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聿淮仍没过问她具体情况,打开电台听实时路况,主持人播报完拥堵路段后,接上刚才没放完的歌,娓娓的女声从音响里流泻出来,回荡在车内,恰好是那首她高中时练习过的《East of Eden》。
曲至尾声,江微踟蹰了一下,说道:“今天谢谢你。等下你会经过高铁站吗?把我在那里放下来就行。”
“你买到票了?”林聿淮这么问她。
她无言以答,拿出手机开始刷新这些天一直在候补的车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排上。
“别看了,现在这个时候应该都买不上了。正好我也要赶路回去,多个人还能互相照应,你不用觉得又是在麻烦我。”
可能是怕她拒绝,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以示自己并不是刻意施以援手,只是顺带的帮助,好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
但其实她也没有打算拒绝他。
见江微并未反驳,林聿淮当作她默认了,伸手把电台的声音调小,“累的话就睡会儿吧,座位后面有张毯子。”
“要不我陪你聊聊天?你开几个小时车肯定很累。”
“都行。”
……
也许是因为接连精神紧张了好几天,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江微还没说上几句,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已将近天黑,车子停靠在高速服务区。
夜色迷蒙地罩下来,他们早开出省,阔别了城市。
视野骤然变得开阔,头顶是澄澈的穹霄,远际积雨云被甩在身后,地平线上吐露出一丝天光,他们朝北面停着,前方的疏星若明若暗。
江微掀开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毯子,被车里闷得深呼吸一口,林聿淮听见动静,打开点窗户,空气里充斥着干净寒凉的气息,缓缓流动。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还好,我不是很饿,不过可以和你一起找个地方吃饭。”
这是实话,她睡过去一下午,精力和体力基本毫无消耗。
“我也不用,吃了反而更容易犯困。到东江大概还得有四五个小时,我再歇一会儿,你坐久了不舒服的话可以下去走动走动。”
本来答应了要陪人家说话,结果自己一上车先酣眠,江微心中异常愧疚,看他面上似有倦容,毛遂自荐说下车要帮他买杯咖啡。
等她从星巴克捧着两杯美式回来时,林聿淮已经在车里睡着了。
江微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纸袋搁在身边,先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苦涩的咖啡液流入喉管,神智清明了些,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她倒不觉冷,抬头望向天空。
视线尽头逶迤不绝的重峦叠嶂,影影绰绰地溶进月色——开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走出地图上这片貌不惊人的丘陵。那群山之中有一处是她的家乡。
而现在她决意要离它远去了。
林聿淮坐在旁边,呼吸声均匀绵长地传到耳边。她的思路收了回来,余光瞥了一眼,想了想,将刚才给自己盖过的毯子转移到他身上。
方倾过身去,捏住绒毯的一角要替他掖好,手刚快要搭上肩膀,胳膊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偏了偏,睫毛轻颤,下一秒睁开了眼。
两人措手不及地对视上。
她的胳膊还悬在半空中。
他大概未完全清醒,在原地懵了片刻,大脑转动了半晌,才咳了声,用浓倦的嗓子道:“谢谢。”
“我就是怕你着凉。”她苍白地解释了一句。
“所以我说谢谢。”
“啊?哦,对。不用客气。”
江微胡乱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坐了回来。
林聿淮将那毯子叠了叠,问她还要不要盖,然后照例放回原处。
她曾经对林聿淮退避三舍,唯恐再与他产生什么纠缠,几次三番地说不。旁人认为是不识好歹,或者说是无知无畏的勇敢。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她用来避免自己曾经历过的难堪,以防变得更加难堪的一种策略。
因着那点往事,她是实实在在恨过他的。
江微先前以为,这种难以启齿的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消散,迟早有一天,她会等来同自己和解的那个瞬间,将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抛诸脑后,乃至把它当作一桩笑谈。而当她再次看到那张睽违已久的面庞,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徒劳。
那种刻骨的爱慕与怨恨又在她身体中暗暗涌流。
当林聿淮说出说要和她结婚、说他喜欢她时,江微承认自己某一瞬感受到了得偿所愿的快感,可是下一秒,那些过往的沉渣又悄然潜浮上来,她还是无法同过去那个小丑一般可笑的自己和解。
被这种卑劣的情绪控制着,江微甚至想过他可能只是出于同情,毕竟自从两人在异乡重新见面以来,她过得还是挺惨的,这或许激发了他的英雄主义情节也说不定。
但现在,此时此刻,江微不愿去深究这重可靠性究竟有多少——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她动手术前那一滴落在她肩胛的眼泪,实际上也并不是错觉。
当她想明白这一点时,那些怨恨也随之消失了。
只要他不再主动提起那些她不愿回忆的过去,那她也可以试着装作不曾放在心上过。
眼前咖啡杯逐渐见了底,里面轻飘飘地装满空气,投掷进垃圾桶时,发出清晰可闻的触底声,像轻轻拔出的红酒软木塞。
她果然还是更适合喝涮锅水。
林聿淮醒来以后,他们很快重新上路。一路上天色深沉,这段高速上没有路灯,只有前方一片被车灯照亮的苍白,以及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为了打发这冗长的单调,他们对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交谈,后来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她今天的经历,江微转头看向身侧,夜色里倒映出自己那张无甚表情的脸。
心情其实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如释重负,唯有分外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甚至在心底早早有所期待。
从她未经世起,就常常幻想身边没有母亲管教的场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要么她们之间天涯海角互不牵挂,要么是蒋志梦一夜之间突然转性,可惜这些在现实里都未曾发生过,恐怕以后都不会发生。
可她现在似乎找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道路——
