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不到遗忘。
孟笙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阶梯上坐了多久,直到太阳很晒了,晒得她有些头晕眼花了,她才稍微回过神。
她努力把自己从这个极度悲伤和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缓缓站起身,去了园区的监控观察室。
归宁山属于城北郊区最边缘的地方,孟笙是给孟家老宅的管家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接的。
她和孟承礼、孟识许虽然不常住在老宅,但老宅仍旧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有条不紊。
只不过在氛围上,会稍显冷清一些,没有以前许黎在时那么温馨了。
但家仍旧是家,会给她在其他地方都很少有过的归属感。
管家看到她回来,很高兴,让厨房做了好几样她爱吃的菜。
可惜只有她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管家本来还有些惋惜来着。
在知道她下午要回城南时,他就挽留她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但被孟笙婉拒了。
他也没再劝,只是立即又吩咐厨房给她做了份三杯鸡和油焖大虾、粉蒸排骨,以及鸽子汤,还有几样她爱吃的甜点。
孟笙哭笑不得,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被管家和几位厨娘追着投喂的感觉。
原本沉甸甸的心情也因此缓和了许多,变得轻松了些,脸部也没那么紧绷了,眸子里重新生出了光芒。
整个人看着都有了生气,不像是在墓园那般死气沉沉,行尸走肉般。
吃过饭,她就去客厅和管家聊了会天,就去了许黎的画室。
许黎的画室很大,里面还有个珍藏间,除了她自己的画作外,还有全球各地的收藏画作。
她记得,小时候就喜欢来画室,陪母亲画画,听母亲说画里的故事,色彩上怎么搭配和渲染。
这里面的每个角落,都有她童年的影子。
也承载着她和母亲许多温馨的回忆。
她差不多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压抑住的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出来。
然后上楼回自己以前的房间洗了个澡,再下来的时候,管家已经把该打包好的东西打包好了。
她看着那四五个保温袋,甚至连水果色拉都备上了。
孟笙都有些傻眼了,哭笑不得地说,“康伯,您这带得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这哪里多?也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你晚上回去正好可以热一热吃。”
康伯和蔼的笑着说道,“你也是难得回来一趟,能多给你准备些吃的,肯定要多准备些,今天实在是仓促了些,好些菜都没法……”
“不仓促,这已经很丰盛了,谢谢你,康伯。”她笑着上去抱了抱他,“我们家,幸好还有你和月姨在,每次回来,我都不会觉得孤单。”
康伯一顿,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我们当然得在,不然你和你哥回来的时候,该多冷清啊?你哥一年到头是难得回来一趟,但你就在京市,有空多回来看看。”
孟笙眼眶一红,“康伯……”
“好了好了,这怎么说着说着,还要哭了呢?以后多回来就是了,不管你多久回来,多晚回来,我们永远都在家里等着你。”
孟笙吸了吸鼻子,“嗯,好,我知道,以后我一定常回来。”
康伯大概也有点受不了现在这么煽情的气氛,安慰了她两句,就立马佣人把这些东西搬上车。
孟笙本来是打算自己在车库里开一辆车回去的,但康伯不让,一定要司机送她,她拗不过,只能服从。
到左岸庭院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车子在道闸前被拦下了,孟笙降下车窗,正准备和保安亭的人沟通来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从里面驶了出来。
裴绥握着方向盘,看到这辆卡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对方的车窗降下来时,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就当即踩住了刹车,也将副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
等孟笙说完一句话,才鸣笛示意了下。
孟笙听到鸣笛声侧头就遥遥撞进裴绥那双深沉淡漠的丹凤眼中,她愣了下,有些诧异,忙和前面的司机说了句等一下,就先推开车门下去了。
她走到宾利的副驾驶车门旁,“你怎么这个点在家?”
“回来拿个档。”裴绥睨着她,低声问,“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孟笙微怔,看了眼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两个档袋,笑了笑,“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裴绥眸色略深,唇角微勾,“嗯,确实有被惊喜到。这辆车是……”
她大脑宕机了一秒,这会确切领会到撒了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的真理了。
她心里有些疲惫,但面上还是一派轻松自然,“秋意姐吃了早餐就先回来了,我那时候还没睡醒,就没让她等我,正好我也想在我妈的画室里多待一会。”
简单解释了两句后,她又岔开了话题,“这是我哥的车,但他开得少,本来我打算开回来的,但管家康伯不放心,非让司机送我。”
裴绥睨着她仍旧有些红有些肿的眼睛,抿了下唇,“你等我一下,我去调个头。”
“啊?你不出去了?”
