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喉结滚了滚,勉强牵起嘴角:“嗯,那就好。”
季温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之前为了准备帮糖饼接生,我看了几部动物纪录片。里面说,动物界有些妈妈有时候会吃掉刚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或者幼崽沾了陌生气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它自己也营养不够,养不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人也是动物,陈焕。我们只是更擅长用‘责任’或者‘母爱’这样的词,来确保幼崽活下来,所以族群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可人也是基因的载体,是激素的奴隶。”她望着他,安静又轻柔地说着,“丈夫去世,难产,你妈妈那时候……一定也很不好过。可能那时候她讨厌你,不想继续养你,是因为激素控制了她,是因为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本能在告诉她,只有丢下这个孩子,才能保全自己。”
“但是,你妈妈……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皱着眉头,强调道。
“她选错了生活,这是她的不幸。作为一个成年人,这种不幸或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那时太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也可能错估了生活的艰难……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一部分责任。”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小臂,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小心梳理一匹烈马的鬃毛。
“可你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抛下的不幸,你没有一点责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被迫全部接受。是她用她的错误,导致了你的痛苦。”
她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真的很生气,努力在脑海里翻找合适的词句,最后终于选出一个她觉得足够严重的形容。
“这是特别坏、特别坏的行为。”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像缔结盟约般向他承诺道。
“以后我跟你一起讨厌她。”
陈焕闷闷地笑了一声,起身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如释重负般泻了出来。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过来,熟悉的苦艾薄荷味笼罩而下,前有未有的浓,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骂人都不会,”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微哑的声音里还沾着一点潮湿,“还说我笨。”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没有跟他斗嘴,只是小心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在感受到被她触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哽咽。
“季温时,”他弯下身子,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你选我好不好?别人都不要我也没关系……你选我,行吗?”
季温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错愕而绝望地抬起头。
“只有物品才需要站在那里被人挑选,但你不是。陈焕,你不是被人选择的东西。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红得厉害,却执拗地换了个问法。
“季温时,我喜欢你。”他声音低哑,虔诚得像在念一句祷词,“你可以……也喜欢我吗?”
他俯下身,低下头。明明他比她高大那么多,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弯下脊背,像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在模糊的泪光里,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是‘识食务者’,也可以是‘糖饼厨房’,也可以仅仅只是我的邻居。”
神明低语,拆解他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你是谁,或者你曾经是谁,都没关系。”
“只要你是陈焕,我就会喜欢你。”
如同悬河决堤崩裂,二十多年来的泪与痛被压缩成的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所有泥沙和碎石的巨大能量倾泻而来,誓要毁天灭地,将一切冲刷成废墟。
他荒唐地想,自己这一生,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
……
许铭气喘吁吁推门进来时,天边已透出薄薄的晨光。
“怎么样?还顺——”他话没说完,就被陈焕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卧室门紧闭着。许铭会意,压低声音:“你们俩守了一夜?”
陈焕点点头,眼底有淡淡的血丝。
“你去歇会儿,我来盯着。”许铭走到产房前蹲下,看了看里面挤在一起熟睡的一大四小,“哟,四只花色都不一样,还挺好认。取名了吗?”
“取了。”陈焕说。
都是季温时取的。
黄的叫蛋饺,黄白相间的叫麻团,纯白的叫汤圆,黑的那只……叫珍珠。
“珍珠?”陈焕当时挑了挑眉,“它是黑色的。”
“谁说珍珠只有白色的?大溪地黑珍珠知道吗,可贵了。”
他了然地点点头:“喜欢?下次给你买。”
“……不是!”她瞪他一眼,随即声音软下来,望着那只蜷缩的小黑团子,“我的意思是,它是我们的珍宝。从来都不是被丢掉的那一个。”
推开卧室门,季温时已经在他床上睡熟了。今晚她太累了,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粉而圆润的唇珠可爱地翘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还是移开眼,拿出今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轻轻系在她的腕间。
正想将她的手重新掖回被子里,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的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松松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陈焕无声地笑了。
他忍不住俯下身,很轻,很虔诚地,在她虚拢的掌心印下一个吻。
从此,他的缰绳就在她手里了。
第44章 海鲜砂锅粥和卤味拼盘
季温时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她是被隐隐飘进房间的香气唤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浑身有种通宵后的酸软疲惫,喉咙也干得冒烟。
自己躺在陈焕的床上。卧室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辨不清晨昏。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壁灯开关,手腕上却传来什么东西晃荡的触感,凉凉的。
摁亮灯,抬起手,她发现腕上多了一串手链。
白金色的细链串着五朵清透的淡紫玉髓四叶草,衬着她冷白的皮肤,仙气又温柔。
……好漂亮。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几片四叶草顺着细瘦的腕骨翻滚了几圈,白金和淡紫在昏暗中交替流转着细碎的光。
这就是陈焕昨晚说的“别的礼物”吗?
