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是什么问题?”她问。
病痛让陆总变得不那么会伪装,她斟酌了一下,说:“有很多问题。但最主要是你爸爸反悔了,不再愿意支持我的工作,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们年轻时候有约定。”
“我觉得可以理解。爸爸老了,他想要陪伴。”程一凝解释。
“我也老了,能拼的时间也不多了。你理解我吗?”
这个房间里充满疲惫、虚弱和无奈,空调的温度让人乏力,程一凝开了一道窗缝。
“小白去你们公司了,我在想,如果你们公司知道了你和他认识,会怎么办?”陆总继续聊工作。
“我没想过 。”
陆总很快给出了答案,她想好了。
“你趁着年轻,去英国读个书吧。”
程一凝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妈,原本以为老妈已经放手,她的努力有了回报,可现在又要进入那条黄金的狭隘的人生赢家轨道了。
熟悉的愤怒又上了脑门,她忍不住爆发了,大叫起来:“这是我的人生!老妈!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还年轻,不要这份工作的应该是你!现在整个家都在围着你转,我和爸爸都在忍耐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第35章 -3 今年最后一天
陆总的脸上一瞬间露出痛苦,很快又恢复以往骄傲的神态。
“决定好了吗?你们公司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后,你会继续在你们公司工作下去。对吗?”她问。
“我还没想好。”程一凝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那就好好想一想,不过你需要清楚,你留在你的公司、获得优待,那也绝不是因为你的努力,而是因为我,程一凝,记住那句话,是我给你的资本。”
听到这句话,程一凝逐渐泄气。
陆总开始占据上风,继续说道:“我和你爸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对于你,我自认做母亲没亏欠过你,你当然可以决定你的事,但轮不到你来决定我的事,你没这个资格。听懂了吗?”
……
那个夜晚,程一凝回到自己的房间,洗完澡,贴着面膜在床上休息,看到书架上有个东西在发光。
纯银的魔方,反射着月光。
程一凝拿回来玩了一会儿,它入手光滑沉重,是奢侈品的质地,又把它放回架子上。她感到无力,人生无处下手,不知道该和谁聊这件事,忍不住又想到尹哲。
“你这家伙,对所谓的被优待也纯靠想象,你以为我有多幸福呢。人果然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无法想象没品尝过的痛苦。你是普通人,我也是还是普通人。”
再度上班后,她开始不安。
她希望到此为止,白泽文不要再来问。她的沉默意味着希望保持现状,不接受任何改变。
恰逢年底,古怪的广告电话变多,产品代理到展会邀请到贷款……屏蔽名单每一天都在变长。
“我真好奇你们是从哪里拿到我的电话的,能不能备注下,我不需要。”
程一凝经常这样回复,甚至不会留心听清对方说什么。对方的答复也一般是网页上留的是您的联系方式之类的废话。
她接到过最离谱的一个电话是……
“魏女士您好!我们查到您名下有一家企业,如果您有意转让,价格好商量。”
“你哪里看到的信息?”程一凝无语。
对方找的是老魏。不是公司要关闭吗?挂了电话后她上网查,发现公司续存,未处理掉。
程一凝几个月没见他了,也没见沈会计。偶尔和沈会计聊天,阿姨关心的还是程一凝的终身大事,比亲妈还积极。
她的感情自然毫无进展,依然是兔斯基的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她在意的人,朋友圈却毫无动静。
老阿姨再问有没有桃花的时候,她忍不住说了尹哲的这一段。
沈会计乐了:大小姐单相思啊。
程一凝笑死了,说:人家早就走远了。
沈会计发来长长语音:“我跟你讲啊,不要认真,这种人结婚了之后还是一样的,短裤袜子都不肯换,打嗝放屁响得要命。你看我家老头子腔调好伐?如果不是我盯牢,袜子都能穿到站起来,走出去人模狗样的,家里一塌糊涂,又懒又馋,我当年看中他也是脑子被门夹过了。”
程一凝继续打字:不一样,您对爷叔是真爱啊。
沈会计又发来了一段激动的语音:“那时候就图好看了。眼乌子戳瞎特了,对了,小伙子照片有伐?我看看。”
程一凝翻相册,发现只有一张照片,去吃萌萌的席时,尹哲穿着军大衣在人群中,表情不情愿到像要被枪毙。
照片发过去一会儿,大概被沈会计放大缩小了十几次,才又有新语音。
沈会计:“当兵的啊?”
