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姐妹这晚回来吱吱喳喳地分享了一轮趣事后,各自去洗澡,方竞珩也回了房间看文件。医生还没看过骨头的恢复情况,建议继续制动,并嘱咐他不能负重用力,等下周过去复诊再确定康复训练的方案。所以听到门铃后他还是滚着轮椅出来的,门铃屏幕显示一个身材高挑纤细的女孩微微低头在柜子上写着什么。
既然她知道电梯的密码上来,方竞珩猜想她应该是方慕瑜的助理。
门打开后,他问是否两姐妹遗漏了东西,她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穿了一件纯棉白T恤,扎进卡其色七分裤里,腰肢纤细;光脚穿了一双平底帆布鞋,脚踝精致;大波浪的长卷发松散地编了两条麻花辫,背包斜斜地单肩挎着,充满夏日的松弛。她似乎没怎么变,一如从前,他喜欢她的样子。
“梁时?”他的心尚未作出反应,这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
方竞珩的声音惊讶中带着惊喜,但梁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跟随瞳孔在看到轮椅上那明显更纤细的左腿时无法抑制地紧缩了一下。
很长一段时间,梁辰的行动完全依赖轮椅,即便后来重新站起来,他还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逐步脱离轮椅及其他助行工具。在无法站立行走那段日子,尽管每天都非常努力地做被动运动,他的双腿肌肉仍然肉眼可见地日渐萎缩。
那种心疼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一秒钟就被唤醒,让梁时有种窒息的错觉。方竞珩他怎么会……梁时握着笔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柜子的边缘,勉强稳住想要晃动的身体。命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三番四次地愚弄她?
方竞珩很高兴,他感觉梁时也第一时间认出了他。但她沉默得有点久,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自己还坐在轮椅上。几周没有运动,他也是今天拆了石膏才发现左腿的肌肉萎缩了。他只顾着重逢的惊喜,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的状态出现在她面前,多么容易令人误会。
“……”方竞珩只愣了一瞬,反应极快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梁时抬起视线看方竞珩的脸,一瞬间已经红了眼睛。
“只是轻微骨折。”隔着不到2米的距离,方竞珩微微抬头看她的表情,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能感受到她的惊慌和担忧,“很快会好。”
“哦……”说不清是此前的担心更多,还是听到这句话的宽慰更多,梁时只觉恐慌过后被攥紧的心脏又被突然松开,瞬间加速的心跳带来某种类似虚脱的感觉,她眼眶一热,眼泪已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梁时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一时间喉咙哽咽,无法言语,大概是下意识想要证实他的话,模糊的视线又无法控制地飘向他的左腿……听见方竞珩安抚般的声音:“不要担心。”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电梯即将到达叮了一声,将梁时从失态解放出来,“好……”她将手上的画卷迅速递给他:“祝你早日康复。”
方竞珩机械地伸手接过画卷,突然怔住了,画卷上正在晕开的水印是……她的眼泪?他猛地抬头,梁时已转身匆匆跑进了电梯。
“等等!”方竞珩的轮椅被门槛挡住,他下意识站起来想要追过去,结果左脚一落地就传来一阵剧痛,他扶着门急急地叫了一声,“梁时!”
等他单脚跳出来,电梯早已下行……
第7章 不良于行
方竞珩看着手中的画卷,有点失神。待两姐妹出来,他严肃认真地发问:“今天送你们回来的姐姐,是妈妈的助理?”
许愿:“不是哦,妈妈的助理是咏姿姐姐。”
许诺补充:“梁时姐姐是咏姿姐姐的闺蜜。”
“那这几天都是梁时姐姐在帮忙照顾你们?”
许愿:“不是,上周末和今天是梁时姐姐。其余是咏姿姐姐。”
许诺:“舅舅你知道的呀,之前梁时姐姐把周末的视频发给妈妈,妈妈不是发给你了,然后你给我们看了的。”
“……”孩子们的电话手表不能接收视频。当时方竞珩只顾着工作,收到后随手就将手机给了两姐妹,根本没点开看。他即刻又问:“有梁时姐姐的电话吗?”
“有。”两姐妹把电话手表通讯录调出来。
方竞珩拿出手机保存号码,然后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接,他按掉电话,对两姐妹说:“用手表打给姐姐说谢谢,她刚才把你们的画送回来了。”
电话手表打过去,很快就接了。
“喂,许愿?”
