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总比饿肚子强。”李连长叹了口气。
林小棠蹲在旁边清洗蘑菇上的泥土,前几天她就听班长说干粮得省着点,炖土豆这法子还是她向班长提出来的呢!
「咱们真是不走运,轮到我们又开始炖了,」泡在清水里的土豆闷闷地撞了撞盆壁,「上次的凉拌土豆丝多出风头,战士们多喜欢。」
旁边的松蘑得意地晃着伞盖,「你们别担心,待会儿和我们一起炖,保管让你们也变成香馍馍!」
「吹牛吧你!」土豆不服气,「既然你这么香,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
不过也有土豆开始暗暗地期待,「这次说不定会不一样呢!」
林小棠抿嘴听着食材们的斗嘴,手上动作不停,把洗好的松蘑撕成小朵,原本橙黄的松蘑迅速变成了绿色。
「你,你是不是毒蘑菇?」土豆害怕地挤在一起,「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你们懂什么,」松蘑欣赏着自己的新衣裳,「这可是我们的天性,别人学都学不来。」
小战士也稀奇地看着小朵的松蘑,没想到它们还会变色。
“这是接触到了空气,一会儿下锅就会恢复橙黄色。”
老王班长笑他们大惊小怪,还没有林小棠知道的多,让他们没事多跟她学学。
“咱们可比不上小林同志,她能把整本书都背下来,我们可记不住……”小战士为难地挠头。
临时灶台前,老王正在准备高粱饭,看到林小棠舀了一大勺猪油,忍不住眼睛直抽抽,“丫头,省着点用……”
“知道啦!”林小棠吐了吐舌头,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把油倒进了锅里。
油热后,野葱和蒜头一起下锅爆香,小朵的松蘑紧跟着下锅,刺啦一声,大铁锅碰上水汽发出欢快的“滋滋”声。
「这就是猪油吗?好香啊!」
「我们也很香,加在一起岂不是更香?」
「好暖和,我要翻身了,让一让,你们挤着我了……」
松蘑在猪油锅里爆炒,顿时爆发出浓郁的香气,炊事班的人不由自主地嗅了嗅鼻子,怪了,怎么一股肉味,真是香的很!
偏偏松蘑好像还不满足,更加卖力地释放着香气,松蘑慢慢变软,渗出了清亮的汁水,看不见的香气勾得休整的战士们深吸一口气。
“什么味儿,这么香?”
远处战士们闻着这股不同寻常的香味,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不是说炖土豆吗?”李连长狐疑地嗅着空气里的香气,“这味不对啊?”
土豆块在搪瓷盆里窃窃私语。
「真羡慕它们的香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变香呢?」
「别泄气,等会儿我们就要下锅了,我们多和蘑菇们贴贴,肯定能变香!」
「就是,听说这个小同志很厉害呢!」
沥干水的土豆块倒进锅里翻炒,土豆表面立刻被诱人的油光包裹,边缘渐渐染上了松菇身上的橙黄色。
“哗啦”一声,山泉水加入热闹的大铁锅,刚好没过食材,盖上锅盖焖煮。
老王自知没有这丫头的好手艺,干脆蹲在灶边添柴火,看着林小棠熟练的动作,忍不住感慨,他在炊事班干了大半辈子,再没见过比这丫头更爱做饭的人。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焖煮个二十分钟,锅里的土豆简直要被香迷糊了,身子骨也越来越软,锅里的汤汁也渐渐变得浓稠。
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的土豆已经变得软糯,筷子轻轻一戳就开了花,松蘑的鲜味也完全融入了山泉水,汤汁变得橙黄油亮。
松蘑味已经很鲜了,林小棠简单调味后轻轻搅拌均匀,小火慢炖开始收汁。
“好了好了!”老王在旁边干着急,“这汤汁留着拌饭,香得很!”
“班长您别急,汤汁多得很,”林小棠抿嘴笑道,“稍微浓稠一点,拌饭更好吃。”
“……倒也不用太好吃。”
看着这一锅诱人的松蘑炖土豆,老王忍不住嘟囔,这帮臭小子实在是太能吃了,无论做多少都能吃得锅底都不剩一点。
这丫头手艺是真的好,即便是普通的野菜粥,她也总比旁人煮得更有滋有味。
老王好几次寻思是不是不让她掌勺了,可想想这丫头做得饭,那是真好吃,老王也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
林小棠可不知道班长的心思,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给浓郁的香气增加了一点清新。
排队打饭的战士们老远就闻到了香味,一个个伸长脖子张望。
“不是说炖土豆吗?”二排长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怎么像炖肉?”
李连长可是“肉食”动物,他排在后头,踮起脚往前看了看,“我打赌,肯定放了肉!”
终于轮到他们时,林小棠给每人碗里扣上一勺高粱饭,再浇上满满一勺松蘑炖土豆,浓稠的琥珀色汤汁裹着油亮的土豆和蘑菇,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战士们端着烫手的饭盒,三三两两蹲在树根下,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
“唔……这真是土豆?”二排长甚至把碗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土豆怎么有肉的油香?”
吸饱汤汁的土豆绵软入味,松蘑鲜嫩爽滑,明明没有肉,却吃出了大肉的满足感,李连长干脆吃得头也不抬,根本没空说话。
“咦,不是说蘑菇炖土豆吗?”边上的陈大牛吃了一口蘑菇忍不住嘀咕,“这蘑菇怎么比肉还好吃?”
