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21】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香港这日的天气,不好也不坏。天阴阴,想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空气里总有点潮湿的味道。韦诺亚倒是喜欢这种气味。此刻,这种味道里,又带上些花香。
她捧着一束白玫瑰,沿着石阶往上走。华人永远墓园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坡很陡。山上一如既往,特别安静,耳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数着数字找墓碑,再往上走一点,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文骏的墓碑前,已经有人在了。
浅色衬衫,站得笔直,背对着她。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刚放上去的。一看背影就知道,是文狄。
韦诺亚站在台阶上,原地看了他几秒。
他看上去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单薄,手臂也细了一些。
韦诺亚继续爬坡,继续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文狄转过头,看见她。
两人打了个招呼,又几乎同时地扭过头,看面前的墓碑。墓碑上,文狄那张脸在照片上,对着他们微笑。韦诺亚弯下腰,把手里的白玫瑰放在墓碑前,和那束白菊花挨在一起。
“我们多久没见?”她问。
“自从上次开会争执吧。”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无声看着墓碑。
韦诺亚想起第一次见文狄的模样。那时候文骏已经生病,他站在病房门口,眼神倔强又戒备。跟其他继子对继母的态度不同,他的生母早早抛弃了他,他对生母没有感情,更谈不上捍卫她的地位。韦诺亚相信他对自己的敌意,某种程度上,来源于利益受损。
后来她知道了,原来还因为,她是关韦的母亲。
后面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她没有试图做他的母亲,他也没有试图把她当母亲。两个人之间,一直隔着一层客气,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只是知道,文骏嘴上不说,心里很爱这个儿子,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尽量照顾他。
看着眼前文骏的照片,过往一切,浮上心头。
“你父亲如果还在,”韦诺亚忽然开口,“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现在做的事?”
文狄没有说话。
“星河虽然不是他创办的,却是他从内地到香港后的人生转折点,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她说,“他把它交给你,是相信你能守住。他曾经跟你说过,他信不过乐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韦诺亚将脸转向他,“星河跟新生的合作延期了。原本我们通过叶令绰这根线,搭上了叶家,准备跟他们家里的酒店签署框架协议。现在这些全都停下了。”
文狄淡淡地说:“叶令绰只是叶家的边缘人。宋立尧马上要跟叶家人结婚了。叶令绰能给到的资源,他也能给到。”
韦诺亚难以相信,他竟这样天真。跟叶家结婚的人,有几个真能从他们身上拿到好处的?如果有,那是因为本身已具备足够大的价值。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韦诺亚斟酌半晌,终于开口,“他们说……你考虑事情不周全。”
文狄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半晌,他慢慢地说,“只是这样吗?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止这样。他们还说我城中村出身,没念过大学,没见识,上不得台面。”
韦诺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文狄,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没有。”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韦诺亚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对了,有样东西要给你。”
文狄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接。
“周淇托我还给你的。”韦诺亚把盒子递给他,“当然是通过关韦。”
文狄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说这是你的东西,该还给你。从此之后,跟你再没有任何瓜葛,因为她不能跟一个这样的人当朋友。”
文狄接过盒子,很慢很慢地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知道是做旧,还是本身就很旧,款式简单,粗糙得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地摊货。他拿起来看,日光下,可以见到戒指内侧刻着一行英文字母,字迹有些模糊,但还看得清:Margaret。
玛格丽特。
文狄盯着那枚戒指,一动不动。半晌,他漠然开口,“是要打感情牌么?是以为我还对她念念不忘么?没用的。”他把戒指随意地塞口袋里,“我跟你一样,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将星河做好。只是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你选择了新生,我选择了乐通。仅此而已。”
“你父亲早就说过,乐通野心不止于此……”
“那是他的想法。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文狄说,“这些事,我们还是在公司里讨论吧。”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
风吹过来,吹拂墓碑前的花束,将花瓣吹得一颤一颤。韦诺亚蹲下身,把散落的花瓣捡起来,放回墓碑前。
“阿骏,”她轻声问,“你的儿子,到底在做什么?”