“梁时姐姐,谢谢你把画送回来。”
“不客气。做完作业早点睡哦,明天咏姿姐姐接你们去上课。”
“梁时,”听上去她马上就要挂电话,方竞珩示意两姐妹把手表给他,“我是方竞珩。”
“……”
隔了几秒钟,对面仍然没有声音,方竞珩忍不住摇了摇手表:“梁时?”
“嗯……方师兄你好。”
“刚才打给你的是我的号码,我5分钟后再打给你。”
“……我在外面。”
“多久能到家?”
“有事吗?”
“对。”方竞珩直接做了决定:“我一小时后打给你。”
“……”
直到进了地铁站,梁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流泪。看到方竞珩在轮椅上的那刻,令她太难受了。
她从未想过,方慕瑜那个“不良于行”的弟弟竟然是方竞珩。这种猝不及防的冲击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以至于无法做出有效的表情管理。
这几年她好像,从未这样在梁辰面前掉过眼泪,即便是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她也只是深夜克制地哭过几回。医生说家人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对病人康复更有利,她实在也没多少时间放纵自己悲伤,也不希望第二天家人或员工看到自己肿胀的双眼。
她提醒自己要始终坚信,梁辰重新站起来只是时间的问题。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不能,也没关系,只要他还能陪在家人身边。
只要他还在。其他,她都可以克服。
那些伤痛其实早已过去。今晚,她却对着一个多年未见的人泪流不止?太扯了!
方竞珩电话再次打来了时候,梁时回家洗过澡,已经冷静下来。
“到家了吗?”
“嗯。”
“梁时……”方竞珩的声音很温和:“不要担心,我没事。”
“好。”
“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见个面?”
梁时迟疑了一下:“我有约了。”
方竞珩沉默了几秒钟。“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一直在广州?”
“是。”
“我回深圳了。”
“好。”
“我下周应该在广州。等你有时间,我们见个面。”
“……”他用的不是问句,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
“我去找你?”
“不用。”梁时想到他现在需要使用轮椅,她怎会让他来找自己?“方师兄,不好意思。我有电话进,有机会再聊。”
梁时匆匆挂了电话,转头看露台,8月的绣球花开得很灿烂。她和方竞珩已经超过十二年没见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叙旧。
方竞珩有点怔忪地看着被挂掉的电话。她又没有说再见。
以这样的状态再见梁时,即便沉稳如方竞珩,也有点措手不及。担心梁时会因为担心自己而睡不着,所以很焦急地要马上打给她解释,结果这晚睡不着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他将微信拉上去,点开姐姐上周末发来视频,有几个镜头是她和孩子们的自拍。她的笑容,总是特别有感染力……
————
梁时第二天晚上确实有约。A大暑假安排了一些讲座,咏姿有程放这周的日程,梁时怂恿她一起去蹭他的讲座。
其实一开始咏姿是犹豫的,但梁时反驳了她之前的论调:“数学逻辑不能直接运用到生活哲学,如果什么都要计算好才开始,会扼杀一些让爱情自然发生的机会。”
自然发生的机会?这句话太动人了,咏姿决定去看看。
咏姿下班要送许愿和许诺回家,梁时自己先过去。刚到A大就接到许愿的电话,她马上就接了:“许愿,怎么了?咏姿姐姐呢?”
“咏姿姐姐已经回去啦。”
“那,是有什么事需要姐姐帮忙吗?”
许愿看了一眼舅舅,方竞珩对她眨眨眼示意她继续。“梁时姐姐,我们在你家门口哦,你要不要出来一下?”
“哈?”梁时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咏姿怎会把孩子送到她家?
旁边的许诺插了一句:“就是上次和梁源弟弟一起吃早餐那个家。”
“哦哦!我现在不在那边,怎么了?”
许愿抬头对方竞珩说:“舅舅,姐姐不在。”
方竞珩:“……”
梁时:“……”
差点忘记两人的舅舅是方竞珩,梁时深呼吸了一下,问:“舅舅在旁边吗?他怎么过去的?”
两个孩子略带骄傲地几乎同时说:“我们推轮椅过来的!”
方竞珩不禁抬手头疼地按了一下额头。
“……让舅舅听电话可以吗?”
方竞珩拿过手表镇定地:“梁时。”
“方师兄?”
他主动解释:“送孩子们去同学家参加生日派对,路过你家门口,她们说想见见你。”
“哦。”梁时有点抱歉地:“那边其实是我哥哥的家。”
“所以你不住这里?”
“嗯。”
“你住哪里?”他知道她早已不住原来那套公寓,几年前他过来出差,神差鬼使地上过去。
“……”她不想回答,只说:“我今天出门了,也不在家。”
“好……”方竞珩这次沉默得比较久,隔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