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狄不曾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突然被周淇的话凿开一半,剩下另一半,化作碎石,扑簌簌往下掉落。
周淇又说:“你是我的师傅,我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我能够在新生做出一点点事,是因为那样的初创公司,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自己打出来。你在星河发挥不出才能,不是你没有,是那个地方不适合你,仅此而已。”
文狄看着她。
天台上没有灯光,全靠借助城市别处的光。但这已经足够。足够他看到她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清澈,坚定,正是他年少时身边那个人。
他转过身,周淇紧张地盯着他,以为他又有什么想不开,却见他往她这边靠了靠。她仰起脸,见他慢慢低下头。她一阵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他更快地伸手,抚一下她头发,手指从上面捻出一根细线,甩了甩手指,扔掉。
她说:“谢谢。”
“是我要谢谢你。”这么说着,他又再次俯瞰三圆村方向。她站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静静地陪着他站。无数个他们这样并肩站立的日子,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扑到他们的脸上。
双腿也累,但在亲人身旁般的安心气息,将疲累覆盖过去。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文狄说,“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 —— ——
文狄的车停在她家楼下。周淇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
“周淇。”他在身后,突然开口。
她回头。
文狄看着方向盘,顿了顿,才慢慢将目光投向她。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像是怕她误会,他立即道,“作为朋友。”
周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车门。她转过身,文狄于是默契地倾过来一点,试探似的,很慢很慢地,手臂环住她的肩。她也伸出手,回抱住他宽阔的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慢慢变紧促。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
他的味道早就不一样了。她怀念少年身上旧衣物洗过多次后的洗衣液味道,那是三圆村的味道。
文狄没有松手。一松开手,她就要推开这车门,走进那扇门,走回关韦的生活里。她有新的生活,新的圈子。而他从此,什么都没有了。
周淇动了动,他突然把她按在怀里。
“再陪我一会儿……”再晚一点,才将她还给关韦。
周淇有些拘谨,有些不安,但终于不动了。两人拥抱的姿势非常别扭,周淇觉得自己有种扭到腰的微痛,但又疑心只是内心紧张在身体上的反应。文狄忽然很慢很慢地低头,嘴唇一点一点,靠近她的。
周淇浑身都在颤抖。
文狄猛地别过脸,“对不起……”
两人维持着僵硬而别扭的姿势,半拥在一起,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过了好一会儿,周淇不仅腰痛,还手痛。她说:“我要回去了。”一抬头,车窗外似乎有人影。
周淇先察觉,微微侧头。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外,显出一个人。
是关韦。
第84章 【-6】你多关心他
周淇又使劲动了动。文狄也感觉到了,缓缓松开手臂。两人分开。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定。关韦就站在路灯底下,穿一件杏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文狄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关韦面前。两个男人对视彼此。
“晚上路况复杂,”文狄先开口,像是怕关韦会生气,“她骑电动车回来不安全,我送她。”
关韦没说话。周淇跟文狄对视一眼,心想,他的脾气又要来了。文狄走近些,跟关韦看上去像密友似的,再度解释,“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她作为朋友安慰我,我们之间没有……”这么说着,他内心其实有些不忿。他是谁?凭什么要向他解释自己和周淇的关系?
关韦微一点头,刚要开口,周淇抢在前面,“文狄今天家里有事,所以……”
关韦开口,“节哀顺变。”
周淇想,所以他也知道了。
文狄不出声。
关韦的目光略避开他,看向别处。“其实文骏叔叔也算看着我长大……”后半句卡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人,是他母亲的第二任丈夫,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父亲,是他曾仰望过的长辈。现在呢?是对手的父亲?抢走母亲的人?还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他再也无法定义的角色?
