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亮起一层日光,距离原定的五点,迟了三刻钟,她该起床洗漱了。
心情还算不错,下床时,赏赐般,在他侧脸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他微怔,下意识伸手抓她胳膊,她身形轻盈地进了二楼的卫生间,像一只随风而动的蝴蝶。
他跟到卫生间,斜身靠门,抱着臂,看她有条不紊地用发带束发,然后拿牙刷,挤牙膏。
“三年前,你们发生什么事?”
她在刷牙,说话吞吐含混:“不过是……秋末冬初的季节,因为她找导演编剧改剧情,害我在脏水里泡了一天而已。”
讲到这里,她弯了眉眼,像湖面温柔地掀起一层粼粼波光:
“对了,我记得那晚杀青宴,我还在饭店见到了宋阿姨,我发烧,是她送我去医院的。”
她开始漱口,咕噜咕噜——
大概是从这时候开始,宗悬的情绪发生变化。
“那晚我也在。”他说。
“你也在?”她捧一抔温水扑在脸上。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接下来的话语中,她一清二楚地听出了他的嘲讽:
“不然,你以为是谁接住突然昏迷的你,并且抱上车?”
水龙头倏地被按住,哗啦啦的水声不再。
江宁蓝猛然抬起一张湿淋淋的脸,镜中倒映出她精致浓艳的五官,一双微微错愕的眼,透过镜子看到斜后方的男人。
日光即将喷薄而出,他逆光站着,剪影高瘦颀长,那双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隐匿在昏暗中,讳莫如深。
“你好像一直是这样。”
“我是哪样?”她不明所以。
他胸腔轻微起伏着,没再说话,也不想说,转身回床上,大被一盖,躺在干燥的那一侧,闭眼继续睡。
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不佳,江宁蓝心脏突突跳着。
抹一把脸上的水渍,最后还是决定去学校练琴。
免得在家吵到他,引起他不快。
在剧组等戏其实很无聊,她的镜头就那么点,但从早等到晚是常态。
如果其他镜头NG多次,把进程推慢的话,可能这一天都轮不到她戏份,只能第二天再来。
苏星影再次卡在一镜到底上。
折腾两天都过不了,所有人都陪她耗到筋疲力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难免有些怨气冲天:
“要不说现在的演员不敬业呢?换作是以前还用胶片的时候,照这NG次数,成本唰唰就上去了,谁还会聘用烂演员?”
“你懂什么?大小姐家里有矿!”
“听说,她能拿‘视后’,也是用钱买的。”
“‘视后’跟‘影后’都在我们组了,谁有料,谁没有,明眼人一看就知。”
“不,‘视后’她本人就不知,主打一个盲目自信。”
几人躲着偷笑。
讲真,江宁蓝也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如果不是江月琳和她前夫离婚了,现在,她江宁蓝不也是家里有矿的大小姐一个?
天空收起最后一缕余晖,没抢到天光,导演郁闷烦躁,狂薅本就稀疏的几根头发,“苏星影,你先下去吧。”
“江宁蓝!”导演顶着蓬乱的鸡窝头叫她,“你过来,拍完这最后一条,你的戏份杀青。”
“好。”
江宁蓝拿着剧本过去,碰巧苏星影走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江宁蓝目不斜视。
苏星影白她一眼,擦肩的瞬间,肩身撞上她的肩身。
满头金钗步摇晃荡,两人发饰差点打在一起。
江宁蓝轻笑:“你很无聊诶。”
“影后又怎样?”苏星影贴在她耳边放话,“现在不还是得给我当绿叶,帮我抬咖?”
“哇,那你好棒棒哦~”微笑着说完,江宁蓝径直走到导演身前,听他给她讲走位。
苏星影没好气地冷笑了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捏成拳头。
以前第一次见她就这样,很傲,仗着有点演技,有点名气,就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无论她明里暗里跟她示好多少次,江宁蓝都对她反应平平。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她发微博艾特她,说“宝宝,生日快乐”。
在粉丝们疯狂磕她们的闺蜜情时,江宁蓝没有回应她,害她被她粉丝嘲“倒贴”。
后来,她问她,凭什么瞧不起她?
