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继续沉默,司机也感受到气氛不对,一声不吭,车厢里只有雨刮器的声音。
车开到嘉庭门口,尹哲下车打开后车门,程一凝感受到扑面寒气,雪子落在脸上,整张脸都僵了。
尹哲向她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你一定会变得更好。”他说。
程一凝一手拿晚宴包,另一手拿着纯银魔方,两条手臂都像是有两百斤。她不想握手,只是看着尹哲,说不出话,整个人都有点都麻了。
尹哲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弥散在空气中,和雨雪融合在一起。
门卫保安看到了他们,举着伞上来,叫了一声程小姐,把伞挡在程一凝的头顶。
“保重!再见。”尹哲退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走吧,去临港。”他对司机说。
第33章 -1 两颗流星
程一凝回到家中,洗了澡就睡了。没有留意母亲是不是回家,她累极了。
她躺在被窝里,感受到昨夜沾染的香薰蜡中的味道,她再也闻不到那种带有幻觉的单纯的甜味,蜡烛底色中的酸涩,浆果气息出来了,这才是它本来的味道。
她因为疲惫而睡去,又因为挫败而醒来。
程一凝知道了比年少失恋更深挫败的滋味,不是剧烈地痛苦,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好像开车追逐一轮明月,而它吸引住目光,却永远保持遥远距离。
这件事的代价,是睡多久都无法恢复力气。
第二天,程一凝拖着疲惫的身体到公司,前台小姐姐立刻发现了异样。
“你还好吗?脸有点肿。”
“啊,喝太多水了。”程一凝撒谎。
“你知道吗?Vinson辞职了。太突然了。”前台小姐姐露出惋惜,掏出护手霜擦了擦手。
“哦,好突然。”程一凝敷衍。
她走到办公区的岛边,最里端的位置还空着。吴克明坐在老位置上,一脸严肃地看屏幕邮件。
他看到程一凝,抬了抬眼皮笑了笑,说声早,仿佛无事发生。
程一凝打开系统,收到了报告对象变更的通知。
它们是红色的,标题指示审批报告,不用说,就是对象变为吴克明。程一凝点击通知,直到它们变成灰色的已阅,犹如她的心情。
中午她和前台小姐姐们一起饭,吃不下东西,只空口吃了一碗米饭。
“他不来公司了吗?”一个前台小姐姐说。
“东西好像还在。”程一凝记得他位子上还有杯子。
另一个说:“工作都在线交接,本周五还会回来吧。我看到他机票预订信息了,我们给他发了个信息说想搞个欢送会,他拒绝了。”
“哦,航班号可以给我吗?我有工作要当面请教他。”程一凝说。
她得到周五下午,6点落地的机票信息。
程一凝在飞常准APP里标注,又确认他的东西还没整理……他们应该能再聊聊,或者心平气和道别,那样措手不及是无法接受的。
她理性地想着理由,也很清楚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想见他一面。
这个星期,程一凝过得无比漫长。
她没有一天安排外勤,害怕错过了临时折返的机会。她坐在办公室里,听到很多关于尹哲的进展,包括Leo确认无法继续共事后对他的残忍……
尹哲签了一份很严格的竞业禁止,上面有业内所有大公司的名单,也就是说他一年不能入职这些大公司。
这对他的职业生涯几乎是一种折损,以他在业内的名气,更换同行公司,得到高薪工作几乎是瞬间的事。
她又想到HR的微笑姐姐。
姐姐一定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公司的指令,不带丝毫人情味。只有这样的人会长久得到上层的赏识。然后,吴克明会填补尹哲的位置吧?一点点把他的痕迹逐渐抹去。
他们才是最合适这个公司生态的人。
事实上,吴克明的情况还是稍微超过了预料,周三,他去供应商那里走了所谓道歉的形式,圆满解决了问题,但回来被叫进了Leo办公室。
送咖啡的行政小姐姐说,总经理在办公室里发火。他的原话是对吴克明说:“这下你满意了?”
程一凝确实看到吴克明脸色铁青出来,回到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尹哲是公司里工程师的标杆人物。
他的离开,引发了两三位重要工程师的跳槽……不知道是不是Leo说的能同时拿出几个方案的工程师。
程一凝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尹哲,其中就包括“程一凝,你要变得更好”这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更好?
还是伪装成祝福的拒绝和逃避?
