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夏老师,完了,完了!这回小班长肯定要挨批了!夏老师最忌讳的就是实验态度不严谨。
果不其然,夏老头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就严肃的面孔此刻更是难看得吓人,他就奇怪这丫头的实验怎么能做得这么快?原来是在这里偷工减料糊弄事,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指着林小棠的手都有些发抖。
“林小棠同学!我一直强调什么?实验来不得半点马虎,科学是严谨的!你作为班长,就是这样给同学们带头的?你就是这样糊弄实验,浪费宝贵的集体财产的?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愤怒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林小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有点懵,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烧杯,目光诚澈地看向夏老师,“夏老师,我没有糊弄啊,我一直很认真地在做实验,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要求来的。”
见她居然还在狡辩,毫无认错之意,夏老师更是火冒三丈,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实验台上,“砰”的一声响,震得台上的玻璃器皿都跟着轻轻晃了晃,“你还敢顶嘴!找你们班主任来!我要找你们班唐老师!反了天了,我还管不了你了?”
开学至今,大家还是头一次见夏老头发这么大得火,眼见他气得脸色铁青,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模样,坐在前排的王铁山赶紧跳出来缓和气氛,“夏老师,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林小棠同学她肯定不是故意气您的,她平时最尊敬老师了,学习也认真,全班同学都可以作证,她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又赶紧朝林小棠使眼色,拼命眨眼睛提醒她,“林班长!量筒!量筒!你是不是忘了用量筒量蒸馏水了,快跟夏老师认个错。”
林小棠这才恍然明白夏老师生气的点在哪里。她赶忙解释,“夏老师,按照实验步骤,配制这个溶液需要三十毫升蒸馏水,我刚刚倒进去的就是三十毫升,保证不多不少。”
“听听!大家都听听!这像话吗?啊?冥顽不灵!强词夺理!”夏老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别人都小心翼翼的,又是量筒又用滴管,忙得手忙脚乱,就这还要反复核对,生怕多了一丁点,少了一丁点,你倒好,你给我瞎胡闹!这些实验试剂多宝贵啊!这都是国家财产,你这就是在浪费,在犯罪。”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林小棠听着夏老师连珠炮似的批评,总算彻底搞清楚这倔老头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了,这老爷子有问题也不问清楚,光顾着自己发火,这要是真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可不得了。她赶紧端正神色,认真地澄清道,“夏老师,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浪费一丁点试剂,我之所以没有用量筒,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该倒多少,我的手有准头。”
只是这解释显然无法取信于盛怒中的夏老师,而且看他还是一副快要心梗的样子,林小棠灵机一动,随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喝水的搪瓷缸,她走到一个干净的量筒跟前,看都没看量筒上的刻度,手腕平稳地倾斜,搪瓷缸里的水流瞬间注入量筒中。
林小棠适时收手,她笃定地说道,“夏老师,您看我刚才倒出来的水,是不是正好三十毫升?”
不等夏老师出声,旁边几个早就好奇地凑过来的同学已经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确认,“夏老师,真的是三十毫升!这正好对着刻度线,不多不少,正正好!”
“天啊!怎么这么准?”
夏老师沉着脸走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凑到量筒前仔细看了又看,那清澈的水面果然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刻度线上,他直起身,审视地看了眼林小棠,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质疑,“你…………你这是瞎蒙的?碰巧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小棠觉得这其实真的挺简单的,就是她的本能反应,不过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试图用一个比较玄乎的词解释,“大概……就是感觉?”
“做实验要的是实打实的数据,来不得半点虚的,感觉靠不住。”夏老师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板着脸退后一步,“你再倒个二十毫升我看看?”他倒要看看,这感觉到底能有多准。
旁边的同学赶紧又赶紧递过来一个干净的量筒,林小棠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也不看量筒,拿起搪瓷缸,手腕一倾一收,水流注入又停止,动作干净利落。
“二十毫升!正正好!夏老师,又是正正好!哎呀妈呀,这可真是神了!”早就挤到桌子边的刘建国激动地惊呼出声,他弯着腰几乎和量筒齐平,盯着量筒的眼睛瞪得溜圆。
夏老师闻言,脸色变了变了,不过这回不是愤怒,他走到量筒前亲自确认,没错,又是分毫不差!他这才探究地认真打量起林小棠来,“你这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小棠见夏老师态度终于缓和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认真地想了想,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可能……可能是在部队炊事班练的吧,给连里百十号人炒大锅菜,我们放盐、淋酱油、勾芡什么的,都是按瓢算的,没功夫用秤一点点称,这一瓢下去误差不能超过一小勺,不然一半人嫌淡,一半人骂咸,那可不行。日子久了,这手自然而然就稳了,心里也就有数了,这倒水跟舀酱油、舀油,道理差不多。”
刚开始,夏老师心里还有点不信邪,觉得这可能存在偶然性,他还不死心地又让人多拿了几个不同规格的量筒和量杯,结果不管他要求的是多少,林小棠都能精准地倒出来。
这下不仅仅是夏老头被彻底震住了,全班同学都看得目瞪口呆,实验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炒大锅菜……还能练出这种神乎其技的手上功夫?