从前读书做阅读时看到,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不过是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转弯处,告诉他们“不必送”。如今的境况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通常都是站在身后目送的那个人率先明白这个道理,而她是走在前面的那一个。
走便走吧,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而且她还会时常回头望望的。
林聿淮听到她这么说,倒没有发表额外的意见,“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微垂下头,思索片刻,最后用一种异常轻快的语气地回答:“本来是打算回家休息然后备考的,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可能了。不过我还有点存款,可以在外面多呆一段时间。”
她努力装作坦然轻松的样子,但他知道这并不像说的那样简单,却没有打击她,而是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第64章 情敌变身大舅哥
林聿淮今天接到了第四个来自中介的电话。
对面不知从哪里知道他的收入情况,大力给他推荐新开的楼盘,现在签合同还送一个车位。他说自己不想买房只想租房,最好不要和人合租,卧室必须朝阳能够晒到太阳,配备常用电器家具,民水民电,最后就是租金不能太贵。
没等说完,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开车回到东江的那一晚,他问江微有什么事自己能帮忙,出乎意料地没有得到诸如“不用麻烦你了”的此类答复,她反倒说起自己最近正打算换个房子租,条件差一些,离地铁远一些都无所谓,便宜就行——她辞职后负担不起那么贵的房租。要是林聿淮知道哪里合适的话可以分享给她。
江微难得愿意透露自己的难处,林聿淮自然不会无动于衷,跟她说自己会帮忙留意。
不过他几乎没什么租房经验,大学毕业后在家住不多久便搬到自己房子。他按照同事的建议下载了几个APP,看到现在符合的只有几处外环的老公房。
虽说江微说不在意这些,林聿淮却不觉得那是合适的选择,他的大学室友毕业后就住过一阵这类地方,隔音极差,喊一声能从楼东传到楼西,不赶巧还有个爱吹萨克斯的大爷,每日余音绕梁。洗衣机摆在床头,睡觉时足不出户即可体验到浪声涛涛,仿佛生活在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下等舱。
林聿淮挂断看房中介打进来的第五个电话,今天他和同事被市监局请来给企业做实务培训,结束后同事问他一会儿能不能捎自己去趟医院,接媳妇儿产检。
车停在华大附院的地下停车场,同事自己一人进去,林聿淮坐在驾驶位上继续翻材料,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柄打火机。
车上只放了这枚火机,没有烟盒。
自从江微住进医院后,他已许久没有碰过这些,他还不至于让病人吸二手烟,再加上想正好藉此机会把它戒了。
既然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没有完,他就不再需要这些额外的刺激来保持清醒。
小小的火花在指尖一闪一灭,明暗变换间辨不清颜色。一段规律的硌嗒后,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停车场内原本悄无声息,只偶尔有行车进出的声音。却远远地传来女人的哭泣,间有窃窃地安慰话语,是一个男声,听起来莫名有点耳熟。
随着那动静越来越近,挡风玻璃前经过一对年轻男女,正是刚才那段对话的主角。
哭的人是个女生,泪水淌了满脸,走在一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叹了口气,身上左右摸索,居然从口袋里掏出片医用纱布,捏着下巴帮她把眼泪擦了。
女孩儿不肯善罢甘休,嘴里仍在说着什么,眼见着又要哭出来,年轻男人伸手把她喋喋不休的嘴唇上下一捏,未完的气流从鼻腔里跑出来,猝不及防地钻出一个硕大的鼻涕泡。
过了片刻,那女孩突然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搂着他的胳膊从电梯里上去了。
这男生林聿淮见过。
不仅见过,且在江微身边见过许多回——
她生病时来看望过几次,后来又在同学聚会那天晚上把她接走的男人。
正因为此,自己一直都认为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没料到现在又让他撞见这样一幕。
面前这对男女的相处看起来暧昧非常,林聿淮虽不敢做出担保,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她真被人骗了,他也有提醒的义务。
林聿淮放下手里的材料,点开相机录了几秒视频保留证据,鄙夷自己的同时不忘往云盘里又备了一份。
副驾的门被推开,同事扶着妻子进来,向他说着感谢的话,见林聿淮的表情些微有点儿奇异,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看见一个熟人。”
江邈毫无意识自己已被人录下呈堂证供,每天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轮到元宵这天终于不用值班,又碰上同住的室友跟人团建。逢年逢节的,一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于是问江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微在厨房洗中午吃完的碗盘,小高放寒假还没回,房子里没有别人,只随便热了点饭菜。她大概也觉得今天这个日子实在太过对付,考虑几秒,才说,出去吃太贵了,要不你直接过来我这边吧,路上买点菜我来做。
听他说行,就整理了一份单子发过去。
下午四点多,江邈提着几只购物袋到了她的住处,江微给他开门时正在和徐南天通电话,匆匆跟他说了句自便,便走到一旁的阳台继续听电话。
她这次回来被告知公司仍要归还三年内发放的津贴,HR向她出具了公司规章中的条例,不归还的话将提出仲裁,并提醒上一位离职的同事就是还完钱后才顺利解约走人的,劝她最好不要浪费时间。
江微收到通知后马上找到徐南天,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要正式约个时间到律所聊聊,徐南天倒是很关心这件事,很快给她打来电话:“现在方便说话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向她简单解释了公司修改规章和民主程序的关系,并道:“从公正的角度来说,你这边的证据充分,你人又这么聪明,我觉得完全可以花点时间精力自己准备,不用浪费钱请我。”
江微闻言赧然,“你不用这么捧我,我对自己的智商还是清楚的。”
那边默了默,笑道:“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其实你有时候也挺笨的。”
没等她回话,又反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不公正的角度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