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中他们终于要到达美国,程父愈加高兴,程薇却愈加害怕。
父亲的残忍仿佛当头一棒,直接将备受宠爱的少女给敲醒。他对她的宠爱是基于她有价值,这船上被他带上的人都有价值。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她是程家长女,是她父亲去哪儿都要带着,骄傲地把她介绍给其他人的长女。但要遇到生存问题时她这个长女还能和从前一般吗?她的价值是更高,可价值高的难道就不会被牺牲吗?
程薇有点茫然。
越想越茫然,屏幕里的程薇那股不安感都要溢出来了,她有些胸闷,手指下意识一抽,仿佛失去对自身身体的掌控,好像被忽然抛弃到一座大海中心的无人岛上。
最重要的是那眼神,你实在很难在大屏幕上看到如此真实的惶恐。那种打心里,打灵魂里流露出来的惶恐。
镜头仰拍,光落在孟开颜的脸上很好地营造出吞噬感。
人生认知被颠覆,情绪好似汹涌的潮水朝着你扑来,随着镜头的拉近有些人甚至急忙闭上眼睛想躲开。
观众想到自己生平中最为不安和惶恐的时刻,以至于在这瞬间深深地和孟开颜共情。
程薇是被他父亲塑造出来的标准贵妇,最好的归宿便是嫁给高官富商,给家里带来足够多的帮助。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被豢养的金丝雀。
不是圈养,是豢养。
圈养是限制活动。可程父在养她的过程中没有限制她的活动,反而送她去上学。知道她和男生恋爱也并未阻止,他相信程薇不会抛下华服美食去和穷小子去过艰苦日子。
而豢养则是控制。
他很好地控制,甚至塑造了程薇的思想,让她即便觉醒也是清醒地沉沦。
她若是生活在现代她或许能逃离父亲的控制,但她生活在那个时期便是观众也无法说出让她脱离家庭的话。
李琳嘴巴微张,没办法,她简直要窒息,若是不用嘴巴呼吸她会憋死的。此刻死死抓住座位边的扶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板一般,自打看电影以来就没过这种时候。
张兆兴完全能感觉到旁边人的异常,他自己也很难保持镇静。
毫无疑问,孟开颜在这段戏里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演技,是能封神的演技。
她的肌肉都在颤抖!简直返璞归真,用最弱的动作体现出最浓郁的惶恐不安。
没有人能从她构建出的情感中逃脱,就好似突然出现一只手把大厅里的人全都拉到绝望深渊中去。这还不够,还要用力地摁一摁。
直到邬新兰一声“小薇”,这才让观众从程薇的情感世界中回过神来。
大厅中好些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孟开颜在这段剧情里的演技呈现出绝对的统治力。
很难想象一个20多岁,顺风顺水的演员怎么能演到这种程度。
后续是靠岸下船,又经过一番波折后到达新家。
电影名字叫《移民往事》,很多情节自然也跟中西方的文化差异与冲突有关。
一家人又闹不少笑话,也确实磕磕绊绊地融入到本地生活中。
程父想要重振家业,他大概真有点天赋,忙上忙下事业被他忙得有了起色,虽然远不及在国内那般成功。
而父亲对她一如既往,加之会英文,接触到新生活后程薇的那股不安感倒是降低很多。
但观众能感觉到程薇却是在进一步地被父亲所掌控。
李琳觉得很割裂,受到战争影响大量的美国女性走出家门进入到工作岗位中,程薇在外出之时也动过工作的念头。
但回到家中她依旧被教导着怎么去辨认各种咖啡,被教导着去穿当下时兴的衣服。那套营养学又被搬上书桌,只是这回的更厚,有更多的西方菜谱。
父女聊天时程父说的都是本地已经闯出一番事业的华人,有的开了许多家洗衣店,有的在做餐饮,甚至还有人开地下赌庄钱庄。
地下赌庄钱庄来钱快,经过一番洗白此人已经成为华人社区的大富豪,干着外贸的活,还和当地的警察局关系匪浅。
画面切到程薇的房间中,她的书桌上除书外还摆放着做衣服的样板纸。
美国的家比上海的家小不少,风格也和国内迥然不同。
影片的道具做得很优秀,不少观众都能看出装修风格和家具摆件皆符合时代背景。
程父眉心有好几条竖纹,比之在国内要更深。他抽着烟道:“小薇,今时不同以往,我们家并不缺钱,缺的是把钱花出去的路径,缺的是守住钱的靠山。”
程薇下意识看眼窗外,却并未看到自己心仪的芙蓉树。
在这里宁月用了个很经典的打光,程薇微微低眉垂首,正侧光打在她侧脸上能表达出她内心的冲突。
她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她曾也尝试着出门去寻找工作,遭遇父亲阻拦的同时也遇到种族隔离和歧视。
骨子里自带的软弱性使得程薇在遭遇困难时第一时间又缩了回去。
她当不成秘书,当不成护士,甚至无法进入工厂里制造弹药。
但她却能成为清洁工,成为挑衣工。可程薇会干吗?她在看到清洁工挑衣工的生活后就打定主意决计不要过这种生活。
程薇的形象被宁月慢慢颠覆,她渐渐和影片开头的那位素雅至极的女性离得有点远。
