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下脸,努力掩藏住那点可鄙又身不由主的笑,“没关系,我家一直都这么吃的。”
整个晚自习,江微嘴角始终隐着一丝笑,赵乾宇转过身的时候注意到,不由分说地凑近她的脸:“你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
为朋友的表白失败而高兴似乎不太仁义,她心里对白芩芩那点惭愧更深。
下了第一节 晚自习,江微找到白芩芩,很抱歉地向她表示自己找班主任老陈问过,老陈不同意,因此她不能答应她。
撒谎的时候她很有些惴惴不安,接着又安慰自己,换座位不单是两个人的事,贸然换了的话对林聿淮来说也不公平。
现在江微每每回想起这件事,都会唾弃自己的愚蠢。倘若她那个时候知道白芩芩和林聿淮迟早会在一起的话,她肯定不会去询问他,而是直接搬走。反正也只是时间早晚,就当成全一桩美事。
林聿淮一开始也许会责怪她,后来必然会感激她。
到了和林家约饭的点,江微坐在咀华集的包厢里。桌子是圆木桌,边沿的线条做成花瓣状,据说是仿的晚清的样式,光线自头顶的绿色玻璃灯罩中倾泻。
空调开得很热,她的大衣有点厚,却不肯脱下。里面套的线衫还是她大学时买的,肚子上有只很胖的猫,又稳又重,但相当的不稳重。她一脑门子薄汗,因此笑得有点勉强。
局间的交谈,她对每个人保持着程式化的客气。坐在席间吃开水白菜和文思豆腐,却没有通稿中吹捧的属于成功人士的得意,反倒相当不自在,只因为坐得离她不远的那个人——
谁能向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林子懿的父母请她吃饭,他也会来?
林父笑:“听子懿说,你跟聿淮是高中同学,就把他一起叫来了,你不介意吧?”
介意,非常介意。她心说。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微笑回道:“怎么会,见到老同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刚出口,林聿淮抬头扫了她一眼,眼风带着嘲讽,不知怎么,看得她有些汗凉。
他席间说话很少,只在必要情况下简单应答两句,而且从不直接回她的话——都是顺着林子懿和他爸妈的话往下说。她张口时,则爱搭不理的。
她一边打起精神勉力应付,一边在心里不痛快。
分明不想看见她,一副恨不得她马上消失的样子,为什么还要来?找个借口推了不就得了。
两位家长显然也意识到局面的微妙,自知办砸了事,委实没想到这两人看上去竟像是有些旧怨。
随后又在心里埋怨弟弟,既然关系不好,当初邀请的时候何必答应得那么爽快。
她该不会是欠了他钱吧?
只有林子懿看不出来,没心没肺地热情招呼着每一个人——
“江老师,你尝尝这个,这道菜是我小叔最爱吃的。”
“小叔,你帮我把这个递给江老师。”
真是心大。
终于熬到每个菜都凉得差不多,饭局进行到尾声,江微礼貌地提出要去趟洗手间,在洗手间外的洗手池足足冲了三分钟手,还是没想好怎么回去面对他那张面色不善的脸。
太热了,热得脸有点发烫。江微俯身对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轻轻拍打着脸颊,想赶紧冷静下来,呼唤理智的回归。
然后她抬头,通过镜子,望见林聿淮正站在她身后。
他的身影映在老式嵌花镜面上,面上依旧是冷然的表情,霜似的化不开,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正盯着她。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脸上冰凉的水珠滑落下来,显得有点狼狈,她忘记伸手去擦,林聿淮递给她一张纸巾,说:“江微,我们谈谈。”
第3章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晚上八点多,正是火锅店里最喧嚣的时候。客来客往,四处都是蒸腾的烟火气。人们宽慰自己的方式总是吃,好像食物下了肚,生活的苦辣也就一并被嚼烂了吞下去,消化殆尽。
林聿淮坐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上一场难称宾主皆欢的宴酬终于在各自煎熬中结束,江微与林子懿一家站在咀华集门口分别,林妈妈问她:“江老师开车来了吗?”
