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呢?”陈焕端着一个老式搪瓷大盆走出来,喷香的鸡汤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陪秀谷奶奶唠家常呢!”陈序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拍拍腿上的瓜子壳,“哥,我去端菜!”他早就馋得不行,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今天宰的这只是养了好几年的下蛋母鸡,肉质紧实,不够嫩滑,不适合红烧,陈焕就炖了锅天麻土鸡汤。
鸡斩块,切几片老姜。锅里下少许油润锅,姜片爆香,鸡块下锅,等煸炒出金黄的鸡油,鸡皮煎得微焦时,迅速烹入一勺米酒,“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窜起。此时加入泡发的天麻片,加足水,盖上厚重的木盖,灶火调小,慢慢煨着。
杀鸡的时候留下的鸡杂也没浪费,陈序口味重,正好给他炒一盘酸辣爽口的泡椒鸡杂。收拾干净的鸡杂改刀,加盐,料酒和白胡椒粉抓匀腌十分钟,再用冷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补一点盐和淀粉抓匀。从自制的泡菜坛子里捞出几块泡姜,酸萝卜,酸豇豆,还有必不可少的泡椒,细细切碎备用。热锅宽油,鸡杂下锅快速滑炒一分钟立刻捞出。锅里留的底油用来炒香切碎的泡菜,再倒回鸡杂,大火翻炒两分钟后简单调味就能出锅。
其他几道也都是家常菜,芋头蒸排骨,糖醋里脊,芹菜炒豆干,地三鲜。
秀谷奶奶看着桌上那盆汤色金黄浓郁的鸡汤,有些惊讶:“哟,天麻炖鸡?多少年没吃过这个了。”
陈焕拿过她的碗,仔细撇去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我看您今年收的那袋天麻品相不错,就加了几片。”
老太太接过碗尝了一口,惬意地咂咂嘴:“上次我做这个,应该还是你考大学那会儿。卫生所的张医生说,这东西治头痛,补脑子,越是平时费脑子的人,越该多喝。”
陈焕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汤盆里沉浮的天麻片:“那……我到时候带点回海市。”
陈序连泡椒带鸡杂夹了一大筷子,跟米饭拌了拌,扒拉下去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焕哥现在还得学习啊?要考研?”
秀谷奶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家孙子,接着话头问:“今年雨水不多,咱家那几棵丑苹果长得特别好,甜。多带点儿回去?”
陈焕埋头吃饭,点了点头:“嗯。”
“天气凉了,鸡也肯下蛋,自家土鸡蛋喷香,带点儿?”
“行。”
“园子里芹菜长得旺,我分出去好些,还剩不少,你带点回去包顿饺子?”
陈焕下意识抬起头:“不用了奶奶,她不吃芹……”
话音戛然而止。
陈序扒饭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慢慢把目光从碗里挪到他焕哥脸上。
秀谷奶奶笑眯眯地看向陈焕。
陈焕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不改色:“我不爱吃芹菜。”
“那这半盘子芹菜炒豆干是鬼吃的?”秀谷奶奶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养了个这么怂的孙子!”
作者有话说:
注1:引自诗歌《日记》,海子,《海子诗全编》,1988年7月25日。
第26章 病中的胡椒猪肚鸡汤
午饭过后,陈序看出祖孙俩明显有话要聊,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陈焕低头收拾碗筷,冷不丁听奶奶开口:“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几天。”陈焕把摞起来的碗往厨房端,“我得盯着您不许自己动手摘苹果。”
老太太跟在他后头往厨房走:“我不动手!今年我就搬把椅子坐在树下看着,行了吧?你赶紧走,这儿用不着你。”
陈焕挑眉:“您不想我多待几天陪陪您?”
“我要你陪什么!”奶奶一转攻势,“倒是你,现在这热乎劲儿上,你不想人家姑娘啊?”
“什么热乎劲儿……”陈焕失笑,“您别乱说。”
“你就说想不想吧!”奶奶不依不饶。
陈焕手里的动作停了,垂眼想了想,低头笑:“想。”
“那她想不想你呀?”奶奶老眼放光,八卦之心都写在脸上。
“奶奶,您去看几集电视剧行不行?”陈焕哭笑不得,“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这是关心你!”秀谷老太太叉腰瞪眼,“我孙子眼看三十了,头一回说起个姑娘,还上心成这样,我能不多问几句吗?”
她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孙儿,目光忧虑仿佛穿过蒙尘的往事:“小焕,奶奶信你的眼光,你喜欢的姑娘准没错。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不是……以后真要在一块儿过日子,她光喜欢你这张脸可长久不了,你……明白的吧?”
“我知道,奶奶。”陈焕转身安抚她,“您别担心,她跟我妈不一样。而且……”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其实不太喜欢我这一款……她喜欢您看的电视剧里当老师的那小伙子——老是穿衬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那种。”
秀谷奶奶顿时乐开了花:“好好好,我孙媳妇儿跟我口味一样!”
陈焕头痛地捏捏眉心:“奶奶,先不说人家现在还不是您孙媳妇儿……您到底站哪边的啊?怎么还帮着人家打击我呢?”