—— —— ——
文狄沿着石阶往下走。这个时间,墓园的停车场很空,停放车辆极少。他的车停在角落里。有的士司机开车过来,内地游客抱着鲜花下车,用普通话问英年早逝的明星墓园位置。文狄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宋立尧发来的消息。他面无表情地将它塞回口袋。
车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天还是阴着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像要下雨,又久久未下,让人厌烦。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墓园,拐上大路。
香港的路总是这样,弯弯绕绕,上坡下坡。文狄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着。口袋里那个盒子硌着他的腿,小小的,硬硬的。
他没有去动它。
电台开着,放的是郑秀文的旧歌,他伸手关掉了。车里安静下来。外面安静了,他才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听到韦诺亚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开了一段时间,车辆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文狄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反射着不刺眼的光。他走进大堂,跟前台说了一个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请他上去。
电梯很快,三十六层,眨眼就到了。
门开了,宋理钧的助理站在走廊里等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来。”文狄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维港。这个时间,天还没黑,海面上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风景。文狄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宋立尧的亲姐姐。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在乐通从普通造纸厂到现在房地产集团的转型路上,立下汗马功劳。若说面前唯一阻碍,便是世俗眼光里的女儿身。当然,宋大也不是蠢人,如果宋立尧也跟弟弟那样平庸无能,他早就接班给大女儿了。
有这么一对能干的儿女,因此乐通集团的交班事宜,迟迟没有定音。宋理钧明白这种父权制度下的老男人在想什么,跳出去自立门户,不光干得很好,还跟犹太男友未婚生子,最后去父留子。她把小孩抱回家,对宋大说:“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两个民族的结晶,我相信我孩子会非常聪明。”
面对这样的女儿,宋大的想法,有点像面对李世民的李渊。他害怕了。宋立尧利用的,便是他这点对女儿敬畏的心。他做小伏低,父亲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即使是让他跟最爱的女人分手,即使是给他爱的女人泼脏水,他也不说一句。
宋理钧心想:真是一对傻父子。
眼下,她让助理端两杯咖啡进来,文狄说,“宋小姐客气了,我估计我们不会谈太久。”
宋理钧示意助理出去,正面朝向文狄,“事情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宋理钧盯着他看。文狄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递给宋理钧。她低头翻阅了一下文件,点了点头,打开保险箱,把文件放进去,取出另外一份文件袋,递给文狄。
她说:“为了收购星河,宋立尧动用了大量杠杆。但他有个致命漏洞:他的资金链,全部押注在内地那几个地产项目上。”
文狄快速翻阅文件。
宋理钧说:“如果这些项目出问题……”
文狄接话:“他会资金链断裂。到时候,不要说收购星河,连乐通自己都会出问题。”
第99章 【-22】利用
周淇生了所有人的气,心里憋着一团火,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趁着关韦出差的空档,她火速搬离关韦家,在外租了房子,带着李静岳入住。小孩不知道“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周淇一脸不耐烦,又怯怯地不敢问。回到学校,对着小富翁默默流泪。
小富翁用一副过来人的神态看她,递给她纸巾,“这种事,习惯就好。”
习惯?要怎样习惯?
她嘴硬:“关韦哥哥会回来找表姐的。”
“你们搬出来十几天,他找了吗?”小富翁好奇。
李静岳哑口无言。
小富翁说:“如果他这十几天都不找,那以后都不会找的。”他还小,但是洞察大人社会运作,也懂得这些道理。
还在上小学的李静岳越发说不出话来。她忿忿地想,自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 —— ——
新生的发展上了快车道,星河则迎面碰上了大问题,关韦必须跟妈咪同舟共济。无论如何,星河到底是爹地和文骏叔叔的心血。
他频频地跑香港,跟人见面。这晚回到北角家中,他对着窗外,跟人打电话,“……他很谨慎,你的每一步他都在看。所以,对不起。”
电话那头,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关韦低声道,“你搜集到什么?”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说,“你手头上的,加上我手头上的,也差不多了,但是还差致命一击。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帮忙。”
关韦向来不是利用别人感情的人,但这一次,他想利用何湜。
公司人多口杂,很多事不方便说。关韦特地等何湜外出给产品拍摄那日,在摄影工作室楼下等了很久。
何湜走出来,一眼看见他靠在车旁抽烟。这很少见,他平日不抽烟的。她走过去,他掐灭烟头,“吃饭了吗?”
何湜是什么人,一看就知道他有话要跟自己说。她自然而然接过话题,“刚好饿了。一起?”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潮汕砂锅粥。店面小,但干净,坐下后关韦点了粥和几样小菜。等菜的时候,何湜接了摄影师助理几个电话,跟对方约后续新品的拍摄方案。因为要推向东南亚市场,所以最好带点中国特色。关韦在旁非常安静,等她打电话,等粥端上来。
他给她盛了一碗。
“谢谢。”何湜说,“找我有事?”
关韦放下勺子,也不跟老同学绕圈子。“乐通那边,有些眉目了。”
何湜喝粥,没接话。
“宋立尧在内地几个项目,杠杆用得太高。如果有人在关键时刻……”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慢,“推一把,他们的资金链就会断。”
何湜仍慢悠悠地喝粥。有点烫呢,她放下勺子,用嘴轻轻吹气。
“叶家在几家银行有董事席位。他们在内地人脉也广。”关韦说完这句,不再说话。已经够了。
何湜把勺子搁在碗边,像打量一件从没细看过的物件般,打量着他。半晌,她问:“所以呢?”
关韦当然知道,她分明听得懂。何必画公仔画出肠呢。他需要的,是再推她一把。于是他说,“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以前最讨厌那些利用私人关系做事的人。不过现在……”
“现在,你希望我替你当那个人。”何湜接话。眼前这个曾经在大学里,当堂质问教授为何种族歧视的理想青年,那个明明家里有钱但跟她一起打工送披萨的男孩子,此刻神色疲惫。她忽然意识到,关韦为什么会喜欢周淇。
周淇虽在城中村长大,但骨子里总有些理想主义做派。这正是关韦被命运所剥夺掉的那点东西。
何湜说:“你应该知道,我跟叶令绰分手了吧?”
“我知道。我没有让你以某种身份去说服他的意思。但我身边的人中,最能够接近叶家的人,只有你。”
何湜不说话,又端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关韦非常耐心地看着她,又耐心道,“我想过所有办法。甚至……文狄那边也已经尽力,但我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