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珍妮不动声色,知道程一凝的意思,于是要么不搭腔,要么顺着说:“程老师是绝世好男人,大家都羡慕你妈妈。”
程一凝也不耽误时间,单刀直入。
“吴老师,我叫您来是谈狗的事。您本来是不要了对吧?”
吴珍妮叹了口气,说:“我要的呀,毕竟是养了十多年的宝贝,你们不知道,在外面人情是很淡的,孩子自己有事,我最多和其他华人开茶话会,大家不交心的,所以想把小黄带过去,给我作伴。”
程一凝做出为难的表情,说:“大黄现在上了我家户口。您知道吗?不然就是无证犬。”
“知道,谢谢啊。”
“那从法律上来说,这是我的狗,您认可吧?”程一凝经常面对采购的找茬,有了自己的打法。
吴珍妮不响,看向程老师。
桌子下面,程老师的脚碰了碰程一凝。
“踢我干嘛啦?!”程一凝凶老爸。
程老师脸色一白,再没反应。
程一凝继续说:“我们养它的时候,我爸带它洗澡,洗牙,买粮食零食,它还拔了一颗牙,年纪大了,后腿关节不好,一直去医院……这些都是费用。您现在要把它带走,我接受不了。我们花了很多钱。”
吴珍妮继续微笑,眼神却变冷了,她说:“我理解,但大家各有各的养法,你们经济宽裕能带它去医院是你们有能力,我之前不带它去医院,不也挺好?”
程一凝没料到她提钱就变脸,也继续说:“那您不问问一共花了多少钱吗?”
吴珍妮不回答,而是又看向程老师,说:“程老师,我感激你们全家,大黄跟我的孩子一样,我应该一开始就带走它的。以前在家的时候,我都抱着它睡,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对它我是一句重话都不会说的。你晓得我的。”
程一凝看不下去了,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声音开到最大,放到老爸和吴珍妮对面。
视频里,大黄和吴珍妮从门洞里走出来。
大黄不一会儿就随地大小解,接着是挨骂,最后屁股上挨了一脚……
程一凝的那句我艹,尤其响。
“是您吧?”程一凝看吴珍妮。
吴珍妮变了脸色,很快又恢复平静,内心强大。
“它在家上厕所,搞得一塌糊涂。我气坏了。”
程一凝为狗悲哀,感叹道:“狗和人一样,老了都有这个问题,一身老年病,后续治疗都是很大的开支……您管吗?”
吴珍妮的情绪已经调整回来,说:“当然要管!我的宝贝嘛。”
程老师又看了一遍视频,眼神里都是煎熬。
程一凝看在眼里,感叹老爸实在容易被拿捏,根本不是这个吴珍妮对手。
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了,直说:“狗你要,人你要吗?”
吴珍妮调整好的表情,又出现了一次微失控。
“我不很明白。”她说。
“我爸没和你说,他和我妈在闹离婚?他们早就分居了。”程一凝说。
“天呐~怎么会?”
吴珍妮嘴上惊叹,惊喜却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她扶帽子看程老师,眼睛眨了眨,又摇头说作孽,人到老年最怕这样的事。
程一凝打定主意做个恶人,继续说道:“现在我头痛啊,本来爸妈能相互照顾,阿姨也就请一个。现在分开了,我得请两个,很花钱呢。”
“父母的事,怎么能用钱衡量呢?”吴珍妮教育她。
“也是啊,对了吴老师,你也单身吗?和我爸有可能吗?你们…能不能相互照顾?”程一凝反问。
“哎,这……”吴珍妮被突如其来问懵了。
程老师老脸涨红,打断说:“别讲了……”
程一凝完全不搭理:“爸你不要打断我!你体谅一下我,将来都是我的事,我要出很多钱照顾你们。快烦死了!”
吴珍妮这时上来接话,说:“我和你爸确实认识很多年了……”
程一凝立刻赞成:“熟人就好办了,你们又都是谈感情的人。这次我爸妈闹得大,我爸都净身出户了!现在看来,您是可以接受他的人!我就放心了!”
“净身出户?”吴珍妮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老师。
“吴老师我也不瞒你,我没工作没成家,缺钱得很,我爸有养老金,我才是难的那个人。钱给我是对的,你要不把我爸和狗一起带回美丽国去吧!福利应该比国内好,我也相信发达国家医疗水平。”
吴珍妮的脸色完全变了,用眼神向程老师确认真假。
“真的。”程老师只说了这两个字。
吴珍妮激动了:“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啊,你爸爸对你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也不缺钱,那么多房子!凭什么让他净身出户!”