“以后谁跟我说炖土豆不好吃,我第一个不答应!”雷勇刨了一口香喷喷的高粱饭,果断决定给土豆撑腰。
郑团长端着饭盒走过来,“炊事班今天又加餐了?”
最近郑团长和通讯兵明确表示,以后他自己来打饭,他喜欢坐在树根底下和大家伙聊聊天,特别是看着战士们吃得那么香,连带他胃口都好了不少。
“报告团长!”老王指了指正在打饭林小棠,“今天这丫头找到不少松蘑,正好给大家添个新菜。”
郑团长看着大家吃得香喷喷的样子,笑呵呵地说,“你这小丫头,真有两下子!”
“团长,我请你吃‘肉’。”林小棠舀了一大勺松蘑炖土豆,同样盖在郑团长的高粱饭上。
郑团长看了眼饭盒,面露不解。
“大家都说今天这土豆有肉味。”林小棠仰起大大的笑脸,脸上还沾着一点锅灰。
郑团长哈哈大笑,“行,那今天咱们这也算是开荤了!”
耳边传来锅里的土豆们的小声雀跃。
「看他们吃得多香!」
「我们这次表现不错吧?」
「这次炖得太值了!」
「下次我们还找蘑菇一起玩!」
天色渐暗,细雨也渐渐停歇了,战士们满足地摸着肚子,好似终于体会到了特种兵们口中所说的,吃肉吃到饱的感觉。
这天气,明明前几天已经带上几分凉意,可这两天赶路时却闷热异常,老王班长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绿色军装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鬼天气,真是邪了门了!”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奇道,“往年这时候早该凉快了,这两天怎么还往回过了呢?”
林小棠闻言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空,唯独太阳刺眼的让人完全不敢直视。
偏偏林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就连树梢也一动不动,更不要说平时最聒噪的知了,早就热得闭上了嘴,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听得人莫名焦躁。
山脚下的小村庄里,根叔坐在门槛上草帽扇得哗哗响,家里的小黄狗耷拉着舌头趴在院墙根处,时不时对着后山“汪汪”叫上几声。
“叫唤啥呢!”根叔嘟囔着用草帽拍了拍狗屁股,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儿这老槐树的知了都变哑巴了……”
根叔媳妇抱着木盆从河边回来,刚转过院墙就开始抱怨,“真是怪事,今儿河里的水浑得跟泥汤似的,这衣服越洗越脏。”
根婶抖了抖沾了泥沙的衣服,“你看看你这衣服,洗也洗不干净,真是够埋汰的……”
“你个老婆子没见识,矫情,”根叔心不在焉地应着,叼着烟袋往地里走,“前儿雨水冲的泥沙罢咧……”
后半晌,根叔跟着社员在地里掰苞米,这天的田里简直就像是个大蒸笼,头顶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天上的云彩像只倒扣的大铁锅压下来,感觉这屋后的大山都矮了一截。
“这天怕是要下大雨。”根叔和隔壁田里的老赵头念叨。
老赵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这云不对劲,怕不是好雨。”
说完又抬头看了一眼,黝黑的脸上满是忧色,“这云邪乎的很,像那年发……”
话音未落,雨点突然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起初还能看清对面来人,谁知道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根叔抄起箩筐就往田头跑。
雷声在云里翻滚,像是老天爷在发大脾气,雨越下越大,远远看去,像是天上漏了个窟窿似的往下泼水。
“全体注意,前面高地扎营!”郑团长的下令声在雨中响起。
队伍迅速撤到河岸旁的高地上,林小棠帮着固定雨棚时,心口突然像被什么揪住了,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老王正巧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不舒服?脸色咋这么白?”老王关切地问,接过她手里的麻绳,“你去歇着,今晚我掌勺。”
林小棠心神不宁的坐在雨棚下,听着暴雨不断拍打着雨棚。
雨棚边缘,一株被雨水打湿的婆婆丁耷拉着脑袋,正在小声抱怨。
「水太多了,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这雨是很大。”林小棠下意识接道,顺手扶了扶它歪倒的茎秆,“这么大的暴雨我也是头一次见呢!”
「不是天上的雨,」婆婆丁的声音有气无力,叶子不停的颤抖,「是地底下在冒水,不信你拔我出来看看。」
林小棠心里“咯噔”一下,她只是轻轻一拽,整株婆婆丁就离开了土,而且它的根须已经发黑,还有一股腐烂的土腥味。
更奇怪的是,婆婆丁的小坑里正在不断地冒水,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天上下的暴雨,还是地底下涌出的水。
「石头缝也在渗水,」婆婆丁继续说道,「万一河坝冲开就完了,你们安营的地方离河太近了。」
当林小棠听到“地底下在冒水”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猛地起身往河边跑去。
本该清澈的河水像是被暴雨打破了平静,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不少枯枝,整条河竟然连一条鱼的影子都没有。
“林小棠!”
严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带着几名特种兵冲过来,“这么大的暴雨,你还到河边来,不要命了!”
林小棠攥着湿漉漉的婆婆丁,嘴唇紧闭 ,严战见她神情怔愣,不由放缓语气,温声问道,“怎么了?”
林小棠抬头看向眼前的严战,还有他身后的特种兵,大家连雨披都没穿,暴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不停的滚落,最后顺着下巴往下流。
林小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严战看出她的犹豫,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别急,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我们一起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