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瞧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也就歇了继续逗她的心思:“好,我不说了,行不行?”
季温时听着他的语气,咂摸出味儿来——怎么感觉反倒是他在哄她呢?
她有些沮丧,闷闷地垂下眼睫:“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陈焕反倒兴致盎然,抱臂垂眸看着她,眼里带笑,“对你生气?”
季温时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差不多吧,觉得被冒犯了,不想跟我说话,然后好几天不理我……之类的。”
“好几天不理你?”陈焕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低笑一声。
“我哪儿敢。”
“什么意思?”季温时被他语气里隐隐的无奈搞得一头雾水。
“好不容易才跟某人熟悉点儿,要是晾着好几天不理,你转头又把我当陌生人了怎么办?”陈焕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慢悠悠地道,“到时候又像头回打交道那样,上来就给我手背来点儿装饰,我找谁说理去?”
想起刚认识时的乌龙,季温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时候……那是有原因的!”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闭了闭眼:“我……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个……渣男。”
陈焕这回是真愣住了:“渣男?”
“嗯,”她硬着头皮解释,“就……我看房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你打电话,说什么‘打不掉就生下来,多个碗的事儿’什么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越来越低,陈焕脸上的惊愕也越来越浓。最后他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当初你那么警惕,见我就躲,就因为你觉着我是那种……”
话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实在太离谱了,他短促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么季老师,现在调查清楚了,能还我清白了吗?”
季温时抿了抿唇,小声辩解:“第一次见到糖饼,你说它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提起糖饼,她这才想起自己这趟过来的正经事。
“对了,之前你说你不在的时候要托我照看糖饼,但这次国庆我得回家几天,怕万一跟你时间撞上,糖饼没人管,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
糖饼原本盘成贝果在窝里打盹,大概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念叨,迷迷糊糊睁开眼,耳朵也竖起来,朝这边张望。天气转凉,陈焕早给它窝里撤了冰垫,换上厚毛毯。不知道是不是孕晚期的缘故,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嗜睡,一天大半时间都趴在窝里,只在有人开门进屋时才象征性地叫两声。
“没事,不用担心这个。我国庆就在这儿待着。等假期过了,我奶奶农场的苹果也该熟了,我错开高峰回去,正好帮忙。”
他说着,顿了一下,自然地把话头引回她身上:“你呢?几号回?”
“四号晚上。”
“四天啊。”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目光却认真追逐着她,“注意安全。我……糖饼在家等你回来。”
抵达江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季温时就被梁美兰叫醒,说要以男方亲属的身份去酒店迎亲。
怕再惹怒母亲,她只好起来洗漱换衣服,还按照梁美兰的特别嘱咐化了个妆,穿得漂亮些。可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亲属”的身份到底有多尴尬。
毕竟母亲梁美兰和父亲季岳在她七岁那年就离了婚。而离婚的根源,正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尤其是奶奶,始终无法接受季岳这个最宝贝的小儿子,这辈子只能有季温时这么个女儿——那不是绝后了吗?
那时候政策严,季岳又是端铁饭碗的,没法再生。在大伯二伯三姑的轮番撺掇,以及奶奶隔三差五要死要活的逼迫下,父母的婚姻很快走到了尽头。离婚后没多久,季岳就另娶了,很快如愿得了个儿子。
这根刺在梁美兰心里扎了半辈子。自打离婚后,她憋着一股狠劲没日没夜地拼,辞职,下海,从摆地摊到开服装厂,这几年生意越发红火,买新房,换新车,送女儿出国留学,日子过得轰轰烈烈——无非就是要争那口气。
季温时比谁都清楚,自己每往上走一步,母亲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就能顺出去一分。所以每次奶奶家那边有什么红白喜事,梁美兰必定要带着她盛装出席,无非就是想要扬眉吐气。
丫头怎么了?季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孙辈,哪个比得上她季温时?上学早,成绩好,一路顺利读到博士。
就像今天的新郎官,她大伯家的儿子。小时候是奶奶心尖上的长孙,备受溺爱。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从奶奶家聚餐回来,梁美兰看着婆婆对所谓的“金孙”百般疼爱,却对自家女儿视若无睹的模样,回家总要气得浑身发抖,和季岳吵得不可开交。后来这位堂哥被惯得无法无天,果真闯下大祸,吃了好些年牢饭。这两年刚被放出来,靠着家里给的本钱开了间网吧勉强糊口,可算是让梁美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喜欢孙子?哼,你孙子进局子,我女儿考博士!”
