤填膺,齐声骂老板。
在这些人当中,何湜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
一开始是偷偷地看,后来有人掏出手机,假装在玩,镜头却对着这边。
叶令绰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躲,反而转过头去,对上那些目光,含着点笑,点了点头。他离何湜靠得近些,再近些,这样在镜头里看来,二人显得更亲昵。
何湜低头:“他们大概会认为我们在危机公关。”
“管他们认为我们在杀人放火。”
何湜忍不住笑。他很少见她这样松弛地笑,直直地盯着她看。她看他望着自己,马上不笑了。
叶令绰说:“你跟我家姐一样,都很少笑。”
何湜意识到,他说的是叶允山。两人对视一眼。何湜曾经暗示过,她知道这件事,而叶令绰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说:“我很少见到叶小姐,但每次见到她,她都很温和地笑。”
“对外人跟对自己人,她有两副面孔。”
“她的内外怎么区分?叶家所有人都是自己人?”何湜真心好奇。
叶令绰想了想,看着她眼睛,“对她来说,自己人,只有我一个。”他这样说,几乎半直接地承认了自己身世。但还不够,他还要说得更直白些。“我不知道何澄跟你说过什么,她听到的版本,真真假假。但我自己知道的版本,也同样真真假假。不过,我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因为你对我来说,也是自己人。”
好像有夜风吹过来,拂动了她外套下摆的一角。六祖慧能的故事里,不是风动,也不是这衣服动,是她的心动。她用手按住这一角。
吃过饭,他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停在她家楼下。他下了车,绕到她那边,替她开门。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
“谢谢你的晚餐。”
“不客气。”
他客客气气地说着话,没有像以前那样调笑,也没说什么“请我上去坐坐之类”的话。不,并非因为他高傲。他现在看起来,眼神平静得很,像那种值得她信任的人。
“晚安。”他说,转身拉开车门,低头上车。
何湜慢慢地,弯下腰,从车窗外往里面看。“要不要上来坐坐?”
叶令绰脸上,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没有。街灯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何湜似乎看到他在笑。
“好。”他说。
已是深秋,这夜香港风大。但两人上电梯时一路无话,都疑心衣服穿多了,否则为何这样闷热。电梯里,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她的后颈洁白细腻,有一些碎发,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吸血鬼,内心充满一股想要咬这脖子,与她一同倒在血泊中的冲动。
进了屋,何湜走到餐边柜前,拎起水壶,倒两杯水。她拿起一杯,递给叶令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