程一凝也不装了,说道:“是我爸自己要净身出户,他犯错误了……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吴老师您知道吗?我要找到那个人,向她索赔的!而且我一定会赢!她把我家搞的一团乱。”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知道!”吴珍妮大叫起来。
“别激动,我只是问问啊…”程一凝笑。
周围位子不远,顾客们看过来,都明白这一桌在说什么。
吴珍妮的脸色阴沉,恢复了老师威严的样子,哀叹道:“我替程老师悲哀,兢兢业业桃李满天下,却遭到了家人这样的对待。妻子冷酷,女儿张口闭口都是钱!你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社会会将来一定会教育你,人在做,天在看,你这样是要遭……”
“够了!”程老师打断她,“吴老师,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不要讲出这样恶毒的话!今天就这样吧,房子你就用到回美国之前吧。”
显然,吴珍妮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程老师。
她抿嘴一言不发,然后站起来,快速出门去了。
门被推得前后摇晃,咖啡杯被打到地上,工业风的主理人店,咖啡杯都是不锈钢的。
程老师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问店员要拖把打扫。
“老先生,我们来就好了。”店员说。
“让他擦吧。”程一凝看着老爸的背影。
父女又在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程老师情绪调整好了,和店员说拖把不是很好洗,向他们推荐另一种。
程一凝看着老爸,问:“爸,你失望吗?”
程老师拿下眼镜,揉了揉眉头,说:“爸爸觉得解脱了,你信吗?”
“你动过心吗?”程一凝追问。
程老师点点头,说:“动过,想过,难熬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但大概遇上能说话的都会动心。这是我的问题。”
“你难熬,为什么不找老妈?”
“她比我辛苦。”
“说不开心总行吧。”
“爸爸是个男的,不一样。”
程一凝不理解,她谈过的体育生都会提要求,一点不用费劲猜,只会吵架。
“男的又怎么了?”她问。
“会被看不起,你妈接触的都是高管和官员,你爸爸这种普通人会更被看不起……你不会懂的。”
程一凝是不懂,她沉默,然后说:“爸,我想吃蛋糕了。”
程老师买了四块蛋糕,给母女做早餐。
付账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接起来的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激烈,但不是吴珍妮。
程一凝问:“谁啊?”
“邻居,说我们家里出事了。”
父女回到老房子,看到门开着。
楼上楼下的邻居围在门口,一些磁盘碎渣子到门外,房间里被砸了……洗手间的镜子,台盆,碗和碟……
“那女的发疯了,砸东西,打狗,我们也不敢进去。”邻居说。
程一凝气死了,拿起手机说:“我要报警!”
程老师走到房间里面,被子和枕头都被丢在地上,他到处找,叫大黄的名字。
床下终于露出了一只狗头,呜咽着跑出来,舔程老师的脸和手。它头上被打破了,一只眼睛充血。
程老师抱着大黄的脖子,激动地说:“你还在就好了,还在就好了。”
“爸,报警吗?”程一凝确认。
“不了,结束吧。”程老师抱紧了狗。
程一凝回到嘉庭,开车去餐厅接人,时间还早,她在附近停车场,等待老妈的召唤。
今天累死了,饭也没吃,她就吃了老爸买的蛋糕,看着前面车来车往,想到买菜和日用品。
“全职儿女不容易啊。”她自言自语。
临走时,程一凝问老爸:“你想和老妈聊一下吗?”
“现在大概不行。”程老师说。
确实,陆总在气头上,甚至在付了那笔钱后,觉得不欠程老师了,有点翻篇的意思。
短期内,他们两个大概率找不到机会。
程一凝和老爸约了新年吃饭,他之后不住酒店,打算搬回老房子去住,但要先修好家里的东西。程一凝建议消个毒,去晦气。
“房子修好之前,你住酒店还是……?”
程一凝想帮他安排,但刚有想法就打住。
还没和家里说尹哲的事,怎么好意思让老爸住她在临港租的房子。但她确认自己想对老爸说男朋友的事,程老师是最温柔的爸爸。
程一凝继续用手机购物,嘀咕道:“洗发水没了,都被我拿到临港去了。”
她发信息:大师兄,在吗?
尹哲回:别叫我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