昨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原本只是以为,他想要对她坦白身份而已。
季温时拥着被子坐起来。地暖开得很足,她没穿外套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脸颊发热,身子轻飘飘的,心也跳得有些快。
就像一场愉悦的低烧。
她忍不住抬起手腕,用冰凉的手链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忽然意识到这动作有点傻气,抿了抿唇,垂下眼睛笑起来。
食物的香味越来越浓,她知道陈焕一定在厨房做什么好吃的。她却有点不敢出去,不知道该怎么用新的身份,对他说出第一句话。
可心里又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烧得她坐不住,想立刻跑出去见他,恨不得连外套都不穿,拖鞋也顾不上踩,就这样光着脚就一路跑进厨房,跑到他身边。
但显然有人比她更心急。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陈焕轻手轻脚地探身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床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笑意。昨天他比她熬得更晚,此刻眼底虽然还有淡淡的倦色,但心情似乎很好。
“醒了?”他顺手拿起叠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饿不饿?”
季温时摇摇头:“有点渴。”
陈焕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眼看他端着杯子就要凑到她唇边,季温时下意识地伸手:“我自己来……”
陈焕挑挑眉,由她把杯子接过去。
她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想起问:“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陈焕接过空杯子,“海鲜粥已经熬好了。要不要先回去洗漱一下再过来吃?”说着,他的手无比自然地抚了抚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
季温时这才猛地想起,昨天熬了整晚,临近清晨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困到直接昏睡过去,说不定现在整张脸都是肿的……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被他见过刚睡醒的样子,可如今关系不同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羞窘,还有一点有恃无恐的嗔恼。
“不许摸……”她扭头躲着他的手,还还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也不许看我!”
说完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怎么了?”陈焕带笑的声音跟在身后,“怎么突然就不让看了?”
“我要先回去……整理一下。”
“好——”陈焕拉长了声音,纵容地回应她,“等整理好了回来,就别这么害羞了。”
“女、朋、友。”
顶着张小红脸回到502,不过一夜未归,季温时竟觉得自己的屋子冷冷清清的,反而不如在陈焕那儿安心。
厨房从不开火,客厅也空空荡荡,自从三餐都在501解决后,连餐桌都很少用到了。
她握着牙刷心不在焉地刷着牙,目光扫过洗手台上摆的几样瓶瓶罐罐。洗面奶、爽肤水、润肤乳……东西倒是不多。如果再准备一份放在那边,其实也不麻烦,省得每次都得跑回来洗漱……
牙刷停了,在她手里又持续短促地震动了好几下——没电了。
季温时猛然回神,才意识到刚才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她慌忙俯身吐掉嘴里的泡沫,匆匆漱了口,始终没敢抬眼去看镜子里那张烧得通红的的脸。
回到501,陈焕还在厨房忙碌。季温时先轻手轻脚地走到狗窝边,蹲下看糖饼。
它似乎还没缓过劲来,感觉到有人靠近,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尾巴尖象征性地晃了两下。不远处的食盆和水碗里,狗饭和羊奶还剩大半。看来真是累坏了,没什么食欲。
小崽子们倒是没心没肺,挨挨挤挤地拱在妈妈温暖的肚皮下。昨天接生的时候光顾着关注糖饼的状况,都没细看过它们。季温时伸手轻轻揉了揉糖饼的脑袋,低声问:“糖饼,我看看你的宝宝,好不好?”
糖饼温顺地舔舔她的掌心。
季温时这才小心地把小狗挨个从糖饼的肚皮下挪出来一点,仔细端详它们的样子。
最先出生的蛋饺是只全黄的小姑娘,个头最大,睡得也最霸道,横在妈妈肚子底下,把弟弟妹妹们挤得直哼哼。季温时托着它的小屁股轻轻把它稍微摆正了一点。
黄白相间的麻团和通体雪白的汤圆都是小公狗,麻团长得和糖饼一模一样,汤圆则真是名副其实,圆头圆脑的,像颗糯米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