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于是进了楼下的中介留下电话号码,他需要在这个小区租一套房子,最好是和筱筱同一栋同一层。
就这样浑噩地过了几周,他终于鼓起勇气在周六回了广州。那天他跑了几次去楼下按筱筱家的门铃,没有人应。晚上去看,也是黑漆漆。
“筱筱怎么没一起回来?”晚饭时妈妈问他,“前段时间老林见了我们都避开,出国旅游了也没和我们说。”
“出国了?”
“钟点阿姨说的。”两家这些年一直请同一个搞卫生的钟点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惹筱筱生气了?”
“……”他红着眼圈放下筷子……
父母才知道因为他已经离婚。妈妈差点被他气晕,筱筱多好一个姑娘,他们都看着长大的,人品样貌修养性格能力家庭,哪点不是顶尖的?两家门当户对,两人也势均力敌,如此良配,他竟敢行差踏错?
严立当晚就被赶出家门,去东站坐了直通车回香港。
隔了一段时间,中介打电话给严立,说他想要的17楼有一套房子放出来,“不是出租,是出售,要看吗?”
严立的心紧缩了一下:“几号房?”
“1703。”
“……”她果然,要卖掉他们的家了,“可以去看房吗?”
“可以,业主留了钥匙。”
严立周末回来,中介何姐带他上去看房。房子收拾得很整齐,筱筱似乎早已搬走,家私上覆盖的防尘布积了一层灰。
何姐带着他在房子里仔细看,“业主装修花了大钱的,设计得特别好,您看这用料质感光泽,”她指了指房间的木地板,“业主看了好几次才选到这款实木地板。瞧这衣帽间多骨致,特别实用。”说着又走进主卧的浴室:“马桶浴室柜淋浴套装,都是同一个高端品牌。”
房子装修时严立在忙一个大项目,周末也经常加班,他只陪筱筱去装修公司确定了设计。筱筱坚持自己选料备料,所以大部分都是她一个人拿着清单去装饰材料城,一个一个分类去看、一家家对比谈价格,选好后发给他过目,他确认后又配合装修的进度安排不同材料的进料时间。
“每个细节都看出业主很用心,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的。家电厨卫全是高端品牌,”何姐打开橱柜门:“看这套餐具,多好啊!业主全送的,名副其实的拎包即入住。”她走回客厅,敲敲墙壁:“墙漆也是最好的品牌,抗污耐擦洗,而且还是环保防火级别。”
被陌生人这样带着介绍了一圈,他才这样深刻地感受到筱筱为这个小家的付出。明明她的研究项目也那么忙,她想要评职称一点都不比他轻松。可是,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但现在,她不要了。
严立又想哭了。
最后去看阳台。八月炎热,她种的植物大都枯死了。何姐还在推介:“对着花园,景观很好的。”
好在最近台风下雨,阳台转角那棵超过半人高的大盆金橘仍是翠绿,他很自然地浇了水。
他表示很中意:“可以跟业主谈了。”
后来严立又在不同时间让何姐带他来看了三次,给小金橘浇了水。何姐都笑了,说都被他感染了,带别人来看房也顺手给它浇水。“陈先生,如果你喜欢就尽快确定,这边学位房,虽然楼价下行,但对很多重视教育的家庭来说,还是刚需。户型不大,总价没那么高,而且这套装修特别好,家私家电全送,是同小区最好的房源,很抢手。”
“好。”他说,“就按业主的价格,可以签约了。”
何姐愣了愣,看得出这个陈先生对房子喜欢的,但一直很犹豫,单是看房就来了几次。她以为他对价格不满,也表达了业主对价格的坚持。结果他突然这么快就决定了,甚至价格都没谈。“好,”她开心地:“我回去马上跟业主聊。”
第二天何姐打给他,“业主出国了,要2月份才能回来签约,之前看中的买家不想等,她都拒绝。”这套房源附近几家地产中介都在推,但业主比较任性,价格不降,连签约也要按她的时间表,应该不急着用钱。
“好,我先付定金,”原来她出国了啊,看来她最终拿到了那个瑞典的研修机会,他的筱筱果然是最棒的,严立心里很开心,“等她回来再签约。”
