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头说道:“那是因为宁导能让他们发挥得更好。”
“你说的对也不对。”陈榆看着远处正在讲戏的宁月说,“是因为她能让角色最大程度地和演员本人融合。”
“这种融合,不是演员放弃自我将躯壳让渡给角色,而是从演员身上发现角色。”
“宁月需要演员把身上和角色不符合的东西搁置一边,留下和角色相同的部分,利用这部分去表演。”
“表演的时候你是从自我出发的,这会使得你演的角色非常独特,且独一无二。”
陈榆说完孟开颜神色并未有多大变化,陈榆能理解,因为早在几年前孟开颜才崭露头角时就意识到了这点。
她无师自通般在《秦良玉》中运用了这种演法,虽说不是很成熟,甚至能说是粗糙,但效果相当不错,把少年秦良玉演得深入人心。当时她身边就有朋友说这姑娘灵气满满,简直是个小怪物。
不过奇怪的是孟开颜在拍自己的两部电影时用的不是这种方法,陈榆不禁怀疑是不是孟开颜无法从纪瓶和李阿妹中寻找到和自己足够多的共同点。
孟开颜:“所以大家想要的其实是这份独一无二。”
陈榆:“是,这会让你在塑造角色的过程中酣畅淋漓。”
从共鸣,到感同身受,再到敞开心扉,最后要表演时自然水到渠成,这是并未抛弃自我的表演。
所以即便宁月再折磨人她们都愿意待在她的组里,她会引导演员这般演,会带着演员进行共创。
早晨10点。
多伦多暖而不晒的阳光渐渐落到这座别墅院子中,灯光师把打光板和遮光板都准备好。
现场也布置完成了,孟开颜在剧组的第一场戏即将开始。
她去换衣间换好衣服,再出现时身上穿着那件妆花云锦的旗袍。孟开颜本就皮肤白,青色旗袍衬得她更是肤如凝脂。
宁月点点头:“很好,青色被你穿得又清丽又华贵的,我就说要你要胖几斤,身上怎么的也要带点肉,左茵非说不用。”
左茵是电影的监制,和宁月是好朋友,因此她虽只是监制也参与了选角。
“这次你又说对了。”左茵点点头,盯着孟开颜看好几眼,“有肉更端庄更温婉,适合这个时期的程薇,但后期应该要瘦吧。”
宁月:“要,起码要瘦回原来的体重。”
孟开颜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短期减肥非常痛苦。但演员为角色服务,再痛苦你该做还是得做。
宁月开始给她讲戏。
她说:“你等会儿从楼上往下走,走到这里的时候停着,然后往下面瞧。”
“……”
孟开颜等待几秒。
宁月看着她,她也看着宁月。
孟开颜试探问:“就、就这样吗?”
宁月点头,先招呼摄像师就位,又转头对孟开颜说:“就这样,其他的你自己发挥。”
“哎哎哎,导演我怎么发挥啊,我我都不知道剧本呀,程薇当下是怎样的状态,她所处在剧本……在她人生的哪个时间段中,我通通都不知道我该怎么演?”
孟开颜眉头紧紧蹙起,拉着宁月的衣摆不肯松手。
事先不给她剧本也就算了,但要演了是不是该跟她大致说下这场是什么戏。
宁月:“没事你随便演,按照你的感觉去演,只要我没喊停你就大胆演下去。”
若是其他演员扮演程薇宁月可不敢这么吩咐,但扮演者是孟开颜,宁月愿意让她试试。
“随便演?”
“对,随便演。”
孟开颜此刻的表情肯定很精彩,她呆在原地被宁月这顿操作搞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行吧,随便演就随便演,投资人加导演以及编剧的宁月都不怕她怕什么。
一切都听导演的。
这个剧组的摄影指导是吴思,是何雪薇的朋友,孟开颜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并不知道她是吴思,因此还有点遗憾。
吴思此刻就站在小监视器后,让助手把镜头对准正在上楼的孟开颜。
吴思对宁月道:“她真的天真又性感,难得的是脸蛋足够完美的同时又不缺韵味。”
实际上很多上镜绝佳的演员脸上都有点儿缺憾,但就是这点缺憾能让他们对镜头有极致的吸引力,能让观众深深记住。
孟开颜似乎是例外,五官美到极致,五官的排列也美到极致。这种突破人类美貌极限的脸本身就有强烈的吸引力,更何况孟开颜气质并不逊色于脸蛋。
宁月也跟着看,对助理张文君道:“你去让人把右侧的灯关了一盏。”
孟开颜很白,灯太亮她美得太直白。
这不好,美人得细看。
宁月又让人调换了道具位置,比如挂在楼梯边墙上的壁画,甚至还有地毯,孟开颜青色的旗袍一穿她就觉得颜色有点不对。
孟开颜总算明白剧组为何效率低下了,宁月是真的想一出是一出。
但别说,换完后确实和谐很多。
“清场完成,摄像,录音准备。”
这是一条长镜头,加之是群像戏,调度难度高得没话讲。
孟开颜此刻站在房间的门后,房间里有两个机位,等她出去时其中一个得跟着。
“a136,2镜1次。”
“开始!”
