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头脑一热,便说要和他重新开始。
即使没能厘清究竟什么才算“重新”和“开始”,不过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何种身份,他说的都无可厚非。
江微便没再反驳。林聿淮轻车熟路地开回到原先的小区,隔着一条马路就远远看见大包小包站在楼下的蒋女士。
亲母女哪有隔夜仇,蒋志梦和女儿许久未见,正是九曲回肠的时候,上车后噙了两泡泪,牵着女儿的手正要说点什么,眼风一扫,瞥见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顿时淡了几分。
江微以为母亲是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忙着安顿行李。接下来一路,蒋女士没怎么说话,林聿淮和她打招呼,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江微怕尴尬,也为打消母亲的疑虑,先解释起自己搬家的缘由,还特意提起现在的住处是林聿淮帮忙找的。
她原本想表达就算自己没有工作也能在这儿过得很好,结果这话落到蒋志梦耳朵里,重点则完全偏移,她过分敏感的神经被“房子”二字搅动,险些以为他别有用心——现在是帮忙找房子,下一步是什么还说不好呢。否则的话,一个男人,又非亲非故,会有这样好心?
蒋女士在心里这么大肆编排人家的时候,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对对方是何等的赞不绝口。
林聿淮大约是看出来这份顾忌,跟着道:“你房子里不还空了一间卧室吗?正好能让阿姨住着,难得来一趟,上回来都没呆几天吧,这次可以带阿姨多逛逛。”
听见他这么说,蒋志梦仍不能安心,一直等到了地方,借着看风水的由头将房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才将将松了口气。
没歇上片刻,紧接着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
她看见那间空房,也没问过女儿的意见,便自作主张地决定留下来。反正如今退休都办了,回去也是闲着,当然除此之外,她未尝没有存着一点监视的心思。
蒋志梦住了一阵子,倒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女儿除了隔几日带她出门逛街游玩,其余时间就是在房间里看书学习,好几次起夜时看见主卧亮着灯,上去敲门想喊她早点睡,江微趿着拖鞋来开门,鼻梁上架着副宽大的眼镜,掩住眼下一点疲惫的青黑,倚在门框上,无奈道:“妈,您没什么事就赶紧休息去吧,不用管我了。”
怎么能不管?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从前那么听话的女儿,青春期那会儿都没见叛逆,现在反倒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奇怪。
上次的事她虽心有歉疚,却称不上如何深刻。她反省那次的事态失控是因为自己操之过急,然而太急不行,不急也不行,既然女儿的事业规划超出了掌控范围,蒋志梦只好把所有精力都转移到其他方面来。
自打来东江住下后,她全方位接管了女儿在这里的生活,从一日三餐到清洁家务大手包揽,不容置喙。
她在一样事情上失去了话语权,就要从其他事情上找到,以证明自己的威严不曾陷落。
她自认为把方方面面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在一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任何发挥空间——江微身边的异性年龄稳定分布在十岁以下和五十以上两个区间,逛水产市场连买鱼都挑母的,而本作为重点监视对象的林聿淮却偶尔才到访一次,并且理由都很正当。
江微最后定的志愿是林聿淮的本科学校,他请留校当辅导员的同学帮忙要了份本科生课表,对方好人做到底,顺便把教材和笔记一起弄了来,上门时手里提了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满各种资料。
东西放下,自然要留人吃晚饭。为表谢意,江微亲自下厨煲了汤,用的是今早生鲜快递送来的清远鸡,花胶和干贝提前泡好,蒋志梦看着她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叹了口气,只有过来帮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万分的不情愿。
今时不同往日,之前这男孩儿在她眼里千好万好,都是建立在女儿的婚恋选择对象这一基础上。既然是选择,自然要优中选优,女怕嫁错郎,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她自己就曾经犯了这样的错误,更不能容许女儿重蹈覆辙。
可如今这人成了将江微置于舆论风暴的元凶,毁掉她的名声,就等于掐断了其他一切可能,迫使女儿只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虽然这棵树非但不歪,相反十分的挺拔。
但因一棵树木而失去整片森林,无论怎么看都不算一笔划算买卖,只这一点,她就难免颇有微词。
蒋志梦认定江微的那篇文章是受他鼓动发出来的,否则女儿平时为人低调,怎么会主动跳出来替人收拾这烂摊子?