何姐本来以为没戏了正觉得很可惜呢,房价不稳,再等两个月说不定也会下跌的,这位陈先生却主动提出先下定金,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套房。她一鼓作气马上打给业主,然后回头对他说:“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
筱筱从强光中转回来,一时没适应客厅的光线,走进来几秒才看清严立。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憔悴、失意、意志消沉,跟之前气宇轩昂的投行精英几乎判若二人。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流泪。
无论是遇到严立,还是遇到这样的严立,都让筱筱有点措手不及。
何姐在那边热情地为两人介绍,并从包里拿出合约。
“稍等。”筱筱看着严立深呼吸了一下,转头对她说:“何姐。据我所知,这位并不是陈先生而是严先生。我的房子不会卖给他。”
“哈?”何姐完全懵了。
“很抱歉令你浪费时间。”筱筱几秒之内已想好解决方案:“作为补偿,我会跟您的公司沟通,这套房源接下来的一个月会给你独家代理。相信以您的能力,这一个月内可以卖出去。”
“这样啊……那定金?”
“定金我和这位严先生沟通解决,不会让您费心。”筱筱拿出手机,转身进房间很快地给中介公司的经理打了电话。“我安排好了,这套房源会给你们公司独家代理,之后这一个月,房子的钥匙你一个人拿着。”
“好。”何姐见两人的气氛有点不妥,识趣地先行离开。
“筱筱……”见面后她第一时间直截了当地说房子不卖给他,严立的心都碎了,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上次在这个家,两人最后一次谈话是讨论离婚方案,那晚两人都哭了。筱筱不想和严立在这里停留,她给他递了一张纸巾,“你整理一下情绪,我们去楼下咖啡馆聊聊?”
“嗯。”严立深呼吸了几下,控制情绪。
关门,搭电梯下楼,一路沉默。
严立给筱筱点了一杯热牛奶,自己要了一杯咖啡。
“严先生应该不会要求我赔付双倍定金吧?毕竟是你隐瞒在先。”筱筱握住杯子,温热的牛奶让她镇定:“你知道我不会卖给你的。”所以才假装是陈先生。他甚至还用了一个陈星的账户转定金给她。
“我不舍得我们的家。”
“离婚了,就不是我们的家。别留恋,别遗憾,别纠缠,向前看。”筱筱登陆银行APP把手机递给他,“把你的账号输进去。”
他把手机推回来:“定金你留着,”他伤心地看她的肚子,“你现在应该也需要钱买另外的房子。”两人一直财务独立,他是婚姻中的过错方,但离婚时筱筱坚持不要任何经济补偿。
她又把手机推回来:“我有能力解决自己的事情。”
他看着她,一样倔强坚持的表情。僵持了一阵,他终于无奈地拿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账号,筱筱马上将定金转回来了。
“你,”严立迟疑了一下:“结婚了吗?”
“没有。”
严立生气地:“他不想负责吗?”
筱筱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原本就是很难长胖的体质,怀孕后体重增加了一些,但手脚仍旧纤细,穿了长款大衣从后面都不怎么能看出怀孕。严立大概没看出她已经怀孕8个月了。
“不知道,”筱筱耸耸肩,无所谓地:“我没问。”
“所以你是一个人回国的?”
“嗯。”她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她的回答也是实话。
“那……”严立眼里有热切的光:“我能不能做宝宝的爸爸?”
“……”筱筱没想到这种误会下他仍会说出这句话,沉默了一刻,终于说:“你就是他的爸爸。”
严立完全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她总是如此坦荡又无畏,他再次崩溃,用右手捂住了眼睛。他无法想象她离婚后是怎样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度过怀孕这么艰难的日子,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令她如此痛苦?