夏老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林小棠看了半晌,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精准的量筒,最终什么也没说。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夏老头这才一言不发地踱步出了实验室。
一班的同学们带着满肚子的惊奇收拾好东西出了实验室,大家簇拥着林小棠刚回到教室,压抑了一路的讨论就爆发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小林班长,你是没瞧见夏老头当时那脸色!”王铁山凑到林小棠座位旁,乐不可支地比划着,“忽青忽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刚开始是真怕他气性上来,直接厥过去,还好你这一手绝活直接给他震住了,我看他直到下课,那眉头都没松开过。”
“小班长,你这要是在古代,是不是就是那种江湖传说里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的也太厉害了!”刘建国更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小棠,仿佛她刚才表演的不是倒水,而是什么绝世武功。
林小棠一边笑着收拾桌上的课本,一边打趣道,“这算什么武林高手?我顶多是卖艺的时候能多表演一项‘蒙眼倒水’的手艺,混口饭吃。”
“小棠,你说我要是也想练出你这手绝活,得在食堂干上几年才行啊?”顾翠儿挽着她的胳膊,一脸向往地问道,她们现在都在食堂帮工,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还能跟着学两手。
没等林小棠回答,旁边路过的陈敏推了推眼镜,一针见血地说,“你啊?干几年也够呛,不信你去问问咱们学校食堂里那些大师傅,有几个能像林班长这样手稳的?这玩意儿,我看不光靠练,还得有点天赋。”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却往往切中要害。
袁彩霞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道,“就是就是!我看咱们食堂那些大师傅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不然那菜的味道怎么会跟抽风似的,忽咸忽淡没个准谱。”
一提起食堂,大家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吐槽起食堂那一言难尽的伙食来。
林小棠一边听着同学们夸张的抱怨,一边拿起上午实验剩下的小半截青萝卜,“咔嚓”咬了一口,她眯着眼睛品了品,“嗯,这萝卜不错,糖分高,水分也足,口感脆甜,看来今年冬天的腌萝卜肯定肯定味道差不了。”
“哎,小班长,”王铁山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道,“我听说,你和顾翠儿、邱穗她们,现在都在咱们学校食堂帮工,是不是?”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眼睛一亮,“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炊事员,就食堂现在这饭菜水平,你就没啥想法?有没有啥招儿能让他们改善改善?哪怕就一点点呢?”
“就是就是!”刘建国也皱着眉头,一脸的痛心疾首,“俺在乡下算是嘴最不挑的了,树皮草根饿极了也能往下咽。可看看咱们食堂,愣是能把那水灵灵的白菜土豆给做出隔夜味儿来,那可真是糟践东西,说实话,俺觉得自己随便炒炒都比他们弄得好吃。”
林小棠双手托着下巴,听着大家的抱怨,也忍不住跟着唉声叹气,小脸皱成了一团。她何尝不着急?其实刚进食堂帮工没两天,看着那些被随意处理的食材,听着同学们私下里的吐槽,她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恨不得立刻挽起袖子亲自上阵,把那些大师傅通通都给培训一遍。
之前给老王班长和沈姐姐写信的时候,她还洋洋得意地汇报了自己当上了班长,而且还进了京大食堂做帮工,当然,她也在信里跟钱师傅好好念叨了一番京大食堂的饭菜有多敷衍。
没想到老王班长的回信来得飞快,信里免不了先夸她一番,但老王字里行间全是不放心地叮嘱,他说大学里不比在部队,人际关系复杂,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让她不要莽撞,尤其是在新环境,先好好干着,多看多学多做,要少说话。林小棠知道班长的担忧,这是怕她性子直,刚上岗没几天就被人给劝退了。
沈姐姐的回信更是细致,不过她也表达了和老王班长同样的担忧,她还仔细分析了利害关系。信里说,京大食堂的大师傅们做饭水平如此敷衍,却还能稳稳当当地干下去,这里面肯定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原因,不知道牵扯到什么人的利益关系。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如果她表现得太过急切,很容易在不经意间得罪人,沈姐姐劝她先按捺住性子,多观察观察,了解清楚情况,静观其变。
