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样的人吗?
海浪继续拍打着岸边。
文狄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出现浅浅的金色时,他终于想通了什么,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他在一个星期后,打出那通电话。
那日下午,他在中环一间日式咖啡店。店很小,藏在士丹顿街的斜坡上,只有五六个座位,老板是个冲咖啡得过奖的日本人。日光猛烈,窗外行人经过,以对面唐楼为背景。附近便是兴中会旧址。
店里放着一台电视,但没有声音,画面上出现港珠澳大桥的施工画面,镜头航拍,桥墩如同巨大的龙脊一路延伸,人造的奇观。滚动字幕显示:9月27日,港珠澳大桥主体桥梁工程全部贯通。
他看着新闻画面,想起国务院批准建大桥时,他刚到香港不久。没有周淇,没有三圆村的人在身边,一切都不适应。时间过得真快。
文狄喝完一杯咖啡,走到店外。华南的日光就是歹毒,他微微地发着汗。站在门边,远远看着有游客在“兴中会”牌子前拍照,他拨出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接听起来。
“宋生,上次的提议,我考虑过了。”
“你的回应是?”
“我答应你。”
“很好。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见个面?”宋立尧告诉他地址。
这地方在钻石山,仿唐木构建筑,斗拱飞檐。文狄到的时候,宋立尧已经在莲池边站着。文狄意外于他约自己到这里,宋立尧看穿他心思,“刚才陪爹地妈咪过来吃素,刚送他们回去。”所谓妈咪,是他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继母。宋立尧跟对方并无感情,但并不妨碍相处和睦。
池中残荷萧索。周围有些游客,但没人注意到这边。文狄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宋立尧没有回头,“你比我想得快。”
“路况好。”
“我说的是你下决定这事。”
“我向来不喜欢拖。”
宋立尧这才侧过脸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没有笑意。有游客经过,见到这两个男人,穿得人模人 样的,只是看起来都不太快乐。但在寺庙见到不快乐的人,又有什么稀奇呢?没人再去注意他们。
文狄开口:“我有条件。”
“说。”宋立尧早有预料。
“事成之后,我要星河内地业务的完整控制权。不是负责人,不是执行总裁,是控制权。”他补充,“人事、财务、战略,全部由我说了算。”
宋立尧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池水。一尾锦鲤游过来,在枯叶间穿行,又游远了。“你胃口不小。”
“宋生找我,难道不是看中我这一点?”
宋立尧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跟文狄见过这样多次面,相处这么久,他从没认真打量这个人。现在细看,他发觉文狄跟最早时候不一样,那种将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感觉,那种假装精英的拘束感,从他身上消失了。
“好,我答应你。”他说,“但我也有条件。”
文狄等他往下说。
“下个月,星河有一次重要会议。我希望你在会上公开反对韦诺亚和关韦。
“议题是……”
“议题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你跟他们并非一条心。”宋立尧探究似的看向他,似乎在问:做得到吗?
“投名状?”
“可以这样理解。”
园池另一边有人喂鱼。一个老太太往水里撒鱼粮,锦鲤争相涌来,水面一阵翻动。文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垂着眼睛看池水,仿佛心驰远处。
宋立尧没催他。一催,就显得他急,显得非他不可。当日董事会上,马国邦指证高峰那件事,已经连累乐通集团也要接受商业罪案调查科调查了,幸好没有任何证据指明,此事跟乐通集团有关。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利用了对方的舆论危机,但这危机并非因他们而起。
半晌,文狄终于抬起头,“没问题。”
离开这里时,天色有点暗,像是要下雨的模样。文狄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看了看手机。韦诺亚给他发过消息,问他是否回家吃饭。他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父亲临终前跟她说过什么,她在努力饰演一个好妈妈,给予他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的母爱。
他想,这母爱是否错位了?她想要关心的,是不在她身边的、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儿子。而他所需要的爱,也并非这个法律关系上的母亲,而是她儿子身边的那个人。
第94章 【-17】我不是一个慈善家
文狄在会议上,跟韦诺亚和关韦当众吵起来。这件事传得快,很快连何湜跟周淇都知道了。说是关韦提了个内地扩张方案,原本内地市场是关韦擅长领域,文狄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反对,而且听起来不像正常讨论,倒像是找茬。
何湜问周淇:“你知道他们之间出什么事了吗?”