远处的车流声,更凸显出两人间暗暗涌动的尴尬。半晌,文狄说:“谢谢。后面的事,我会通知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肯定愿意让你送他一程。”像手指移动,琴键再往下一格,音调又低沉一点。“他更希望拥有你这样的儿子。”
关韦愕然,随即意识到文狄竟有这样的心魔。他摇头:“不,他心目中的理想儿子,一直是你。”
文狄不说话。真是怪异,他跟关韦,争斗了这样久,竟在这样的场合,在周淇的不远处,心平气和地聊起天来。
关韦又道:“我小时候,他一直提起你。我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许因为这样的巧合吧,他一直在我身上寻找你的影子。”
路灯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又侧过一点点,正视文狄。“正品出现了,替代品就再没用处了。”
周淇站在附近,只隐隐约约听到两个男人在说话。他们声音压得低,两人的面容都平静而哀伤。过去的剑拔弩张、暗自较劲,仿佛被今夜的风吹跑了。这风向左吹,向右吹,也许又会把失去的一切吹回来。只是此刻,二人之间横亘着的东西——一家公司,一位亡父,一个女人,一些利益,被风这只无形的大手,暂时拨到了一边。
她眼看着关韦向文狄伸出手来,她差点以为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肢体冲突,但却见关韦轻拍他肩膀,文狄也拍拍他肩,像那种球场上的队友,无声道别,文狄转身上车。引擎重新发动,车头灯亮,在地面上投出的光,打在周淇和关韦身上脸上。
他们挪开脚步,在离这光不远的阴影中,目送文狄驾车离开,目送尾灯渐成红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都没有说话,各自藏着点心事。到了住的那层,周淇先步出电梯,关韦跟在后面,跟她隔着一点距离。关韦忽然在她身后轻声说:“他现在没有亲人了。”
周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心想,文狄仅剩的亲人,也许就是毫无血缘的她了。但她不能这样跟关韦说。
关韦站在离她一点点远的地方,平静地说,“你……多关心一下他。”
周淇愣了一下。
关韦到底还是傲娇,又板起脸,“但不可以关心他比关心我多。”
“……幼稚。”
但周淇想,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份幼稚啊。她陪他到香港,上鹏叔家喝汤,听鹏叔讲关韦以前的事。鹏叔说,他啊,以前就是个理想青年,是爱与正义的化身,周淇听得咯咯笑。关韦在旁向鹏婶打眼色,鹏婶会意,赶紧打断鹏叔的话,快喝汤,快喝汤。
关韦身上,仍有理想主义影子。当初为了新生的发展,为了压缩成本,很多方面不得不做的妥协,现在又都一点点掰回来。在可控成本内,他要用最好的货,即使这样意味着更高的供应链管理成本。
星期六那天,江嘉言搬家,周淇陪她收拾。江嘉言把自己的东西扔进纸箱,动作又快又狠,像在扔垃圾。书、衣服、相框、前男友送的超大布偶熊……全都扔进去,不分类,不整理。
周淇帮她搬箱子,这纸箱沉得吓人,搬不动。她走了两步,实在搬不动,“里面是什么呀?清理一点出来行不行?”
江嘉言开玩笑,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纸盒藏尸啊……”
周淇给她个白眼,见桌上放了剪刀,拿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江嘉言没说不,她下了剪子,一打开,见里面都是书。准确来说,是香港的八卦杂志。
江嘉言自己也“咦”了一下,“都是过期杂志?扔了扔了。”
得了她的同意,周淇抱起一叠,走到垃圾堆那儿。都是铜版纸,最外面那本滑落在地。她扔掉杂志,正要转身,低头见面上那本露出了内页,上面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江嘉言在旁边收拾着收拾着,听不到周淇声音了。她回头一看,周淇正蹲在那儿,翻一本过期杂志呢。她走过去,用手撩起封面看一眼,“都是三个月前啦。”周淇像没听到似的,还捧着看。江嘉言凑过去,看她读什么这样起劲,发觉原来是某个嫩模跟男友分手的新闻。
“哦,Kiki吗?她男友爹地是高管,前阵子出了事,然后就分手了。结果分手没多久,男友爹地就因为证据不足,什么事都没有,放出来了。你说搞不搞笑?”
周淇将杂志对折,朝向江嘉言:“这个嫩模男友的爸爸,就是高峰?”
“什么高峰?”江嘉言只看娱乐新闻八卦,谁知道那个高峰低谷的。
周淇丢下杂志,抓起手机开始查。江嘉言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紧张起来,探过去一颗脑袋,发觉周淇在搜星河、高峰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搜索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江嘉言不知道来龙去脉,这里还缺一块,那里又少一块。倒是周淇,很快看明白了:
三个月前,关韦向商业罪案调查科举报高峰伪造证据的刑事罪行,同时向ICAC举报高峰收受乐通集团利益,当年对其父进行诬告。但由于案件发生在2008年金融海啸期间,距今已约6年,大部分证据已消失。加上高峰当年做了周密部署,直接证据难以取得。即使有文骏留下的内部文件原件,但依然需要更多旁证,形成完整证据链。
最终,高峰因为证据不足,什么事都没有,施施然走出来。
周淇想起那天晚上,关韦和文狄在路边相互拍一拍肩膀。关韦想必因为文骏的协助,最终放下了对他的怨恨。文狄是否也知道这些事呢?