林小棠看到这里不得不佩服沈姐姐敏锐,一下子就猜中了问题的关键。关于这一点,她其实也早就了解到七七八八了,毕竟她在食堂里可是有不少眼线的,那些食材们可是掌握了大量一手情报,所以她刚去食堂第一天就把后厨那几个掌勺的和管事的脾性摸了个底儿掉。
比如,那些堆在墙角的小土豆们就曾悄悄向她告状,「小棠小棠!我跟你说,那个胖胖的庞师傅看着整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其实可不好惹啦!他是个笑面虎!」
旁边几个身上还沾着泥的小土豆争先恐后地附和,「就是就是!我都被他踢了好几脚了!明明是他自己走路不长眼撞到我们筐子,还反过来怨我们挡了他的路!」
「小棠你快看!我肚子上这青了一大片,就是早上被那个庞师傅一脚踢的!」一个带着淤青的小土豆委屈道。
「反正食堂里好多人都不敢轻易惹他,」一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小土豆神秘兮兮地透露,「我偷偷听到葛师傅私下里跟人嘀咕,说这个庞师傅是什么后勤主任家的什么远房侄子,后台硬着呢!大家都说他是块‘铁板’,踢不得!」
雷勇、李小飞他们在信里写得就更直接了,他们咋咋呼呼地叮嘱她,让她在京城千万要苟着点,反复强调她一个小姑娘家,要是真不小心得罪了地头蛇,搞不好真有可能被人套麻袋敲闷棍呢!他们还忧心忡忡地表示,到时候他们可是天高皇帝远,想帮都帮不上她!
雷勇他们的信写了足足十几页纸,林小棠看完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特别占地方,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废话连篇,这厚厚的信纸折起来鼓鼓囊囊的,差点就把信封给撑破了。估计也是因为实在太厚实了,他们才机智地分开夹带在老王班长和沈姐姐的信封里一起寄了过来。
那几天宿舍里的人陆续都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其他人基本都是薄薄的一两页,内容也无非是报个平安,顺便叮嘱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大家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大家就好奇地看着上铺的林小棠翘着个脚丫子,美滋滋地翻看着她那厚厚一叠信纸,偶尔还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毫不夸张地说,林小棠最起码看了一个多小时,那信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嘴角的笑容更是没下去过,知道内情的明白她是在看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研读什么重要的学术报告呢。
于巧华忍不住抬头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小棠,这是谁给你写的信啊?这写得可真不少,你都看了快一个钟头了。”
林小棠这才意犹未尽地爬起身收拾起那些散落的信纸,一边整理一边数,“那可多了!有我们炊事班长的,有钱师傅的,还有何三姐和李婶的,还有沈姐姐的,红梅姐的,还有雷勇、陈大牛、李小飞他们几个的…………反正他们每人都写了好几张纸呢!”说到这里,她皱起小鼻子,嫌弃道,“不过嘛,雷勇他们那几个家伙的字写得可真丑,跟鸡爪子刨过似的,我得给他们写回信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除了天天训练,也该抽空好好练练字了,这字丑得我认起来可费劲了。”
“好家伙!你这写信的人都快赶上一个班了吧?”袁彩霞正在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你不是个炊事员嘛?怎么听着你像是他们的教导员似的?他们这是定期向你汇报思想工作呢?”
“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于巧华也笑着感叹,“你这都离开部队来上学了,他们还这么惦记着你,给你写这么长的信。”
“我看小棠你不仅是人缘好,厨艺肯定更是不得了!”顾翠儿可是听过不少雷勇馋嘴的趣事,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他们怕是舍不得你这位专属营养员远走京城吧?这猜这信里估计一半是想你,另一半是想你做的菜了。”
“哦?看来小棠你的手艺是真的很好啦?”袁彩霞一听,立刻放下小镜子,转过身来惋惜道,“可惜我们都没机会尝尝呢!光是听你说都要流口水了。”
一直安静坐在自己床上看书的邱穗,这时突然抬起头肯定地说了一句,“小棠的手艺是很好,特别好。”
那天她们三个一起去后勤面试厨房帮工,林小棠现场做的那道清炒白菜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虽然她没能亲口尝到,但光是闻着那味道就知道绝对差不了。
林小棠胡思乱想着,手里的半截萝卜很快就吃完了,教室里关于食堂的讨论却越来越热烈,而且一时半会儿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苗头,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同学们!大家静一静!先听我说句话!”