周淇摇头。她和文狄已经很久没单独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新生的一个活动上,星河作为合作方有一个摊位,他过来看。两人隔着人群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周淇没问关韦。他们俩现在已经有默契了,有些事情,如果他不说,那她就不问。她也没有时间想太多,新生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叶令绰长期放着新生不管,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行使他的股东权利了。他做得很规矩,频繁要求查账、审计、调阅各类文件,偶尔还纾尊降贵来参会。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一袭西装,表情淡漠。
那一天,关韦人在上海见大客户,临时赶不回来。他电话里跟周淇说:“你和何湜先顶着,大的决定不要当场答应他,拖到我回来再说。”
周淇心想,叶令绰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果然,会议开始不久,叶令绰开门见山,要求立刻分红,而且利润分配提高。他有备而来,说出一个数,周淇和何湜脸色变了。
当初新生急需资金,叶令绰入股时开出的条件,何湜和关韦咬着牙签了。优先分红权、重大决策否决权、反稀释条款……那时候只觉得是标准的投资条款。谁想到了这个时候,每一条都是绳索,套在他们脖子上。叶令绰那边手腕一发力,他们就喘不上气。
周淇非常客气:“叶生,新生还在成长期,需要现金流支持扩张。这个比例……有点高。”
“当初的投资协议写得很清楚。”他看上去,有理有据。
何湜原本一直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协议写的是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五,但你这个要求太高了。新生正在发展,抽走现金流,会影响公司运营。”
会议室就那么大,三个人,八百样心思。叶令绰侧着身,目光落在文件上,对面是周淇,而周淇身后是一面大玻璃窗,何湜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似远又近。
哪里都避不开她。梦里避不开,这里躲不开。他终于慢慢地,把目光投过来,落在她身上。“百分之三十五是底线,不是上限。新生一直发展得不错,我要求分红,是正当要求。请原谅我,我不是一个慈善家。”
何湜沉默半晌,忽然很轻地笑,那种笑容近似苦笑,“是,叶生向来懂得如何将利益最大化。”
空气里忽然有些微妙的暗流。这三个人里,两个刚刚分手,另一个知道他们分手并且陪伴过其中一人落泪。周淇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在上面写字。她想,叶令绰到底是想分那一点点钱,还是要找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坐在这桌子前,和何湜面对面?明明可以派人来,但他偏不。
这像什么?
怎么不像一个小孩子,故意把玩具摔到地上,闹出声响呢?就是为了让大人回头看他一眼。
周淇抬起头,恰好跟何湜对上目光,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似乎彼此都想到了一块儿。周淇给何湜打了个眼色,于是何湜公事公办地,“我们等关韦回来,再一起商量。叶生看看,能不能宽限一些时间?”
“可以。”他站起来,拿起大衣,没穿,只挽在臂弯,“请转告关韦,下次会议,我会准时到。”
周淇大伤脑筋,正要回头跟何湜说句什么,何湜突然扔下本子,追了出来。追上他时,叶令绰刚走到电梯口。
“叶令绰——”
他没回头。
“你到底想怎样?”她不再公事公办。
电梯到了,门打开,又合上。他任由它错过。她走到他侧面,维持着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香膏味的距离。
“我想怎样?”他终于转过来,又是那种觉得世界无聊可供他取乐的神态,“何湜,是你说的。”
“我说什么?”
“你说我这种人,只顾利益。既然如此,我遵命。”说罢这句,他又伸手按电梯。
“叶令绰,我希望你可以公私分明。”
电梯到了,叶令绰走进去,转身,伸手按住开门,“我会。所以我才要把沉没成本追回来。”
门关上了。何湜被留在原地,看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周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什么都没问,伸出一条手臂,像捞东西般捞过她肩颈,亲密地若无其事地,“我饿了,陪我点外卖吧。”不提叶令绰,也不提刚才的要求。天塌下来,还有美食。
冷静下来后,何湜认为如果由关韦出面跟叶令绰谈,反而让这件事显得过分正式,过分僵硬。如果这个铃必须有个人来解,那只能是何湜亲手系铃的人了。她给叶令绰发了条消息,想约他见面。他回复:跟我助理约。