如果他们没有离婚,他一定放下工作陪她出国照顾她的。
“噢,”筱筱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怎么吓成这样,不需要你负责的啦。”
“对不起……”他愧疚又心疼,抽噎地哽咽着:“筱筱,对不起……”
“嘘!”公众地方,筱筱示意他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必道歉。这是我个人选择。”
“我是宝宝的爸爸啊……”他忍不住又哭了。
“嗯,因为宝宝,我已不再憎恨你。”
“我们重新开始,”他恳求地:“好不好?”
“不好。”她非常干脆地拒绝。“我告诉你,只是让你清楚,我跟你不一样。”她又不是他,即便已经离婚,她也不会因为寂寞伤心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理由,就和别人一起。
她会想生孩子,除了爱,不会有别的原因。
“对不起……”她语气里只有很轻微的讽刺意味,但已足够让他心如刀绞。
“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林筱筱看着严立的眼睛,坦率地:“是离婚后宝宝才告诉我,他来了。”
“……”
第120章 万箭穿心
一瞬间,严立犹如万箭穿心。
“这件事很简单,一点都不复杂。”筱筱坚定地:“宝宝不需要爸爸,我不需要你负责。”
“但我很需要你和宝宝。”
“我认为,我和宝宝也不需要对你负责。”
“……我不想也不能离开你。”他痛苦地:“没有你这段时间,我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那么多年,他们彼此都在对方身边,他真的无法割舍。“现在我们有宝宝了,我可不可以,重新追求你?”
“不可以的。宝宝不会是个理由,应该说,我们已经丧失任何在一起的可能性。”她曾觉得幸运和圆满,因为他是她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爱过的男人。“我对你的爱,已经停止了。”
“你怎么做得到?我没有办法停止,我还这样爱你啊……”
“你做得到。”她笃定地。“难道你跟颜汐一起时,对我也有爱吗?”
“……”
“可能你的爱有暂停键?”她淡然一笑:“但我的爱一旦停止,无法重启。”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给你和宝宝一个家。”
“我坚信我和爸妈就可以给宝宝完整的家。”她平静地反问:“其实你做他的爸爸会有什么区别?周末回来逗一逗?”
“我马上调回深圳工作了,正在交接。”他恳切地:“蜜月旅行回来就递了申请,本来想着确定了再给你惊喜的。”
“是吗?那恭喜你,得偿所愿。”
多么讽刺,这个愿望里已经失去她。“在你没有接受别的男人之前,”他还想争取,退了一步:“能不能允许我照顾你们?”
难道他还不明白吗?她从前和他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需要照顾。“我有抚育和教养宝宝的能力。”可是,即便是到这一刻,她仍然不想伤害他,更加不会利用宝宝令他难受。“我会告诉宝宝他有一个很优秀的爸爸,他是充满祝福地来到这个世界。如果长大后有一天,他对爸爸感到好奇,我会带他见你。但在那之前,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严立痛苦地捂住脸,深呼吸了几下。“我爸妈知道我和你离婚,把我逐出家门了。妈妈说不再要我这个儿子,要你这个女儿,他们从小就那么喜欢你。”
“我拒绝。”握着的杯子,牛奶的温度渐渐冷下来:“感谢厚爱,我很尊敬他们,但没必要再成为家人。”
“……”
“父母很难拗得过孩子,”她微微安慰:“伯母只是一时气头上,日后会原谅你的。”
“你也会吗?”
“我说了,不想憎恨宝宝的爸爸。另一个角度来讲,随着我们关系的结束,这个原不原谅已经没有意义。”
“那,”他简直心如刀割。“我可不可以告诉父母,你有宝宝了?”
“最好不要。”筱筱几乎能想象严父严母的反应,“宝宝会跟母姓。在抚育他的过程中,我不需要亦不会接受任何经济上的补偿。何必让他们再伤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