程一凝:同事,天冷穿军大衣。
沈会计又不做声了。
程一凝着急了,问:沈老师?怎么样?
沈会计在语音中叹气 :“找个好看的还是对的。”
程一凝:……
她们关于老魏的话题就正常多了。
前老板过上了舒坦的退休日子,偶尔参加陆总和老领导的局,成功上岸,她为他高兴。
程一凝:那魏总公司卖吗?
沈会计:“不卖了,心肝宝贝一样,你说搞伐?”
程一凝:公司不在老地方了吧,我看地址变了,海天路哪里啊?
沈会计:临港保税区。我转那个保税区去了,资料都丢在那里,关老爷也去那里了。
程一凝:干嘛去那儿?好远的。
沈会计:“便宜呀!”
艾仕的年会在除夕之前开。
客户的年末采购放缓,程一凝的工作没那么忙了,空闲多了,会和行政组的小姐姐聊礼品。
作为供应商嘉宾,艾仕会提供赞助礼品,一般数码产品之类的,他们要参加客户的年会。
有一天,吴克明来找她。
“这个礼拜五晚上,Leo总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客户年会。”
程一凝条件反射拒绝:“礼拜五,我家里有事。”
周五是老妈公司的年会。
下班时,程一凝被叫到Leo办公室。
总经理工作堆积如山,应酬一个不少,体力和韧性惊人,还能保持清醒。进去时他在开会,临时关闭了麦克风,和程一凝聊上几句。
“我想你和老吴一起去,跟他学习学习,听说你实习的时候是在这家公司,白总说他记得你,那就乘机和老领导们见见面。”
程一凝无法确认是试探或者巧合,干脆装傻到底。
“我熟的是人是资管科的领导,不是业务线的,现在估计也都退休了。”
Leo听明白了,不高兴也不勉强,问了几句最近的安排,就放她出去了。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程一凝意识到走不远了,白泽文就在不远处观望着。
她和陆总之间,也不再说话。
经过母女的那一场对话,她们几乎避免碰面。如果破了甲乙方这层关系,大概率只会留一个人。
她需要时间想明白,希望白泽文有耐心。
直至元旦的前一天,她的希望还是破灭了。
那天公司默认半天假期,许多人请全天,但公司依然安排了一场高层会面。
Leo要求销售部和战略部放弃休假。
技术负责人早上飞机到达,代替尹哲的角色,他本人和吴克明关系不错,但客户口碑不太行。
程一凝站在迎接的人群之后,看到陆惠君女士和白泽文一起走出公司,风衣盘头,瘦高个,妆容讲究,但眉头紧锁自带病容。
白泽文跟在她身边,气场弱了一些。
程一凝不是重要角色,还是被要求进会议室在后排听讲。和她一起被邀请的是脱形的林斌,也被要求进来了。
这次来的白泽文,总经理秘书秘书以及高级顾问陆惠君女士。议题是关于投资新厂的供应商方案,艾仕能给予的技术和商务方案的会议。
有点奇怪,这种案例一般是去客户公司谈,而并非客户到供应商的公司来。除非客户主动提出。
程一凝坐在角落里。
老妈看到了她,毫无反应。
今天有两个主讲人,技术负责和商务负责,资料做得漂亮,也是感官漂亮,事实上讲解差强人意。让程一凝想到那次尹哲做讲标人,高下立判。
陆惠君一直在记笔记。
程一凝想到母亲书桌上厚厚的记事本。她没有和母亲一起参加过会议,只看过陆顾问的现场照片,如今是体会到了一种真实的压迫感。
讲解完毕,陆总开始提问,关于方案中的响应时间,账期……这些对标的是艾仕近期售后不利的案例,陆总认为方案没有考虑客户的立场。
他们这个行业很小,任何失败案例都会传到客户或者同行那里,成为竞争时被打压的理由。
吴克明和技术负责人开始轮番解释,然后逐渐招架不住,说些竭尽努力之类的空话。
现场氛围开始尴尬,陆总之前就提过觉得给艾仕的评分过高。
如果尹哲在这里,一定可以处理好。程一凝想。
“老女人!”林斌咒骂。
最后还是白泽文把话轻轻接了过去。
“陆总提出的是我们关注的要点,她是我们公司的老法师,针对这次的问题,我们希望有更具体的方案评估,这是合作的前提。”
说完,他又恭敬把话语权给了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