秀谷老太太已经压根听不进他说什么了,乐颠颠地满屋子转悠:“你赶紧的,问问人家姑娘喜欢吃点什么,能带的就多带点回去,不好带的奶奶给你邮过去。鸡蛋,咸肉,苹果,熏鸡……哎,要不我去你根叔家买只大鹅杀了给你带过去?也不知道姑娘爱不爱吃鹅肉……”
陈焕失笑,把洗好的碗碟收进橱柜,擦干手。
手机安安静静的,季温时还没回他消息。
这个点儿,总该醒了吧?就算没醒,也得把人叫起来了。不然早饭午饭都睡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犯胃病。
季温时今天一大早就醒了。
昨晚她特意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陈焕平时作息健康得吓人,糖饼肯定习惯了准点吃早饭。要是等她自然醒,小家伙估计得饿昏过去。
闹钟响起的时候,季温时总觉得自己才刚刚睡着没多久。她艰难地撑开眼皮,伸出一只手来按掉手机,接触到被窝外的空气时瞬间又缩了回去。
好冷,又降温了!
等陈焕回来,一定得问问他是不是冬天也雷打不动地早起晨跑。这到底是什么钢铁般的意志……
又在被窝里贪恋了五分钟,强烈的责任心终于打败了睡意。季温时爬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打着哈欠先给眼巴巴的糖饼放了饭,看它吃得欢,才赶紧溜去洗漱。
走到洗手台前,镜前感应灯带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眼前陌生的灰色岩板台面。上面只放着一支黑色电动牙刷,一个白色漱口杯,一个手动剃须刀,还有一瓶剃须泡沫。
哦,这是陈焕家。
因为早起而运转迟缓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支电动牙刷很眼熟,季温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是她用的粉色那支的同款。
挺适合摆在一起的。
镜前灯长时间没有捕捉到新的动作,自动暗了下去,她脑子里却突然清明起来。
想什么呢!
整个遛狗的过程里,季温时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东倒西歪。持续的降温加上大风,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正是个适合补觉的大阴天。
回到501,她把糖饼的胸背一解,随手脱下外套,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又昏昏沉沉地倒回了床上。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季温时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眼皮都发烫。摸到床边的杯子灌了几大口凉水下去,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从喉咙一路灼到鼻腔,连呼吸都在喷火。头也重像泡过水的棉花,刚坐起来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赶紧又倒回枕头上。
感冒了……得回502找点药吃了再睡。可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只想裹着被子一睡不醒。
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突然响起,她闭着眼睛胡乱摸索了半天才按到接听键。
“喂……?”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时,抱歉,吵醒你了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见她极度困倦又沙哑的声音,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带上了歉意。
是郭奕。
“我刚回海市。我妈做了几盒卤菜带给你,说上次你来家里吃饭觉得那个卤味太辣了,这次特意少放了辣椒,你热一下就能吃。”
“啊……谢谢肖阿姨,不用麻烦了,郭奕哥你留着自己吃吧。”季温时闭着眼睛有气无力。
“她做了很多,我公寓没有冰箱,放不住的。”郭奕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温声道,“你在家吗?我给你送来。”
季温时只好实话实说:“我好像有点感冒,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要不等……”
“感冒?”郭奕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吃药了吗?午饭呢?”
“还没,我一会儿……”
“你先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到。”那边不由分说地替她做了决定。
挂掉电话,季温时这才看见陈焕上午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陈焕:「行,要是觉得冷,衣柜最上层还有厚被子,别着凉。」
这是回复昨晚她说要带着糖饼睡501的那条消息的。
还真让他说中了……季温时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越来越烫的额头,有些郁闷地想。
还没等她看完剩下的消息,这人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起了没?对我的床还满意吗?”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她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裹成茧。季温时很清楚自己不是喜欢主动示弱的性子,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撑,总觉得与人交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病了告诉别人有什么用呢?别人又不能替你难受,顶多安慰你几句。该吃的药,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少哼哼唧唧的让人觉得矫情。从小梁美兰都是这样教育她。
跟郭奕说实话,确实是不想麻烦人家,也怕传染给他。可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一听到陈焕的声音,她莫名地就想告诉他,自己感冒了。不仅头晕沉沉的,喉咙里像吞了炭火,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又发烫,难受得很。
可她又不想这样。
不想像只摊开了肚皮巴巴等人来看一眼伤口的傻猫。这种感觉好陌生,让人讨厌。
“吃午饭了吗?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还行,我把菜单发你了,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叫跑腿送。”陈焕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在那头问。
“我吃过了。”季温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怕他听出异样,赶忙转移话题,“陈焕,你把奶奶家的地址发我一下,冰清说她外婆吃的一种钙片效果挺好,我想给你奶奶也买点。”
陈焕一愣,随即笑意更浓,声音促狭地压低了些:“那我先替奶奶谢谢你了。不过你这么关心奶奶,到时候要是她知道是你买的……”
季温时没跟上他话里的弯弯绕:“……知道怎么了?”
“老人家嘛,容易多想。”陈焕似乎心情大好,慢悠悠地说,“今天吃午饭还念叨,说我年纪不小了,还从来没在她跟前正经提起过哪个女孩子……”
果然是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出现蒋冰清这句话来。季温时心口没来由地堵得很,像是一阵不知名的大退潮,声音也闷了下去:“那你以后正经谈一个,带回去给奶奶看看不就好了。”
“行啊,”陈焕接得很快,似乎早就等着她这句话,“那你……”
话没听完,季温时忽然听见一阵隐约又急促的叩门声。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在501,那敲门声是从她自己的502门口传来的。
她顾不上跟陈焕说话,拿着手机匆匆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果然是郭奕,两只手上都满满地提着东西。
她拉开门,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小时……”郭奕惊愕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和她身后的门牌号之间扫过,难以置信地迟疑道“这不是……你那位邻居家吗?”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这可误会大了。此刻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而且……还是从陈焕家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