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好,看电影能两个小时不说话。
他把遥控器交给她,江微最后挑了部老片子《伸张正义》,原因无他,主要是封面上阿尔帕西诺年轻时的那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
顺手搜了搜简介,竟然还是部律政片。
林聿淮在江微旁边的位置坐下,离得不远不近,中间大概能挤下一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分寸,好像进一步就太亲密,退一步又太疏远。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一想到自己正在别人家中,她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背挺得僵直,随着电影进入剧情之后,却也跟着逐渐沉浸进去,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阳台的窗玻璃上水雾朦胧,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天色还阴沉着,雪也许还没停。室内却温暖如春,空调暖风送得很足。屋里没开灯,暗淡得朦胧,只有荧屏上的光影不断变换。
在里面待得久了,反而有些热,她刚想转头问问他,却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规律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江微试着叫了声他,没应。看来是睡熟了。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想了想,又从一旁的单人椅上拿了张毯子,披在他的身上。
蹑手蹑脚地替他盖好。这时她才敢放眼打量他,似乎只有等他睡着了,她在他面前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林聿淮靠在沙发上,头发睡得有些凌乱,两弯睫毛倦怠地翕合着,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她从未见过哪个男生的睫毛这么浓密且长。
他的眉眼都生得立体英武,最符合主流审美的长相,像香港武侠片里的男主角,即使蒙住下半张脸也能令人过目不忘。然而眼下的一圈乌青解释了他此刻睡着的原因。
她想起刚刚林子懿说他今天要去加班,便更不敢叫醒他了,前几天江微还在热搜上看到大厂员工加班猝死的新闻,虽然她觉得他应该是不至于的。
不过一想到这人上学时无论做什么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现在居然也要为了工作这么拼命,不免让她感到有点意外。
也许他并不像旁人眼里看起来那么轻松。
毕竟在高考大省里一个教育资源不算丰富的小城市,他付出的努力或许远超别人的想象,只是因为光芒太盛,掩盖了背后的阴影。
江微想得入了神,竟然忘记挪开身子,坐在他身边对着他发愣。
就在她走神的当口,不料一旁的林聿淮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她没有准备,心下一慌,没来得及想好是待在原地还是迅速抽开。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身边的人歪了歪脖子,靠在了她肩膀上。
他非但没醒,还在她的肩头接着睡了下去,似乎还因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喉咙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江微僵在原处,一动不敢动,心里开始唾弃自己没事找事给他盖什么毯子,就不应该管,室内温度开这么高难道还能冻死他不成。
林聿淮毫无知觉此时江微心里正在编排自己会不会在梦里冻死的问题,他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支点之后,反而睡得更沉了。
破碎感是男人最好的医美,然而尽管屏幕里的男主角正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做出各种脆弱可欺的模样,江微此刻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
毕竟旁边坐了个更脆弱可欺的。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她的肩上,半边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她的领口试探,头发也乱蓬蓬地蹭着她的脸,有点痒。
她麻木之中只好宽慰自己幸亏他挺爱干净,头发看起来刚洗过,闻着还有淡淡的青柠香,和高中时她无意间闻到过的一模一样。
这人还挺长情,这么多年都用着相同气味的洗发水。
电影一直进行到尾声,江微心神不宁的,也就没怎么看进去,直到主角最后站在法庭上立场一转,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委托人,才勉强打起来点兴趣。
那时候阿尔帕西诺褒贬不一的咆哮式演技才初露苗头,就足以吓醒电影院里十个昏昏欲睡的观众。林聿淮恰好是在这时候被吵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嗓音有点闷闷的:“演完了?”
江微正在被剧情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没想到他这么快醒,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发红的眼圈:“不巧,你只能看个大结局。”
他从沙发上坐直身子,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靠着什么,不由地凝滞两秒,手捏拳抵着嘴,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抬起手指指她:“我帮你熨一熨吧。”
江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她的大衣,肩膀和袖子留下了被压过的痕迹:“噢,不用了,这衣服很便宜的,洗衣机甩甩就行,太爱护了我都怕它以后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那怎么行,还是我来吧,要不你今天把衣服留下,我明天送去干洗,洗完再给你送回去。”
她打了个哈哈想蒙混过去:“可是外面挺冷的,我不想感冒。”
“那我送你到家,再把衣服给我。”
“真不用了,就一商场开架货,甚至标的都是建议水洗。”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她还把衣服里的标签翻出来给他看。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外面响起来按密码锁的声音,随后大门被推开,林子懿的声音大剌剌地闯进来:“我回来了!咦,屋里这么暗?”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传来“啪”的一声,灯被打开,客厅里一片大亮。
林子懿呆站在门口:“你们两个怎么靠在一起,江老师怎么还把衣服脱了?
“我是不是回来的不是时候?”
第24章 见家长
他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后退就被叫住:“回来了就准备上课吧。”
听见林聿淮这么说,他已经迈出去一只的脚不得不又收回来。
林子懿不情不愿地跟江微进了房间,坐在书桌前,第一件事不是拿出课本,而是狐疑地端详她:“江老师,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她尴尬地轻咳一声:“没什么啊,就在等你回来。”
“那为什么你俩刚才靠得那么近,还推来拉去的?”