一路痛陈季家人的罪状,直到车停在酒店前坪,梁美兰才以这句铿锵有力的话收束结尾。
堂哥的婚礼定在江城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照理说,以大伯和奶奶家爱面子的程度,作为季家孙辈里第一个结婚的人,堂哥的婚礼怎么也不该这么将就。
可这婚事原本就定得仓促,又撞上国庆,稍微像样点的酒店早半年前就排满了,还能找到地方办仪式已经算运气不错,没得挑。
幸好来得早,酒店前坪还能找到车位。车刚停稳,梁美兰就拉着她匆匆往里走,直奔新人套房。
新娘是外地人,家离得远,提前两天就住进了这家酒店,说是“迎亲”其实就是一帮亲戚在开席前去新人那儿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她们到得早,大部分亲戚还没来。堂哥季晓峰来开的门,一见是她们母女,脸色当即淡了下去,哼了一声就侧身让开,没再说话。新娘已经化好了妆,坐在套间里。大约是还不太清楚这家里的复杂关系,脸上带着羞涩,努力摆出热络的笑,招呼她们进来坐。
梁美兰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是妍妍吧?哎呀,真漂亮……这是晓峰的堂妹,你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可不是嘛,你有福气,我们家小时啊,还在读博士呢,这一门心思读书,可不就把个人大事给耽搁了嘛!”
她把那几个关键词强调得格外清楚,果然,新娘子闻言掩嘴轻呼:“妹妹这么厉害!晓峰昨天还跟我说,家里就没有会读书的兄弟姐妹,我们俩学历也不行,担心将来宝宝……”她说着,略带嗔怪地轻拍了一下旁边脸色不大好看的新郎,“这不是有现成的榜样嘛!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呀?”
季温时这才发现,新娘龙凤褂下的小腹已经撑起了圆润的弧度。怪不得大伯一家这么着急办婚礼。
新娘大约是见她们第一个到,又难得在男方亲戚里遇到年龄相仿的女客,有意跟季温时亲近,起身去给她拿点心吃。
“不用不用,我吃过早饭了,真的——”季温时看着她起身时略显不便的样子,连忙摆手,正不知该怎么劝她别忙活,房间门又被推开了。
“哟,美兰到了啊。”大伯母见她们母女居然最早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家里什么事儿就数她最积极,还当自己是老四媳妇呢?”
“行了,今天晓峰的大日子,少说两句。”大伯皱眉瞪了眼妻子,却也没给梁美兰什么好脸色,径直找自己儿子说话去了。
新娘子大约是听出了话里不寻常的味道,原本挽着季温时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渐渐松开,转身走到婆婆身边乖巧地搭起话来。
季温时尴尬地默默往梁美兰身后缩了缩,大伯母却一眼扫到她,眉毛挑起来:“这不是小时吗?博士读完了没?”
“还没。”季温时低声答。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没好处,耽误事儿。”大伯母笑吟吟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儿媳隆起的肚子,“瞧瞧我们妍妍,肚子里可是双胞胎。生孩子就得趁早,别到时候年纪大了,想生都难咯。”
她话是对着季温时说的,眼睛却瞟着梁美兰。
“别到时候文凭有了,婚姻家庭都不幸福,那才真叫耽误了,你说是吧小时?”
梁美兰的笑容僵住了,像盆被突然泼了冰水的炭。季温时站在她身边,耳朵里仿佛听到了那股“嗤”的一下熄火冒白烟的声音。
宾客们陆陆续续挤满了房间,无论是其他几位姑姑伯伯还是奶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娘的肚子上,笑着道喜,问长问短。至于她们母女——往年这种场合,梁美兰还能见缝插针地用季温时的学历来压其他不成器的季家孙辈一头,可这次不仅毫无用武之地,反倒有亲戚似笑非笑地凑过来问:“小时这么优秀,找到男朋友没?”