心里不痛快,面上自然更难热络。
饭吃到一半,林聿淮照例夸赞了餐桌上的每道菜,一直没吭声的蒋志梦突然开口:“也没什么,都是些家常小菜,叫你夸得跟天上有地下无似的,这怎么好意思呢?”
“的确很好吃,我没有夸张。”
“你吃得惯就好,”她假模假式地笑道:“你要喜欢的话,家里还剩些食材,一会儿你可以拿走,自己在家里弄。小林平时在家会自己做饭吗?”
他那张一贯处变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窘困的神色。从小到大,学习工作方方面面,他极少发现自己有不擅长的事情,即使有,费些功夫也能敷衍个八九成,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未成功过,因此只好沉默。
见他没说话,江微出来圆场道:“人家工作太忙了,哪里有时间,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人活着无非就是穿衣吃饭四个字,再忙也要吃饭,总不能天天下馆子或者请人来弄吧?”
林聿淮继续保持沉默,因为这两样他家全占。
“再者说,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要是这点儿活都不会干,结婚以后得什么样?反正这段时间我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指望你别的,只要将来能找一个体贴你的夫婿,未来有个帮扶,别的我也就懒得管了。”
江微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很有意见,“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我还不是心疼你?最近看你天天趴在书房里,饭都顾不上吃,要不是我来了,你不还得自己收拾这些家务?等老了以后糟心事儿还多着呢,我想有个合适的人帮你,有什么不对?”
没等她回答,又话风一转,向着对面的林聿淮道:“小林啊,你平时这么忙,恐怕没时间谈对象吧?”
他看了眼忙着埋头夹菜的江微,才道:“这应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蒋志梦不知听明白话里的意思没有,只自顾自接着道:“也是,要像你忙成这样,也不必急于在这时候找,没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如果刚刚还只是绕着圈子打探,现在则是将不客气完全摆到台面上了。江微不明所以,又搞不清母亲的用意,看桌上气氛冷了几分,只好忙着招呼他,“这个汤鲜得很,下一顿就没这么好的味道了,你快多喝几碗。”
吃完饭后,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蒋志梦谈起自己外甥女,江微舅舅的女儿。外甥女和江微差不多大,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近来攀上一门亲事,男方是舅舅单位领导的儿子,海龟硕士,在本地大专得了份教职,不仅是门当户对,说成上嫁也不为过。
话里话外说那准外息婿体贴孝顺,出国见识了一圈也不忘本分好高骛远,回来找了个清闲工作方便尽孝,将来有小孩还方便照顾,届时几世同堂,世上没有比这更圆满的好事。
这厢她在滔滔不绝,那厢江微把手里剥好的橙子塞到林聿淮手里,“看你手上长了倒刺,是不是最近缺维c了,多吃点水果。”
在蒋志梦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她坦然自若地收回手,又拿起一个苹果,“老太爷近来身体还好吗?”
“很好,他最近打算自己坐车到外地和老战友聚聚。”
“我同老太爷倒很聊得来,有些忘年交的意思,不过有段时间没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去探望。”
“当然随时欢迎,他老人家很挂念你,你想来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
与母亲的愤怒截然不同,自从见了网上成千上万的人追着他骂的惨状以后,江微对他的那点来自前尘往事的怨恨荡然无存,她现在格外见不得人说他不好,别人越这样说,她便偏要说他的好。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不好,她估计要做最后一个觉得他好的人。
与当初的状况整个颠倒过来。
一席晚餐草草收场,林聿淮明白自己不受待见,便早早请辞。江微送他下楼,到门口又说想消消食,一直陪他走到了附近的大学停车场。
她不知道母亲今天突然怎么回事,三番两次非给他难堪不可,于是找个藉口宽慰他, “我妈可能是看我在家闲着没工作,看谁都不顺眼,所以把气撒到了你身上,你别在意。”
“我倒不觉得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没什么。”林聿淮没有继续,转而关心起她,“你在这住得怎么样,习惯吗?”