“没有。”不是没开车,是没有车。
“那坐我们的车回去吧,江老师家住哪里?”
“我……”她刚要说话,肩上忽然出现一只手,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林聿淮左手按在她右肩上,使了点力气往下压,指尖泛白,那钥匙硌得她有点疼。他对哥嫂说:“我送她回去。”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纳罕。方才还像见了仇家,一转眼又表现得这么亲密。
江微想起他刚才说的“我们谈谈”,也就维持着生硬的笑容,没有反对。
她没有异议,自然再好不过,夫妻俩带林子懿离开,只留下江微和林聿淮两人。
夜色浓密,树灯交影,马路上川流不止。
他的手从她肩上离开:“我去开车。”
江微在学生时代曾十分感谢那身天怒人怨的中国式校服,宽大的裁剪藏住了她青春期不愿示人的身材,连带着掩盖那点自卑和不合时宜的少年心思,让她不用含胸走在操场上。长大后她则更深刻地认识到,校服能遮住的远远不止身体。
坐在林聿淮那辆白色欧陆的副驾上,她被迫把这个知识点又复习了一遍。
对于一个刚入行没几年的年轻律师而言,这车可能太过张扬,但江微知道,这对他的家庭条件来说实在不足为道。
毕竟她在渝城就见识过他家的独栋别墅和小花园,进门时,听见他妈妈正与老同学抱怨,自己只能在老家独自守着儿子高考,洛杉矶那边的房子装修都没法盯着,靠海的那面她本想要落地窗,设计师却给截成了横向长窗。
林聿淮在路边随便选了家火锅店,停了车进去,点菜时没有征询她的意见。
她倒无所谓,刚才那顿饭她跟他一样都没吃什么,而现在单独面对他,则更难有食欲。
林聿淮今天穿着大衣和深灰双排扣西装,左手腕的积家鳄皮表带漆黑。这身行头不像是来吃火锅的,更像是来出席什么会议。江微察觉到他这些年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变化,相比从前一身普通校服,如阳光般耀眼,如今似乎更加雍容,只是同样令人不敢直视。
从进门起她便感觉到有眼光悄悄往这边打量,女孩们总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她和林聿淮做同桌的时候,就常常被这种暗含欣赏的目光环绕着,只是目光聚焦的对象往往在埋头算数学题,枉负了一番美意。
她从前也未尝不是这样注目他的一员,毕竟近水楼台,她不曾拥有月亮,仅仅先得了赏月的机会。
等锅热起来的时间,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一旁的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那件熨得极平整的白色衬衫给她一种错觉,像是高中时的他,永远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校服,上面有淡淡的皂粉味。
林聿淮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江微回过神,垂下眼:“我在可惜你这么贵的一身衣服就这么沾上了火锅味。”
她恍然间似乎听见他的一声冷笑,但是周围太吵了,又不能确定。
店里的服务员开始上菜,他们给服务员腾出桌上的位置。
她忽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在刚才,他们之间的氛围微妙地改变了,渐渐地缓和下来,就像空气中流淌过一缕轻风,只有树梢能感受到。
她懂了为什么约会或相亲总是以吃饭开头,吃饭的确是除上床外最有利于拉近男女之间距离的活动。
林聿淮点的是鸳鸯锅,江微看着他先搛着菜下进白锅里,熟了后再往红锅里过一遍,不觉有点好笑。
这么多年,他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吃辣的本事一点没见长。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林聿淮抬头看她一眼,她还来不及敛去笑意便被捉个正着。出乎意料地,他似乎勾了勾唇角,说:“这次笑得没那么假。”
“什么?”她装作没听清。
“江微,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笑得特别虚伪,特别假。上次我去接子懿和你打招呼是这样,刚才跟他爸妈吃饭也是这样。”
她又本能般的笑了笑, “那你有没有发现,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只是你之前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我。
林聿淮盯着她,刚才那点隐约的笑意无影无踪。他没有说话,可能是不知怎么应付一个这么坦然承认自己虚伪的人。
那阵风停了,两人之间又归于沉默。