何湜:你现任助理是谁?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过了一阵,叶令绰把新助理的联系方式发给她。何湜通过他的新助理,跟他敲定了一个时间地点。绕了一大圈,确定在香港中环一家私房菜餐厅里,时间是下周五晚上。何湜觉得叶令绰心里住的那个小孩,闹起脾气来也真有趣。但一想起那天莫浚贤跪在雨地里,她又想起他的可怕来。
约定那天,何湜提前二十分钟到,包厢不大,窗外是密密匝匝的写字楼。但颇有些人喜爱这种城市奇观。她挑了背对窗户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手边。
叶令绰准时到。他这日穿得随意,粉灰色羊绒衫,在她对面落座。服务生进来倒茶,报菜名,两人面朝服务生,避免直视对方,但其实都没有在听。等人退出去,包厢里安静下来。
何湜忽然意识到,这是分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没有寒暄,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新生和星河集团有一个合作意向,面向东南亚市场。”
叶令绰没动,甚至没看这份文件,只是看着她。“我以为我这次来,是谈分红的事。”
何湜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继续往下说,“星河在东南亚做了十几年大家电,冰箱、洗衣机、空调,渠道网络很成熟。但这两年东南亚的小家电市场增长很快,尤其是越南、泰国、印尼,年轻消费者多,小家电的渗透率还在爬坡。星河想切这块蛋糕,但他们自己没有成熟的小家电产品线。”
她顿了顿,把计划书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新生的产品刚好补这个缺口。我们的品类在国内年轻人那里卖得不错,产品设计也符合亚洲人审美偏好,双方合作正好可以借星河的渠道,把新生的产品铺进去。”何湜说,渠道、仓储、清关、售后,都走星河的体系,新生负责产品端,也会针对东南亚市场做本地化改款。利润还在谈细节,但有关韦这条线在,彼此都有机会双赢。
叶令绰把计划书放下,靠进椅背。他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何湜。有那么瞬间,何湜仿佛看到了当初讨好他,为新生求一线生机的那个自己。
他问,“星河为什么不自己做小家电?”
“他们也试过。不过……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意。”何湜回答得很快,显然跟关韦周淇等人一起准备过措辞,“大家电是耐用品的逻辑,客单价高,消费者决策周期长,重线下体验,买回去还要安装、调试、售后。星河的整个组织架构、供应链、销售团队,都是围绕这套逻辑搭建的。但小家电不一样,客单价低,消费者冲动购买,重线上营销,SKU多,迭代快,爆款逻辑。今年流行空气炸锅,明年可能换成早餐机,后年又变了。星河有大公司病,不适应这种节奏,内部也没人有小家电的经验。”
“可以挖人。”
“挖人也要磨合。更关键的是,星河的资源一定优先倾斜主业,大家电的盘子那么大,内部谁愿意把精力分给一个新孵化的小家电线?做来做去,容易变成后娘养的。不如找一个成熟的外部品牌合作,轻资产,风险小,见效快。”她重申,这个项目,对双方都有价值。
叶令绰轻声失笑,“对星河当然有价值。他们出渠道,你们出产品,前期投入、库存风险、改款成本,全是新生扛。做起来了,利润他们分一大块;做砸了,他们不过是少了一个供应商,毫发无伤。”
何湜看着他,没有回避。“我知道。”
叶令绰说:“所以你们需要钱,然后又想到了我?”
有那么瞬间,他不知道该欣喜,还是愤懑。需要钱的时候,她又来找自己了。跟他身边的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她又并非把他当存款机用,她正儿八经地有计划,甚至带来不少盈利。过去一段时间,叶令绰在社交圈见到人,对方会提起他独具慧眼,竟如此冷门地,投钱到制造业当中。
第95章 【-18】我不希望她有什么误解
何湜哪里想到他这番心思,认认真真跟他解释一番,说是以新生的体量,自己出海只是烧钱。“借船出海,总比自己造船强。”
“星河现在让利,是因为在试水。一旦模式跑通,他们一定会要更多。”叶令绰看她铮铮有词,觉得她既固执又可爱,不过他不愿跟她多说这个,只问一个问题:“乐通集团一心要吞掉星河。哪天船长一换,你怎知道这条船不会半路把你甩下去?难道就凭他对你的感情?”
“所以我来找你,希望你支持这个项目。我知道你在东南亚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如果你支持,那么新生在星河面前就不只是一个小供应商,而是背后有人的合作伙伴。至少在账期和条款上,可以谈得更硬气一些。”
叶令绰静静地看着她。
他以分红为借口,坐在她谈判桌的另一边。
她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将话题转回分红上面,“如果叶生你愿意把分红转为对这个项目的投资,我们可以给你一个优先股的条款。项目盈利之后,你先拿回本金和约定回报,再参与后续分红。”
叶令绰心想,真是巧言令色,她可真会说话。他想起当日,她也是这么说服他注资的。他当时以为,自己上的是新生这条船,怎想到,搭上的会是自己的感情。何湜仍在力劝,他却跟当日听她请求注资时那样,又失了神,将目光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