隐隐有推杯换盏的喧嚣声从楼下传来,程薇打开房门往门外走去。
孟开颜怎么演?
她根本没在演。
孟开颜想明白了,宁月让她随便演的意思就是要看她突然来到个陌生环境后谨慎懵懂的模样。
所以此刻的她是真的懵,是真的走一步看三步,满脑子都是宁月跟她说要在哪里停下来着?她放慢脚步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
摄像师丝滑跟上,身上背着斯坦尼康,旁边跟着灯光助理和录音助理,身后又有一人扶着,引导他慢慢后退。
孟开颜走的速度先快后慢,眼睛不由得往走廊两边看,摄像师跟随着她的视线将镜头移动。
可惜孟开颜眼睛看得太快,摄像没跟上被喊了“卡”,她得重新来一遍。
“没关系,这条镜头需要慢慢拍。”宁月安慰道。
孟开颜点点头,慢慢拍挺好的,她就喜欢慢慢拍的戏。
嗯,孟开颜还是太年轻,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摄像略有点崩溃的表情。
她不知道本来就有“蜗牛”之称的宁月说的慢能有多慢。
这条长镜头整整拍了三天,折磨了孟开颜和摄像三天。
彻底把两人折磨成难姐难弟了。
当然,此刻的孟开颜还不知道,她得有半年没拍戏了,这会儿兴致正高,宁月越喊重新来过她就越高兴。
她没看过剧本,甚至没看过程薇的角色小传,所以想要把程薇塑造好是需要一遍遍的试错的。
孟开颜觉得自己好像在创造程薇,通过宁月一次次的“卡”程薇的形象渐渐清晰具体,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参与了程薇的从无到有。
宁月也确实是调教演员的一把好手。
她说:“开颜你走路的时候可以稍微停顿两下。”
孟开颜就在走时踌躇地停下脚步,垂在两侧的手不由得微微握着。
宁月摇摇头:“眼神戏很精彩,但不行,有点太灵动了。”程薇她就不能这么灵动,都跟小鹿一样,她需要稍微木讷一点。
于是:“停下再来一条。”
一条后她又道:“开颜脸上表情不要那么足,可以简单些。”
孟开颜正在兴头上很听话,再拍的时候脸上表情果然简单了。
但还不够,再来一条。
又不够,继续来一条。
几回后孟开颜好像懂了宁月的意思:不要用脸去演戏。
表达情感时是整个身体在表达,如果在控制肢体的同时还要控制表情只会让你的表演有瑕疵,无论你演技多高超,你对肢体对表情的控制能力再强也不够自然。
宁月说:“你需要信任自己的脸,给它足够的自由,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由面部主动做出反应的表情才最真实。”
她的这句话孟开颜在心里默念好多遍,经过一次次试错后终于演出宁月想要的程薇。
“镜头捕捉到了程薇的思想。”
准确说是捕捉到了孟开颜的思想,恰好她此刻就是程薇。
迷茫,面对未知的迷茫。
“完美,总算拍到了。”宁月激动地拍了下椅子扶手。
这就是宁月最想要的东西,她无论孟开颜怎么要都不肯给剧本就是要孟开颜打心里表现出这种迷茫,这种演不出来的迷茫。
中午,准时收工。
孟开颜吃着剧组给订的餐,因为口味还算新鲜她吃得也很欢。
孙曦来到她身边说:“刚刚萧姐来消息,说《大世界》快要播了。”
孟开颜眉头一挑:“这么快?”
孙曦算算日子:“也过去一个月了吧,综艺的后期制作本来就很快。而且边拍就边剪辑了,说是定档这周六播出。”
孟开颜惊讶:“那就是大后天。”
她不禁想起自驾游的时光,该说不说还是有点怀念。
下午,继续拍这条。
直到要收工时孟开颜才走到楼梯口,她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现在的心如死灰,完全明白了摄影师的欲言又止中藏着什么意思。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