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笑起来,放下手里的誓词卡。他眼眶还红着,声音无奈又温柔。
“都七老八十了,吃点有营养的夜宵吧,老婆。”
季温时也笑出了眼泪。
“我爱你。”
“我爱你。”
话语同时出口。不需要誓词卡,不需要事先约定,只需要两个相爱的人。甚至,不需要非得在盛大又隆重的今天。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世界清晰而明亮地铺展在眼前。
他们拥抱,亲吻,在这个值得好好相爱的世界里。
First look结束,在季温时心里,这场婚礼其实已经非常圆满地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和婚宴,更像是作为新成立家庭的男女主人,去招待前来祝福的宾客。
陈焕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之后的流程里,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哭得狼狈的模样,变得意气风发,从容不迫。他挽着她入场,笑容明朗地招呼着亲朋,仿佛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季温时暗暗想着,等婚礼结束,一定要找摄像师把陈焕哭得最惨那段单独剪出来。以后要是再敢毫无节制地欺负她,就在他面前循环播放。
可惜,成片要等半个月。而当晚回到家,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陈焕单手扯着领结,另一只手拉着她往卧室带的时候,她就觉得大事不妙。
“等、等一下……”
“等不了,宝宝。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他的眼神滚烫而侵略感十足,沿着那条缎面婚纱勾勒的曲线游走。
“可是这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男人要压过来的唇。
“以后老公给你买更好看的,乖……”
“我是说,它的设计也很经典。”她偏头再次躲开他炙热的呼吸,眨了眨眼,声音慢吞吞的,“或许再过二十多年……也不会过时。”
陈焕有些疑惑地抬眼,随后睫毛颤了颤。
“宝宝……”他有点不敢相信,嗓音很干涩,“你是想……”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不想。”她轻声说着,有些羞赧地垂下睫毛,“今天穿着它走向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二十多年后能看到有个小姑娘穿上它,应该会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把它好好保存下来好不好,老公?”
陈焕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扣紧。
“但我有点怕。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宝宝。而其中最辛苦和危险的部分,我完全没法替你承担……”
“我知道,所以我也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季温时回握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但是我想保留这样的可能。”
“陈焕,跟你在一起,真的特别特别幸福,幸福到……我现在的爱好像都要溢出来了,甚至想分一点点给另一个小生命。”
“不许。”陈焕把她拉进怀里,“不许分给别人。”
“分给小樱桃也不行?”
“小……”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名字都想好了?”
“嗯,怎么样?”
“你说了算。”他把人打横抱起,带入柔软的床褥间。
“今晚先来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嗯……别咬……”
“制造小生命的过程。”
卧室的壁灯亮了一整晚。纱帘外,天色早已大亮。
初秋的温度最是宜人,无需空调,不盖厚被。大床上重叠地卧着两个人,睡姿凌乱,显然是累极了,就这样随意地依偎着沉沉睡去。
女人发出一声很轻的梦呓。身后的人并未醒来,却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安抚地拍拍。于是她安静下来,呼吸重归安稳。
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一个清晨,是过去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清晨,也是未来将要一起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清晨。
等太阳再升高些,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溜进来,或者等几只小狗开始用爪子挠卧室门的时候,陈焕会先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在她睡得粉热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或者好几个,然后下床开门,去打理晨间的一切。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刺啦”声,客厅里是小狗们埋头干饭时“吧唧吧唧”的动静,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
接着,会听到家里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或者楼梯上传来拖鞋慢吞吞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这世界好像还有很多宏大的叙事,也有好多注定只能悬置的问题。但那些都离此刻的他们很远很远。生活仿佛可以就这样被十分具体地缩小成一栋房子,一桌热饭,和一个人的身边。
陈焕解下围裙,把早餐一样样端到桌上,抬眼笑着看向餐厅门口睡眼惺忪的人。
属于他们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6章 校园if线一
高二下学期开学不久,母亲再婚了。
这座小城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点人。离异带女儿的女人,和丧偶带儿子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就被合并同类项地凑到一起去。
那个中年男人很和气,让季温时叫自己“陈叔”就行。听说原本是北市人,朋友拉他合伙在江城开家建材店。反正老婆不在了,没什么牵挂,就带着儿子千里迢迢地搬过来。
“这是你小时妹妹,以后多照顾着点妹妹,知道不?”