程一凝和家里说周五加班,她要等到他。
……
老妈陆总最近时常在家,感染了最近的流感,一直低烧不断。老爸很担心,程一凝觉得得让他们多一些独处的时间。
周五的下班后,她一直等在公司里。
同事都下班了,尹哲所在的航班已经落地。从机场到公司大概一个小时,她会等到他,然后聊几句,如果没有变化,她会好好道个别。
为了她自己…
到了饭点,程一凝只是小小吃了一些饼干。
落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景观很像她的家,她走到Vinson的办公桌前,白色马克杯倒扣在桌上,文件栏里还有他的书,被封箱带粘起来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散热架,也是他的私人物品,老吴还问过他牌子。
程一凝回到位置上,失望的疲惫涌向了她,她晚上没睡好很累,办公室空调太热。她吃了几片饼干,实在太困了,眼皮都撑不住了。
她允许疲惫战胜她十分钟。
当她醒来时,办公室一切都没变,时间过去了30分钟。
程一凝揉了揉眼睛,手肘撞到了东西,一杯滚烫的热豆浆?
她看向尹哲的位置,所有东西都不见了,桌子上都擦过了……
月光落在了他的桌面上,茫茫一片真干净。
程一凝失望了,对他的冷酷以及懦弱彻底失望。
这个人是打定主意避开她了。
她不等也不发信息了,一切都毫无意义。
程一凝收起电脑放进包里,走出公司,站在茶水间的垃圾箱旁,喝空了热豆浆,然后狠狠捏扁了杯子,丢进垃圾桶。
下一个星期,程一凝开始了几个投标案的准备。
总经理安排了助理配合她,平行而论老牌外企太养人,助理不怎么好用,Leo说起来是让她们协助,还不如说是让程一凝带这些在舒适区里待了太久的人。
因为Leo对程一凝的看重,她又建议开发新客户,都是她以前接触的现成小客户,目前也许通不过公司的背调,但大客户的增量放缓,要开发新市的增长,这些客户就是方向。
蚊子腿也是肉,民营公司出身的Leo和程一凝一样明白。
一个星期内,程一凝导入了两家待评估的客户,完成了两个投标案件的制作,是其他工作组一周的工作量。
高强度的工作令她舒服多了,伤口眼下无法愈合,但可以被暂忘。
程一凝空了还是玩各种app,算法会推送人你好我是狼的图文。她择了“不喜欢”的标签,重复了两次后,推送彻底消失了。
但她没有删除尹哲的微信,没必要,他是一个技术大拿,留着对她没坏处。毕竟他们连谈都没谈上,只是她的准单相思。
尹哲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少,只有他离开的那晚上发了一张星空,没有文字,没有表情。
程一凝不评论不点赞。
她为什么要评论点赞?
他们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只交汇了一秒,然后各奔东西。
因为表现出色,程一凝得到总经理的表扬,也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包括好久不见的林斌。
林斌:你找的什么破客户?干什么要开发这种小烂公司。你就是从这种小烂公司出来的,才那么有亲切感吧。
程一凝:那你直接对公司提出意见吧。
他又不说,只是埋怨。
看到他的时候,程一凝觉得他病了,整个人胖了一圈,不是虚胖,而是一种类似水肿,下巴粗壮。
即便如此,她反击一点没手软。
他只要人身攻击程一凝,程一凝就会回复:“你麻将打得小脑萎缩了。”
他气得要死,反驳道:“我在拿身家和性命帮公司培养客户感情。你能和我相比?”
程一凝不再理他,这不过是毫无营养的争论。而他觉得因此占了上风。
到了年底,客户高层拜访频繁起来。
清洁公司周末都要上门洗地毯,清洁玻璃和桌面,绿植更换了更昂贵的。部门发出了通知,希望各个员工保持桌面整洁,穿正装上下班。
Leo最近经常在公司,和吴克明一起,接待一批又一批高层。
程一凝人微言轻,和接待无关,只要每天默默上班,吃午餐,喝咖啡,下班,回家……过着牛马最朴素的生活。这是小卡啦米的优势。
到了周五,又有领导拜访,但不知道是谁。部分客户高层出行低调,除非刻意打听,不然不知道哪个大人物会来拜访。
“都和我无关。”程一凝避开高峰。
今天事多,她去楼下超市买午餐在公司吃。
冷柜里有新产品,番茄苹果混合果蔬汁,鲜红浓稠,玻璃瓶装,配料干净。可以配一份咖喱饭。
买完午餐,程一凝搭乘电梯回到公司。
刚出电梯,收到一个信息。她单手点开,这时背后走上来一个人,卯足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
程一凝当场摔在地上,蔬菜汁也落在地上,玻璃瓶碎了,炸开接近一平米的红色。
她单膝跪在地上。林斌从身后快速走过去,踢了一脚碎玻璃,在前台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