“挺好的。”
“今天拿来的书不知道对不对,你先看着,还需要什么直接和我说就行。”
“谢谢,这次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林聿淮拉开车门,站在一侧,有些踟蹰的样子,江微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这里旁边就是学校,你要不要考虑借张学生卡,可以进去自习什么的。”
她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的确是个好建议,她最近也为这件事烦着。
她说的住得挺好确实是挺好。除了这些天蒋女士经常过来敲门看她在干什么,打着吃饭打扫的名头,其实无非就是变了种名目的监视。
江微从小被要求开着房门写作业,早就习惯来自客厅那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像某种不具名的小虫啮咬,不造成显著的疼痛,只余一种电流般的微弱麻木流经。
蒋女士现在倒是收敛很多,不过时移事易,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光荣的脱产学生,随之对这种行为失去了忍耐限度。
她正考虑要不要给母亲报个旅行团换阵清净,连旅行社经理的联系方式都加好了。
“行,我回头看看。”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就能帮你问,我有个同事的朋友在这读研。”
“也好,不过要是麻烦的话,我自己去问问也行。”
“你问谁?现在门禁管得严,恐怕进都进不去。而且不是说了我们要重新开始的吗,以后像不用麻烦诸如此类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听他这样说,江微便没有再推辞,应承下来。
林聿淮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这个提议而感到后悔。
第75章 门没锁
自从有了两张学校的门禁卡后,江微和林聿淮每天见面的时间有了显著增加。
她在图书馆最高层的期刊室占了个位置,人不算多,因为靠窗西晒,午后周围的座位常常是空的,大多数时间甚至周围只有她一个人。
这天下午,林聿淮到学校来等她一起吃饭。江微最终还是给蒋志梦报了个两周的跨省游,从海边一直到山里,白天信号都难找,果然清净许多。蒋女士走后,她把三餐都转移到学校里的食堂解决,节省不少时间。
刚到图书馆门口,没几分钟看见她的身影,肩上背着一只口袋,手上拿本书,跟平常差不多打扮,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今天身边多出一个男生,和她一起从里面出来。两人从台阶走下,站定寒暄两句,那男生点点头,拐个角从另一侧离开了。
林聿淮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等她走到跟前,低头问:“那人是谁?”
她把视线收回来,回答他:“应该是一个学弟吧。”
“你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能算学弟。”他对这个称呼有点异议。
“他叫我学姐,大概以为我也是这个学校的。”
林聿淮“唔”了声,过了片刻,又问:“那他找你有什么事吗?”
江微挥了挥手里的原版《西西弗神话》,“在自助借阅机前排队碰到的,他以为和我同一个专业,问平时怎么没有见过我。”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是,就借来随便看着。”她当时随口诌了个谎,至于人家信不信则两说。
又过了几日,原本都快将这则插曲忘了,那天在图书馆里坐着的时候,江微低头整理笔记,忽然被人敲了敲桌面。她还以为是林聿淮,正奇怪他今天下班怎么这样早,抬头一瞧,才发现竟是那天偶遇的学弟。
学弟笑出一口可以拍牙膏广告的健齿,周围分明没有人,还欲盖弥彰地压低声音:“学姐好巧啊!又在这里碰到了。”
江微不清楚他什么来意,只得回以一个不算热络的微笑。
他瞥见她桌上压在电脑下的语法书,脸上的表情愈发活跃,“学姐还说和我不是一个专业的,怎么看起我们专业的教材来了。”
“上次是我骗了你,因为没想到还会碰见你第二回 。”
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学弟站那儿愣了半天,半晌才回过神,挠挠头,道:“其实也不巧,我是费了点儿功夫才找到你的。”
听见他这么说,江微才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学弟点点头,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又解释道:“说来话长,不过这里好像不大方便,不如我们到外面找个地方聊?”
林聿淮开完庭到食堂找她的时候,正巧看见那男生拿出微信让她扫。
江微看见他过来,同身边的男生说了些什么。那男生直起身子,正碰见林聿淮站定在他面前。
“我朋友来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联系。”
学弟和他四目相接,尴尬地笑了笑,“好,那我不打扰你们。”
等人走后,林聿淮在对面坐下,她面前摆着两杯可乐,杯壁滋滋冒着凉气,“你喝不喝?套餐里东西太多了,我就用薯条换了可乐。”
他接过她递来的吸管,“那人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