放学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个身量高大的少年,冷眉冷眼。他掀起眼皮很快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个短促的“嗯”,听不出是不耐烦还是不愿意。
明明是在自己家,季温时却生出几分外来者的局促。
晚上四个人第一次同桌吃饭,她才知道他叫陈焕,比她大两岁,刚转来她们学校读高三。
“哪个‘huan’?”鬼使神差地,她问了一句。
见面以来她一直很安静,难得主动开口,陈叔立马接过话头:“左边一个火,右边……”
“焕然一新的焕。”他打断父亲,简短地说。
“……哦。”季温时点点头,没再说话。
梁美兰这些年办厂赚了点钱,家里早两年换成了二层的小别墅。既然成了一家人,自然没有分开住的道理。陈叔的房子小,店里生意也不温不火,索性像入赘似的直接搬进来。一日三餐,家务全包,比原先请的阿姨做得还像样。看母亲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每天容光焕发的样子,季温时也没什么可说的。何况陈叔做饭确实很好吃。
可陈焕坚持要寄宿。
她能感觉到母亲私下是松了口气的,却又忍不住担忧。
“不让孩子住家里……人家怎么看我这个后妈……”
睡前口渴,她下楼倒水,路过一楼的主卧,没关严的门缝隐约传来母亲的声音。
“他说小时也住家里,不方便。”她听见陈叔说,“甭管他,反正也快高考了,上了大学还不是得出去。”
季温时在黑暗的楼梯上停住,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想起那天陈叔介绍她时,陈焕那副无可无不可的神情。
哪有那么容易因为大人的两张证就变成“一家人”。《家有儿女》都是骗人的。
第二天下午有体育课。
江城一中从季温时这届开始狠抓“素质教育”,简而言之就是音体美这类课程统统不许其他科目占用,是什么课就得上什么课。不仅如此,期末还得考试——虽然并不计入总分,但究竟是给学生增负还是减负,也尚未可知。
体育课更是夸张,甚至有专门的学生会干部查出勤率,生怕有学生趁着集合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跑回教室写作业。于是一节课集合完毕后的三分之二的时间,像季温时这类既不能回教室,又不愿意运动的人,就只能像非洲大草原上的野马似的,三三两两,慢慢悠悠地在操场附近游荡。
下次还是想办法把作业带下来写好了,这样真是浪费时间。初春的天气,风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吹在脸上是柔的。她低头沿着操场一圈一圈走。
前面就是篮球场,隐约传来球砸地的闷响,鞋底摩擦地面的锐声,还有男生们传接球时的短促喊叫。
她在文科班,班里男生凑不出三个爱打篮球的。应该是哪个理科班也在上体育课。
“陈焕——!”“好球!”
风里忽然飘来两个不算太熟悉的字。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江城一中严查校服穿着情况,每天必须从上到下统一着装。校服种类也很多,短袖,长袖,外套,棉袄,运动服应有尽有,都是黑白配色,被学生戏称“熊猫服”。此刻那群打篮球的男生穿的就是黑白配色的运动服,远看像一堆移动的马赛克。但其中有一个特别高大的,穿着纯黑短袖T恤的身影,在一众黑白里格外打眼。
大概是刚转来,校服还没拿到。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那天在家里只觉得这人高大,还以为是自己太矮的错觉。可放进这群打篮球的男生里,他的身形依然醒目。高大,却依旧灵活,控球,运球,冲刺,投篮,一气呵成。
喝彩声中,他脚步松散地转过身。似乎是看见她了,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她走过来。
季温时顿时紧张又懊悔。说是熟人吧,根本没认识几天。说不熟吧,又是名义上的“一家人”。该怎么打招呼?叫“哥哥”?太奇怪了。直接叫名字?又有点过分自来熟……
脑子里一团乱麻,人已经走到跟前了。
“……嗨。”她挤出一个字。
“体育课?”他微微喘着,垂下眼看她。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视线平视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黑色短袖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身上。有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没有汗味,只有淡淡的皂香,有点熟悉。
想起来了,是浴室那瓶纯白清香的舒肤佳。送陈焕去宿舍那天,梁美兰特意在超市给他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事无巨细,生怕落下苛待继子的话柄。那两大瓶家庭装的舒肤佳一瓶留在家里的浴室,另一瓶大概就是被他带去了宿舍。
她用的也是这个。
球场门边就是长椅,胡乱堆着男生的外套和矿泉水瓶。陈焕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最边上那个端端正正放着的瓶子。
“喝饮料么?”
“啊?”
“刚才不知道谁给的,我不爱喝饮料。”陈焕脚步往回转,补上一句,“自己拿,我手脏。”
他的背影重新融进那群黑白马赛克里。似乎有男生朝她这边望了望,表情暧昧。陈焕抬头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下午后两节课,季温时一直在慢慢喝那瓶柠檬苏打水。
味道还不错,她特意看了下牌子,没在学校小卖部没见过。不知道送他的人是从哪儿买的。
周五去上学前,母亲再三叮嘱她,放学记得去叫陈焕一起回家吃饭。江城一中不是月假制,寄宿生周末想回家随时可以回,没什么限制。
高三下午比她们多一节课。放学后,季温时在教室写了会儿作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拾好书包,穿越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高三那边走。
他们还在上课。隔着窗玻璃,隐约看见黑板上全是数学公式,那位地中海小老头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声音极有穿透力地传出来。可惜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底下的学生大半已经昏昏欲睡,倒是靠窗的几个,见她来了,忽然精神起来,频频朝外张望。
季温时有点不自在,背过身去,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楼下。
教室在五楼,下面是个小花园。二乔玉兰的花期已近尾声,前两天又落了雨,外紫内白的花瓣七零八落地陷在泥里,像炒蔫的洋葱。
她把花园里深浅不一的绿植挨个数了个遍,数到第三轮的时候,终于听见身后传来桌椅响动。地中海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教室里憋了一整节课的喧嚣瞬间没了阻隔,哗地倾泻出来。
季温时转过身,握住书包带子,有点拘谨地站着。眼睛往教室里张望,又不希望自己张望的姿态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