等教室里稍微安静下来,林小棠这才继续说道,“我看大家对食堂的意见都不小,光是咱们私下吐槽解决不了问题。这样,咱们现在临时开个简短的‘生活座谈会’,专门讨论食堂问题,大家都畅所欲言,比如对食堂有哪些具体的不满,或者有什么好的建议,来来来,别客气,一个一个来!”
说着,她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拿出那个班务记录本,翻开以后,工工整整地写下“食堂意见与建议汇总”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一副准备认真记录的架势。
大家看她煞有介事的,起初还都觉得有点好笑,但见她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又觉得这事或许真有点盼头,于是也纷纷认真起来。
刘建国第一个举手,刚才还挺能说的,结果站起来吭哧了半天才说了句,“俺就觉得吧,食堂的馒头也太硬了,菜也不好吃。”说完就挠着头坐下了,大家伙忍不住笑话他。
林小棠一边听一边记,她抬头引导道,“建国同学,馒头是哪种硬?是死面还是发过头?菜是咸还是淡?还是火候问题?大家不要太笼统地说‘难吃’、‘不好吃’,要具体一点,比如哪个菜太咸了?哪个菜太淡了?哪个菜火候不对?反过来,食堂有没有哪道菜是你觉得还不错的,或者你希望食堂以后多做哪种口味的菜?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听听。”
有了林小棠的引导,讨论变得越来越具体,同学们的发言也越来越有针对性,林小棠看着笔记本上逐渐增多的反馈,微微蹙眉思考,馒头和杂粮饭是几乎每个同学都提到的问题。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这是每天的主食,大家吃得最多。南方的同学普遍反映好多菜里放了太多酱,齁咸,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而北方的同学则吐槽很多菜像是水煮的,味道太寡淡,看了就让人没胃口,几乎所有人都提到菜品味道不稳定,时咸时淡,全看大师傅当天手抖的程度。
袁彩霞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似乎清减了一点点的脸颊,哀怨地说,“我来京大这才几天啊,感觉都瘦了好几斤了,晚上做梦都是自己在啃大鸡腿,太缺油水了。”
她想起上次好不容易抢到的一次红烧肉,那味道真是一言难尽,腥气重,肉质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去猪圈啃了一口生肉似的,那股猪臊味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反胃,“……唉,真的,反正以后我再馋都不想碰食堂里的肉了。”
大家的意见都收集得差不多了,林小棠这才合上笔记本,思忖着这事该怎么下手,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她就是炊事班的一员,有什么好点子、新想法,可以自己直接动手去做,老王班长和战友们还会帮着搭把手,大家一起想办法改进。
可如今情况大不一样了,现在她只是食堂的一个小帮工,人微言轻,如果她贸然提出一大堆问题和改进意见,无形中是给别人增加了工作量,还可能会被看成是爱出风头,这样很可能意见没提成,先引起别人的反感,甚至得罪人。
不过,林小棠并没有烦恼太久,因为很快她就等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机会。
这天,林小棠的帮工时间被安排在早上,所以天刚蒙蒙亮,就早早地来到了食堂后厨,她刚系上围裙准备摘菜,就听到面团们窃窃私语。
「哎呀呀,今天这湿度好像有点大啊,我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没什么劲儿…………」
「是啊是啊,师傅们可得小心点,我今天可能有点脾气,没那么好摆弄,记得多让我醒发一会儿才行哦!不然我可做不出好看的馒头!」
而此刻负责面案的葛师傅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按了按面板上的面团,手指轻易就直接陷了进去,而且还粘了一手湿面。
“坏了,”葛师傅皱了皱眉,“这恐怕不行,面太瓤了,恐怕捏不成型。”说着,他往案板上撒了两把玉米面,揪下一块面团想搓成馒头,可那面团软塌塌的,根本聚不拢,收口处好不容易捏紧了,稍微一放就又摊开了。
另一个老师傅也过来按了按,摇头道,“这恐怕不行,这面要硬揉软醒,水多了就是瞎忙活。这样子就算强行上了笼蒸,出来也是沾笼屉的货色。”
葛师傅当机立断,扬声道,“先别急着上蒸笼了!赶紧往里面加点干面粉,重新揉,把筋性揉出来,抓紧时间,让后厨手上没急活的都过来搭把手!”