婚宴上,梁美兰和季温被安排在男方普通亲属桌——自然是不能坐高宾席的,那是季岳一家三口坐的地方。失去了战场,更致命的是,连多年来唯一依仗的优势都失了效,梁美兰的咬肌都一直绷得很紧。季温时倒是轻松了些,毕竟不用再身处母亲和那些亲戚们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扮演一把趁手的复仇利器。
婚礼仪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酒店没配合好,新人刚登场,桌上的菜就已经全上齐了,台下宾客都直接拿起筷子埋头吃,根本没人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
大早上被拖起来,季温时现在早就饿了,忍不住对婚宴的菜抱了点期待。这时候手机屏幕一亮。
陈焕:「吃午饭了吗?」
季温时低头打字。
「亲戚结婚,在吃席。」
那边回得很快,手机连震两下。
陈焕:「好吃吗?」
「你们那儿的酒席有什么特色菜?」
她抬头瞅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掏出手机做贼似的迅速拍了一张过去让他自己看。
季温时:「还没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正以为对话结束了,微信又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陈焕:「白切鸡左边那盘白色的丸子是什么?」
他还真仔细看了?季温时有点想笑,果然美食博主的职业本能。顺着他说的方向找过去,那是一盘珍珠糯米丸子。
这是江城宴席必备菜,她从小见惯,不觉得有多特殊,突然想起陈焕是北市人,说不定没怎么见过。
趁着那盘菜转到自己面前,她举起手机又给他拍了个特写。
季温时:「珍珠糯米丸子。外面裹了层糯米,里面是肉丸子,蒸出来的。」
“跟谁聊天呢?”梁美兰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同门,随便聊聊。”话脱口而出她才愣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别老玩手机,吃完回家。下午我还得去厂里。”
台上已经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季温时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果然不能对这种国庆档还能临时订到婚宴的酒店抱有期待。说是预制菜都算抬举它,鸡汤寡淡如水,牛肉粗硬塞牙,羊肉腥膻刺鼻,很多菜更是没热透就端上来了,比如陈焕感兴趣的那盘珍珠糯米丸子,里面都是冰的。
她勉强吃了点青菜就放下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余光瞥了眼梁美兰在绷着脸专心吃饭,她又把手机掏出来。
陈焕:「看着挺不错,是你们那儿的特色菜?」
陈焕:「爱吃的话,回来我给你做肉馅里不放葱姜蒜的。」
他还记得这个。这段时间被陈焕的手艺惯坏了,一想到他做的菜,眼前这些东西顿时更加难以下咽。
季温时:「小猫期待.jpg」
“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梁美兰给她盛了碗汤,“对了,郭奕联系你没?不是说回来要去他家吃饭吗?”
“联系了。他让我有空随时过去,提前告诉他一声就好。”
“那你跟他说,今晚就去。我那儿有盒燕窝,到时候你带给肖阿姨。”梁美兰干脆利落地替她做了决定,“抓紧跟郭奕多处处,主动点,别老不吭声。”
那天在郭奕车上听到的对话又在脑海中闪回,她突然觉得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有点堵得慌的感觉。
“听见没?”梁美兰今天格外烦躁,拿筷子头敲敲她的餐盘。
季温时垂下眼,应了一声。意识却好像已经飘了出去,浮在嘈杂的宴会厅上空,冷眼看着底下这具提线木偶般的躯壳。她只能用力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在掌心,仿佛那里有牵住她这只飘忽风筝的,唯一的线。
第19章 暖阳和雪人
郭奕家在另一个区,离得不算近。季温时没让他来接,因为梁美兰下午硬是赶在晚饭前回了家,非要盯着她装扮,检查她带没带礼物,最后亲自开车把她送到郭奕家楼下。
一路上,梁美兰的叮嘱就没停过。
“待会儿别老低着头,多笑笑。”
“找点话聊,别让人家觉得你闷。”
“主动点儿,听见没?”
季温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嗯”了一声。
郭奕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仿佛把屋里屋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一股诱人的菜香混着油煎滋啦声飘出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家属区逼仄楼道徘徊的小孩,闻着别人家飘出来的煎鱼的香味,心里期盼着自己家的那扇门,也能在母亲消气后,为她这样敞开。
郭奕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恍惚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