“有吗?”江微装傻,“你看错了吧。”
“明明就有,我一进来就看见我小叔的手搭在你胳膊上,袖子还被他拽在手里呢。”
还没等她回答,下一秒林子懿猛地凑近:“江老师,他要是对你说了什么,比如让你做他女朋友之类的,你不喜欢就直接拒绝,千万不要违背自已的意愿啊。”
“怎么可能,当然没有,”她没想到他突然这样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据我观察,我小叔对你有好感,而你当时看起来又很紧张,肯定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才会这样。”林子懿一张嘴信誓旦旦,眼见着越跑越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微哭笑不得,让他赶紧把本子拿出来准备听写,才把这话头截住。
林聿淮并不知道在自己侄子口中成了一个什么形象,上完课出来,林子懿留在书房里补齐白天没做的功课,他把江微送下楼去。
即使雪已经停了,入夜之后温度却变得更低,冷风拂面,她一出门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往领口一模,觉得空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还没说话,忽然被劈头盖脸地罩住,掀开一看,林聿淮正帮她把围巾缠上。
“你刚忘在沙发上了。”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有意无意出现这种令人多心举动。她扯扯围巾,盖住下半张脸和略微发烫的耳朵,只露出一双眼睛,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下午的电影还挺好看的,可惜你只看到最后一点儿,不过幸好是最精彩的高潮部分。”
“没事,我之前看过。”
“那你怎么不说?”她急了,“早知道换一部了,难怪你会睡着。”
“挺早之前室友在寝室里放过,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找来看的。”
“其实我对这类题材倒不是很感兴趣。”
江微有些惊讶:“你不是学这个的吗?”
“你说我的专业?”
她点点头。
“还好吧,影视剧普遍都美化了整个行业,现实中没有那么多理想主义者,大部分人都是来赚钱的。”
“那倒是,”江微认同,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是追求理想的那类人,还是赚钱的那类?”
话说完又觉得有点蠢,他要想赚钱的话直接回来继承家业得了,何必还舍近求远。
“都不是,”他笑了笑,“最初我只是喜欢赢的感觉,但一开始总是输比赢多,为了证明自己,才不得不一直这么坚持下来。”
林聿淮这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仔细一想,却又很合理。
毕竟从她认识他起,他就从来是所有人中最优秀的那一个,几乎没有例外。
一直站在塔尖的人,难以接受忽然被人俯视的感觉,也很好理解。
不像她这种人,从小到大都失败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江微很早就认清了自己平庸的本质,远比她的母亲蒋志梦要早得多。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更像是自己人生的一个旁观者,而非亲历者。就好像经历的那些痛苦并非发生在她本人身上,才能做到那样坦然地接受。
其实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向母亲表达过真实的想法,比如周末不想补习、放学后不想再做额外作业等等,诸如此类,但往往收效甚微,反倒会招致母亲的批评。
转头去和父亲说,老江到妻子跟前提了那么一提,反被蒋志梦骂回来:天天在外面不着家,有本事你来带女儿,你想怎样便怎样。
于是她知道了这种努力是无济于事的,倒不如做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来,省去中间许多麻烦。
也因此她过早地学会了隐忍和伪装,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永远也不会生气的样子,在父母面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在同学面前随和到没脾气。
乃至于看起来没什么热情,因此还被老陈叫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让她再努努力,多花点功夫,说不定成绩能再往上提提,别把学习当任务,还要多些热情嘛。
她心里苦笑说不是我不努力,而是我努力了也最多只能做到这样,表面上却点头如捣蒜,说好的老师我会的。
回到座位后,赵乾宇还凑过来问:“老陈喊你过去干嘛?”
她说陈老师让我以后对学习要更有热情。他撇撇嘴说得是什么样的变态才能对学习产生热情啊。江微说我同桌啊。赵乾宇说那倒是。林聿淮正在算题,抬起头回了一句我不是对学习有热情,我只是对考第一有热情。江微听了感叹你们学神真是太可怕了。
对他来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界限分明,因此他会想赢,而她只会缩到一个恰好的角度,不会让自己太轻松同时也不会太痛苦的状态,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林聿淮看见她把脸埋在衣领里,一双眼睛若有所思,问:“你在想什么?”
她应了一声,道:“没什么,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能找到一直坚持下去的动力。”
说完转头看他,发现他脖子上系着她送他的那条围巾,心里一动,说:“你不喜欢也没必要勉强,我说过不介意的。其实你要拿去退的话我反倒更支持,至少钱没有浪费。”
“可我介意。”他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而且我也没有不喜欢。”
“但也没有很喜欢是吗?所以我说别勉强自己。”
林聿淮没接她的话,而是看向她,问道:“这条围巾是你自己织的吗?还挺好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解释道:“这个啊,是我妈的,我出门前太着急就拿错了。”
林聿淮敏锐地捕捉到她刚才话中的信息:“你妈来东江了?”
她点点头:“陪我爸过来做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