于是,林小棠她们这几个帮工,连同一些暂时空闲的正式工都被叫了过来,反正揉面这活儿,有手就能干,多个人多份力,早点揉好不耽误开饭。
同样是揉面,葛师傅很快就注意到了最边上那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别人揉面,多是毫无章法地使劲揣,显得很是吃力。但他仔细观察着这个女帮工,她虽然人个子娇小,但动作却利落,葛师傅发现她用整个手掌根部发力,而且手法很有讲究。
林小棠先是将面团反复在案板上摔几下,然后折叠,再摔,再折叠……如此反复几次,然后才开始有节奏地搓揉,这边摔边揉的手法娴熟,一看就是深谙面食之道的老手,葛师傅一边揉着自己手里的面团,一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唔……对对对,就是这里,多用点力……」
「哎呀,舒服多了,感觉身上的湿气都被摔出去了!」
「这个小同志手法真好,比那些毛手毛脚的师傅强多了!」
林小棠听着面团在摔打揉搓下发出舒服的“哼唧”声,手下用着巧劲专注地揉着,她的揉面功夫显然比一般人要扎实得多,很快就将手里的面团揉得光滑细腻,她见其他人还在吭哧吭哧地跟面团较劲,便顺手把自己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熟练地揪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然后一个个揉成圆润的馒头形状,她将做好的馒头生坯整齐地码放在案板边上,还细心地盖上笼布让它们二次醒发,这样蒸出来的馒头会更加蓬松暄软。
葛师傅一直留意着这个手法独特的小帮工呢,见她揉出来的馒头个头均匀,形状饱满挺立,表面光滑,这一看就是手上真有功夫的老手,他忍不住踱步过去,“这位小同志看着面生,是刚来的帮工吧?你是经常在家做面食吗?我瞧你这馒头揉得可真不错。”
林小棠正清理袖口粘上的面粉,闻言坦然道,“葛师傅,我不是经常做。”她顿了顿,抿嘴笑道,“是天天做,我是炊事兵出身,说起来,咱们还算同行呢!”
“哦?你是炊事员?”葛师傅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林小棠的身形,确实透着股利落劲儿,但他没想到这么个灵秀的小姑娘竟然是正儿八经的炊事员,他心里微微一动,脸上的笑容更盛,“原来是部队来的同志,怪不得手法这么老道,那一会儿馒头蒸好了,我可要好好尝尝咱们炊事员同志的手艺了。”
因为林小棠揉面速度快,她的馒头二次醒发的时间也充足,所以她经手的那些馒头是第一批上锅蒸的,大火足足蒸了二十分钟,又按照规矩焖了两三分钟。
葛师傅亲自上前揭开了第一屉蒸笼的盖子,白色蒸汽“呼呼”地往外涌,麦香混着玉米面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笼屉里的馒头个个圆润饱满,挤挤挨挨地没有一个塌陷或者开裂的,看着就喜人。
葛师傅是个老面案,他一点不怕烫似的,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掂了掂,胖乎乎的馒头却一点不压手,仔细端详,馒头颜色均匀,表面光滑,轻轻一捏,大馒头立刻凹陷下去,但手松开,面团又迅速回弹,弹性十足,完全看不出之前面团因为过湿而软塌的迹象。
他忍不住掰开一个馒头,只见里头的气孔细密均匀,淡黄色的二和面馒头内里蓬松暄软,咬一口,先是淡淡的玉米面特有的清香气,劲道中带着点白面的柔和,既没有杂粮面的粗糙拉嗓子,也没有湿面蒸制后容易出现的黏腻感,微微拉扯的面筋韧性十足,越嚼越有滋味。葛师傅忍不住又咬了两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嘿!今天这馒头蒸得不错啊!”
“是啊是啊,看着就暄乎!没想到抢救得还挺成功!”
热气散去,后厨的其他师傅围过来也看到这笼馒头的品相,喜滋滋的纷纷夸赞,这瞧着竟然比他们以往揉出来的馒头还要漂亮得多。
葛师傅听到这话,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里可没有他们这么乐观,毕竟这才第一锅,谁知道后头啥样呢?面点这东西,变量太多了。
果然,不出葛师傅所料,后面几锅馒头真是一锅不如一锅,有的表面开裂了,有得软塌回弹差,有的吃起来还是有点黏牙,口感和卖相都远远比不上第一锅,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都集中在那第一笼了。
食堂里干活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自然分得出好坏,有的人本来还想偷偷留几个第一笼的馒头,打算等会儿忙完了自己人分着吃,但在葛师傅的眼皮子底下,谁也没敢动那小算盘。于是,林小棠经手的那一笼品相最佳的馒头,自然就便宜了那些早起赶来食堂的学生们了。
“哎?今天的馒头不错啊!还挺暄乎的,一点也不噎嗓子!”有学生咬了一口,惊喜地对同伴说。
“就是!不仅不噎人,还挺好吃的呢,真是越嚼越香!”另一个也跟着附和道,“今儿可真是走运了,赶上好馒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