江宁蓝怎么说的?哦——
“我只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捧着你,事事顺着你,这样,你就觉得我瞧不起你?”
可是,再傲又怎样?
风水轮流转,现在她苏星影才是女主角!
助理捧着她的手机,急匆匆地跑过来,“姐,有人打电话给你。”
苏星影看一眼来电显示,接通,把手机搁在耳朵边,余光瞥向摄影棚,“怎么啦?莉莉。”
江宁蓝在排戏,这是她在全剧的最后一幕——死在靖王府的火光之中。
“我们剧组杀青了,突然想到你也在这边拍戏,就想问问你有没有空,等下一起吃个饭。”邬莉在手机那头说道。
苏星影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壳,“我这边还卡着呢,因为剧组里多了个讨人厌的人。”
“谁惹我们小公主不开心啦?”
“除了江宁蓝,还有谁……你要过来看吗?等下是她的镜头。”
结束通话后,苏星影抱臂,踱步到导演后方的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看棚里忙成一团。
邬莉到的时候,场记刚打板:“三十四场十六镜一次。”
熊熊火光印在窗棂上,屋内的烛光摇摇晃晃,像是被呼喊求救声惊到。
江宁蓝挺着郡主应有的一副傲骨,端坐在镜前,一双素白小手从宽大的衣袖里探出,捏着口脂,不紧不慢地放在唇间轻抿。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比雍容华贵的牡丹还艳丽。
火已经烧进来,四周全是撕心裂肺的哀嚎,房梁坍塌砸出轰然巨响,悍然窜起的火舌,燎烧蜿蜒曳地的裙摆。
摄像头切近景,江宁蓝对着镜子,像是在孤芳自赏,又像是在回忆。
眼眶渐渐红了,可能是因为烟熏火燎,也可能是触及伤心事,或者,是在这一刻得到彻底的解脱和极致的痛快,嘴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似笑似哭,鬼魅妖异。
这个表情太微妙,苏星影蹙眉,凑到导演旁边,看监视器看得认真。
邬莉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宁蓝。
直到导演喊“卡!”,专业人员迅速冲过去灭火。
眨眼之间,江宁蓝一秒出戏,说着“大家辛苦了”一类的客套话,眼底却是对自己一条过的满意与骄傲。
三四年过去,即便经历过一年的腥风血雨,她还是没变,一如既往地恃才傲物,不可一世。
邬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许是她的视线太炙热,江宁蓝忽然抬头看过来,隔着人影憧憧,两人目光猝然撞上,剧烈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在空气里弥漫,余温依旧灼烫。
“邬莉?”片场终于有人注意到她。
她抿唇,扯出一个礼貌的笑。
不知是谁那么没有眼力见,突然来一句:“哦,那个小宁蓝?”
江宁蓝眯了下眼。
半晌,才记起在哪听过这名字,也记起了,为何觉得她眼熟。
在她离开前公司天光传媒后,上层集中资源推出了一个对标她的新艺人——邬莉,因某些角度跟她有七分相似,所以刚出道以“高配版江宁蓝”为噱头,大肆炒作了一番。
最关键的是……在狗仔拍到的那张照片里,被太阳文身男用狗链栓着的女人,原来是她。
第24章
“哎哟, 祖宗,可算找着你了!”
门边闪进一个男人,瘦小身板裹在白西装里, 活像根立起来的可乐味棒棒糖。
这油腔滑调令人耳熟,江宁蓝看去时, 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
邬莉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宝格丽手镯滑至小臂, “抱歉啦, 钱哥,我只是想过来看看星影。”
“哎呀, 他们正拍戏呢, 我们不方便打扰,大家下次再聚?”
钱源不着痕迹地拿过她手里的包, 脚尖是朝着门外的,随时要走。
“这么快就走啊?”苏星影依依不舍地拉住邬莉的手,“你才刚来一会儿呢。”
好一出姊妹情深的戏码,江宁蓝没兴趣看, 主要是钱源的出现实在败人兴致。
他就是她的前经纪人。
江宁蓝初次见他时,他刚大学毕业没多久, 身上的学生气还很重,满口梦想与未来。
不过几年光景,这圈子就将他腌渍成另一个人,居然灵机一动,为她开辟出一条捷径:陪睡换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