受于外表影响,观众在影片开始时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圣女”般的人物。
她应该文静娴雅,她听话,她即便有些叛逆却依然是符合世俗意义的大小姐。
可越往后,尤其是上船后她展现出内心的脆弱,到美国后展现出来的软弱都令观众有些咋舌。
不该是这样的,圣女能有缺点,却不能有缺陷。
不能肤浅,不能功利,不能贪慕虚荣。
但观众又能理解她。在享受惯好日子,在思想都被父亲驯化,在种族歧视的环境中她很难挣脱所有的束缚去寻找一个自由。
离不开金钱的程薇在面对父亲的劝说……或者说是通知时她无法反抗。
又是一组侧光,但是是打在程父脸上。
低角度的硬侧光强化了程父的面部棱角,使他看上去更威严,也更危险。
那种压迫感强到连李琳这种对电影只看个剧情的观影者都能感觉得到。
程父拍拍程薇:“我想在家里办个宴会,你邬姨是个没见识的,不像你上过新学,你帮衬着些,到时候我把你介绍给其他人。”
程薇笑笑:“我知道了,爸爸。”
船上的觉醒没能让程薇自救成功,而是让她更清醒地沉沦。
直到程父离开后她的笑容才落下。
镜头拉远,窗外已经暗下,屋内如今只剩一种光源。
程薇独坐在椅子上,像是和周遭隔绝开,浑身被孤独所笼罩。
观众不知道心里叹了几声的气,程薇相对那个时代的其他人而言并不可怜了,她能够吃饱穿暖,甚至吃好穿好。但这种一步步被推到笼子里待价而沽的画面还是让他们为程薇感到叹息。
这是对人精神层面上的摧残。
宴会很快开始,这场宴会算是影片的一个高潮。
楼下推杯换盏灯红酒绿,程薇却躲在楼上迟迟没有下去。
程薇知道自己下去后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成为了一个可以出售了的商品。
这段戏孟开颜又表演许久,把她和摄像师都折磨得一天瘦一斤。
宁月的这种办法确实好用,孟开颜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演的。
这场戏里程薇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妆容发生较大改变,眉毛比之以往要更尖锐,尤其是眉峰。洁净的脸庞也出现眼影,但只是浅棕色,而且极淡。
嘴唇的颜色倒还不算重,可对比之前的浅粉色还是深了点,变成海棠红。
她换上青色旗袍,套上短披风,将头发整齐梳好。
不过这段镜头里宁月没给全景,甚至没让孟开颜把脸露出来。不但如此,还把走廊里的镜头给删了,画面则是被切到了宴会上。
孟开颜并不知道宁月的想法,看到拍了三天的戏被剪了后心头一梗,也就是那场戏自己白演了?
倒也没有白演,宁月还是留了点镜头的,就是没有让孟开颜的脸出镜。
孟开颜这张脸能搞的花样太多了,在剪辑的时候她就发现“欲扬先抑”这种戏码完全可以二次使用。
于是观众们再次被戏耍,总是看不到完整的程薇。
只是这回观众没有被戏耍的憋闷,满满都是期待,就如同程父期待程薇的出现一样。
她能惊艳众人,她是自己最完美的商品。
程薇站在楼梯口,楼下唶唶声传至楼上,她放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握紧。
配乐响起,轻柔却又澎湃的纯音乐使得观众鸡皮疙瘩都起来。
最先出镜的是她的脚,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观众再度屏住呼吸。
随后是白皙的小腿,和绣着精纹的旗袍。
有观众终于想起来了,这件旗袍就是影片开头邬新兰去取的那件旗袍。
确实美,随着程薇沿楼梯向下,旗袍也一寸一寸地进入到画面中。精致的绣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与如玉的手臂相衬后使得旗袍更精美,手臂则是肤如凝脂。
几秒过后,程薇终于出现在画面中。
轮廓分明却又不硬朗的下颌线,再往上是饱满红润的嘴唇,挺拔圆润的鼻子,和大而亮的杏眼。
尤其是那双杏眼像极雨后初霁的山林,清亮得厉害。垂眸抬头,又如同雾气回升,软绵绵的温婉多情。
婀娜曼妙,尽态极妍。
西方少见的,美得如此纯粹的东方美人。
不管他们如何迎合西方,但在见到程薇时皆不由自主地望向她,甚至有人痴痴地看着她无法回神。
长镜头出现,从程薇出发,然后离她越来越远,落到距离楼梯最近的宾客身上,他呆愣愣地看着程薇。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人毫不掩饰,有的人一派正经装作无事却用余光偷看。有的人却连掩饰都顾不得掩饰,不禁往前走一步盯着程薇看,还问旁边人这是谁。
这个镜头信息量有点大,镜头的重点不但在神态,也在服饰上。有的钱多有的钱少,钱多的是个什么样,钱少的又是个什么样。众生相体现得淋漓尽致。
观众无不感叹,接触过电影幕后制作的都知道这个镜头需要耗费多大的精力才能完成。
“小薇!”
程父笑着慈祥,冲她招招手。
“小薇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