她说的一点不错。江微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在那所高手林立神人遍地的渝城一中,她实在是乏善可陈,成绩平平无奇,外貌也无可称道。唯一擅长的大概只有伪装,也只是为了克服那种在别人面前一文不值的心态。
装作平和,装作不在意,装作安于平凡,后来装得她自己都信了。
她还记得上小学时,晚上躲在被窝里看同学借给她的漫画,被母亲蒋志梦抓个正着,蒋志梦直接拿着那本漫画去找了同学的家长,即使到现在,她也不愿回忆当时那位同学控诉的眼神。
后来没过多久她学会了给书包一层书皮,外头看着是中学生教材全解,里面却是爱情小说,她装作认真复习功课,正经危坐地在台灯下读师太和李碧华。
也许从那时起,她就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虚伪。
除了伪装之外,她勉强称得上擅长的可能就是外语。只是因为他用一句“江微英语很好,能帮助我学习”为借口,当面回绝了白芩芩换座位的请求,从此她的英语更加好得无可撼动。
为了捍卫那点“近水楼台先赏月”的权利,她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可后来他还是跟英语不算优秀的白芩芩在一起了,显得把那句无心之言当回事的她尤其可笑。
店里正在放《最佳损友》。桌上的火锅咕噜噜冒着热气,白雾一阵阵地模糊着食客眼前的视线。
“你不觉得这歌很应景吗?”
他说这句话时,那首歌正唱到“从前把酒倾通宵都不够,我有痛快过,你有没有”。
她不置可否:“是吗?我倒没什么感觉。可能是电视剧看多了,好像同学火锅陈奕迅几个要素凑齐了,就一定要催着人哭似的。”
“高中的时候,我一直把那个坐在我旁边的人当成最好的朋友之一,直到有一天,这位朋友突然在我的人生里不告而别。做了三年同桌,多少也该有一点友谊,她却说斩断便斩断。这人可真狠心,你说是不是?”
江微忍不住想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原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质问她凭什么敢一声不吭地消失。
原来是他那颗骄傲的自尊心,不能容忍被她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践踏了,所以才在重新遇见她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到她,企图获得一个迟来的道歉,让她乞求他的原谅,然后他再轻飘飘地宽恕她,从此以后还是那个站在云端人人需要抬头仰视的林聿淮。
很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她不会如了他的愿。
江微笑了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把你当朋友,一点友情都没有,所以对她来说,一刀两断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是实话,她没把他当过朋友,因为她从来都爱慕他。
而他明知这一点,却以为做不成恋人还能继续做朋友,试图逼迫她承认他们之间只有友情。
而对江微来说,既然不算爱情,那连友情也一并没有了。
透过雾气,她看见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刚刚看起来不错的胃口好像又消失了,动作慢了下来,不再锅往里放东西,放下了筷子。
气氛沉得可怕,明明锅还热着,却像一桌残羹冷炙。
见他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江微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码,边结账边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被我这种人踩了一脚,所以记恨至今,但我也并不是很想跟你道歉。从前的那些事情我很少想起,更说不上怀念。大家现在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何必惦记着那点前尘往事呢?这顿算我请你,我想我们以后就不要浪费时间再联系了。”
说完这话,她没去看他的表情,直接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
车内的电台在放麦家瑜的《好得很》,主播正温言宽慰因见到前男友的现女友而痛哭的听众。她在歌声中一遍遍回味刚才的最后一番话,觉得心里是从没有过的痛快。
司机从后视镜望见她,乐乐呵呵地说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她抬手一摸,才发现脸上仍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