她心事重重,后面任江嘉言再口水多多,她也没怎么搭腔。离开江嘉言家后,她给关韦打电话,关韦没接。她又给文狄发消息,问几时方便打电话。
文狄迟迟没回。
两人都没空。他们正在香港文骏家中,与韦诺亚一起,静听律师宣读文骏遗嘱。
遗嘱声明,韦诺亚获得星河约25%股份和文骏在港半数物业,加上她原本持有的小部分股份,成为星河集团第一大个人股东。关韦和文狄分别获得8%股份,后者拥有文骏在港半数物业,星河内地业务管理权。三人加起来,可跟乐通集团平起平坐。
—— —— ——
自创业后,何湜基本没休过假。叶令绰直接订了机票酒店,带她去奥匈那边。何湜不舍得离开太久。“去一周,公司怎么办?”
“倒不了。”
“你不懂。”
叶令绰微笑,搂过她肩,在她鬓角上轻轻一吻。何湜曾疑心他对女人有智商上的轻视,否则为何不与她争辩下去。但想起他母亲是叶允山,顿时觉得不可能。
他只是高傲,习惯了别人总会顺从他。而何湜对此反感。周淇听说她要去欧洲休假,倒是大力支持。“不多出去走走,怎么拓宽眼界呢?也许能够为产品带来灵感。”何湜一笑,“这种日暮西山的古典国家,应该很难带来什么商业观察。”周淇说,“无论如何,走一走总是不错。”何湜觉得她说得对。
跟巴黎比起来,维也纳更干净更安全,但何湜看到奥匈帝国的文化遗产,总觉落寞。小时候跟家人去西安旅游,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但夜色降临,华灯下处处喧哗热闹,这心情便随夜风消散。
从维也纳到了布达佩斯,酒店房间推窗可见渔人堡。叶令绰开了香槟,两人坐在阳台上,看太阳一点点往下沉,逐渐被多瑙河吞没。叶令绰穿一件浴袍,绕她身后,替她倒一杯,一只手搂过她肩头,在她鬓角吻了吻。他的吻像水滴一样,缓缓沿着脸颊曲线,一路往下。
他像多瑙河一样,也将她吞没。
—— —— ——
次日。何湜习惯早起,正摸手机处理工作,就看到姐姐发给她的消息。点进去看,是一条新闻,说关韦获得星河集团股份云云。
她有些意外,点进去看,发觉在她休假时,世界另一端,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她默默地想着,不知何时叶令绰已醒来,手肘撑起身子,衣领松松垮垮。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轻声问:“在看什么?”
注意到她手机上的新闻时,他平静道:“星河最近新闻不断。乐通集团是他们的最大股东,高峰是乐通的人,在董事会势力不小。”
何湜想起,此前高峰进出商业罪案调查科和廉政公署的新闻。“所以,现在星河集团有两派?一派是文狄、韦诺亚和关韦。一派是高峰和宋立尧。”
叶令绰轻轻地摸过她手机,丢到床上,“可以这么说。”
何湜做的是实业,对资本运作了解不多,又细想了想,不知道这对新生未来会有什么影响。尤其是关韦的身份,又多了一重。她若有所思,“既然关韦在星河有投票权,那么他们应该不会再针对新生……”
叶令绰不再说话,只起身去洗漱洗澡。出来后,他见何湜打开了手提电脑,正在处理邮件。他走到她身后,俯身在她耳朵后轻吻一下,“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什么?”她停了双手。
“还在用时间换钱。”
何湜听懂了他的意思。有的人用时间换钱,有的人用技术,有的人用资本。叶令绰显然是最后一个。
“我不同意。”何湜说,“如果我们只想要赚钱,何必辛苦做事业,搞产品,抠细节?砸钱营销就好。”
叶令绰没反驳,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她说话。
“那不是我们想做的事。”
叶令绰笑了一下:“所以你累。”
二人肉体上的亲密,无法填补灵魂上的对不齐。就像两块拼图,形状凹凸差不多,勉强也能拼起来,但中间总有些空隙。何湜羡慕周淇和关韦、和文狄那种默契。就是自己和周淇,也比跟叶令绰要契合得多。她曾在车上跟叶令绰提过这事,他当时一笑置之,心头却记了仇。在跟她亲密后,一只手摸着她的脖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跟宋立尧更有默契么?嗯?”何湜在心里骂他幼稚。
天还没亮,渔人堡就有游客。他们俩都没有拍照留影的闲情逸致。何湜接视频电话,叶令绰听她在处理一桩负面舆情,说是有个产品有安全问题。语气不急不躁,一件一件梳理。“安全是大事,态度要诚恳,看能不能打消消费者的顾虑。”
叶令绰倒一杯水,慢慢地喝,看渔人堡的尖顶。
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