“不是什么急事,晚一点,或者明天去也可以。”
“好。”孟笙也没再说什么,指着一旁的卡宴,“康伯还给我打包了不少东西,我先放你车上,这车进去,还要登记拍照,麻烦得很,就不浪费时间了。”
“行。”
裴绥解开安全带下车,“我帮你拿。”
他走过去,和前面下来的司机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就把后备箱里的东西移到他车子的后座上。
“都是吃的?”
第344章 深渊里,不该只有她一个人
孟笙莞尔笑道,“嗯,康伯生怕我吃不到平时爱吃的菜,让厨房做了不少,我们晚上都不用做饭了。”
“本来也准备给你打电话,问你回不回来吃晚饭的。”裴绥打趣了一句,“我沾光了。”
孟笙笑着横了他一眼,“下回让你多沾点,带你回家里吃。”
裴绥挑眉,捏了下她的手心,“好,那我拭目以待?”
“调你的车头去。”
孟笙转身和司机说不用进去了,道了声辛苦后,就让他回城北了,“路上注意安全,多谢。”
三分钟后,裴绥的宾利重新开回来,她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坐进去,直接和他一块抱着那些吃的上了15楼。
将东西放在餐桌上,孟笙刚要侧身,裴绥率先转过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有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腰。
她微愣,手悬在半空中,感受着他身体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往她身上传送。
那颗浮躁了一整天的心此刻宛若退潮了的海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唇角带笑,轻声问,“怎么了?”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孟笙一怔,瞳孔也凝滞住了。
猩红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虚幻。
清洌的声线宛若夜晚窗外倾泻的月光,带着丝丝凉意,也像浸过山泉的玉石,冷不防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温柔地覆盖了她所有的不安。
蓦地,她觉得鼻子一酸,喉间也好似正在吞咽一颗未熟的青梅,以其生硬酸楚的实体,瞬间占据着腔子里最紧要的通路。
她吸了下鼻子,抬手圈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上,生生将那股想哭的冲动给咽下去。
只这个动作,其实就胜过千言万语了。
裴绥心疼地拥着她,微微垂头,脸贴在她的鬓角旁,唇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着她的耳朵。
低声说,“想哭就哭,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孟笙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刚想开口,那股如潮水般汹涌的哽咽声率先从唇间溢出,她立刻就闭上嘴了。
她一直都坚信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可哭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宣泄方法。
现在压在她心口上的只有一座名为“悔恨”的大山。
她痛恨和宁微微相遇,悔恨和商泊禹的相识。
总认为,母亲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如果,如果不曾认识过他们,就不会……
她就像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一条道走到黑,也没想过要回头看一眼那条来时路。
即便找不到出路,她也宁愿在那条死胡同里耗一辈子。
她对不起母亲。
裴绥摸了摸她的头。
他不知道昨晚发生过的事,但他知道孟笙此刻的难受和痛苦,都源于宁微微很大可能是害死她母亲的凶手。
所以这会过程虽然不太对,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理解孟笙的愧疚和无力。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笙笙,你信我吗?”
孟笙发了个重重的鼻音,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嗯?什么?”
裴绥声音仍旧是清冷的,但里面少了份温柔,多了份严肃。
“这世间所有的犯罪,只要是人为的,就会有痕迹,是人就有破绽,没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天衣无缝,不论多难,总能抽丝剥茧,看到真相的。”
他说得太肯定了。
孟笙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深邃冷冽的丹凤眼,又怔松了片刻。
心头却大震,甚至还有一丝慌乱和说不上来的害怕。
害怕面对。
面对这样的裴绥。
这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身为律师的职业道德座右铭,即为正义。
不知为何,从她昨天晚上决定躲过警方,越过法律,把宁微微送进精神病院时,她和裴绥的中间,就有了一条一明一暗,让他们彼此都难以跨越过去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