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吗?”陆知欣一句话打断所有人的念想,手机进消息的叮咚声在响,她单手敲键盘回复消息,语气冷硬,“我们得走了,那边在催。”
“既然你们赶时间,那我也不方便再打扰,要不这样,”江宁蓝话锋一转,“你们志愿活动什么时候结束?到时我再给你们签名。”
“真的吗?太好了!”几人兴奋地说着。
陆知欣抬眼看她,江宁蓝直白地看回去,唇角缓缓上扬,“知欣有我的联系方式,我们保持联络。”
话落,她冲他们摆摆手,说着“拜拜”,边起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们三人点的面已经端上桌。
张嘉佑真的好八卦,顾不上烫,囫囵一口把面吞进肚里,“你过去干嘛?”
“遇到个熟人,叙叙旧。”江宁蓝挑起一筷子面条,放到汤匙里吹凉。
“那个漂亮的乖乖女?我记得之前有个热搜,好像是你们在学校吵架撕逼,为什么撕逼?”
他只管问,江宁蓝保持沉默。
“不会是因为某个人吧?”
“……”
顾徊侧过头来看她,“因为谁?”
江宁蓝筷子撂在碗沿,抽一张纸巾擦拭唇角,“顾老师,怎么连您也开始好奇这些八卦了?”
“不让问,就是有情况。”顾徊明了地点点头,又同张嘉佑说,“你知道是哪个人。”
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张嘉佑抿了抿唇,江宁蓝对折纸巾,眼睛冷静地盯着他。
他悻悻地摸着鼻子,打哈哈:“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啦。”
至此,江宁蓝方才敛眸,继续吃面。
“这家牛肉还挺多。”她说,“果然是大学生才有的物价。”
张嘉佑轻嗤一声:“那是我跟顾老师施舍给你的,看你年纪小,还在长身体。”
“……”
除了“谢谢”,江宁蓝也没别的话可说。
张嘉佑爱开玩笑爱闹腾,好像跟谁都能处很好,哪怕她冷脸不搭理,他也无所谓不走心。
可是,面对顾徊,她感觉有点复杂。
小时候拿他当前辈,有点敬他,有点怕他,受他关照,也曾对他有过一点点依赖。
现在长大了,明明年龄差还摆在那儿,但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有的分寸得有。
难得能凑齐三金影帝和顶流歌手,这一天基本都是他们和男主的对手戏。
江宁蓝在一边观摩,等她的镜头。
张嘉佑毕竟是不是专业演员,好几次没忍住笑场,进度被拖慢,他“哎哟”一声哀嚎起来,抱着顾徊的胳膊,直呼拖累了他。
顾徊脸色不善,说不清是还没从戏里出来,还是他这个严苛的完美主义在按捺着脾气。
收到陆知欣的简讯,是在下午五时一刻,她言简意赅:【一刻钟后,志愿活动结束】
江宁蓝同导演说了声,动身去往敬老院,Ada全程跟着。
抵达门口,正好是五点半,志愿者们身穿红马甲,迎着灿烂艳丽的晚霞,在敬老院门口合影留恋,二十来人排成三列,手中扯着一面活动横幅。
隔着一条人行道,江宁蓝在车里静静观望着,目光从一张张人脸逡巡而过,锁定前排最左边那人。
她让Ada下车把签名照给陆知欣,而后,穿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从另一边车门下车。
结束志愿活动,闻涓背着包,倒着走,挥手同他们说着再见,肩膀忽地被一只手按住,她怔住,惶然回头,倏然对上一双凌厉冷漠的眼。
“砰!——”
江宁蓝拽着她胳膊,一把将人甩到巷子的阴暗角落。
她如困兽慌不择路地逃,江宁蓝扯住她头发拖回来。
她吃痛大叫着后退,江宁蓝冷笑:“躲得这么快,怕我认出啊?连名字都换了,你怎么不再加点钱,去整个容?”
“你在说什么?!”
“少跟我装!”江宁蓝将人掼到墙上,在她挣扎逃走前,猛地扣住她喉咙,“你污蔑我校园霸凌你的事,才过去多久?你这么快就忘了?”
“你要我全网道歉,我道歉了,你要我赔偿精神损失费,我也赔偿了,你还要我怎样?!”
闻涓伸手推她,江宁蓝身形踉跄了下,手劲一紧,强烈的窒息感袭来,闻涓按在她肩上的手渐渐蜷起,指头像要嵌进她锁骨。
江宁蓝下颌线紧绷着,“那时我问你,是谁叫你污蔑我的,你说没人怂恿你。问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你说没有为什么。那现在我再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污蔑诽谤我?!”
“呵~”闻涓轻笑了声,脆弱的脖颈被卡着,她后脑抵着墙,额前的刘海向两侧滑开,双眼无神地望着高墙之上的漫天晚霞,“能有为什么?看你不爽咯。”
“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江宁蓝问她,“校园霸凌你的人是我吗?害你出现抑郁,害你转校的人,是我吗?!”
“可我就是讨厌你,”她喃喃着,一字一顿,“超级、无敌、讨厌你。”
“为什么?”
为什么?
闻涓回忆着,渐渐觉得晚霞的旖旎色彩太烫眼,眼底氤氲出一层水雾来,“因为你长得漂亮,名气大,人气高,好多人都围着你转,都想讨好你,都很喜欢你……就连他也喜欢你。”
“你在搞笑吗?”
江宁蓝松开她,往后退一步,黑色马丁靴碰到易拉罐,“哐当”一声,她转身要走,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
于是回过身来,继续问:
“他是谁?”
闻涓抽一记鼻子,头低低地垂着,后颈棘突像是要从轻薄的皮肤里冲出来。
江宁蓝撇开眼,“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
“初三期末的最后一场考试,你扎头发的时候,发圈是不是没抓稳,弹出去了?”
她在说,江宁蓝在回忆。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当时夏日炎炎,偏巧她坐在靠近正门的位置,空调吹不到,门又开着,她嫌热,想把头发扎起来,彩色编织发圈突然弹出去。
她回了点头去看,余光中,是落在了一个男生的桌子上。
碍于当时在考试,她没好意思出声。
考试结束后,也没想过要回来。
“刚好弹到他手上,被他收起来了。”
像是脊骨被抽走了,闻涓贴着墙,一寸一寸地滑落,蜷缩成一团。
“后来高一开学,我看着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手腕就带着你那条发圈。”
有微妙的情绪在空气中涌动,江宁蓝眼珠缓慢地转,落回到她身上,看着她哭,肩膀一抽一抽。
“我喜欢了他好多好多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暗恋而已,他都未必会瞧我一眼,可我却要因此忍受小团体的霸凌……而你,你的人生已经那么顺了,为什么就连他都喜欢你?”
答案渐渐清晰明了,夜风轻轻吹着,江宁蓝胸腔起伏着,街灯成片亮起的瞬间,她涩然开口:
“高一那年的学生代表,是……”
宗悬。
第49章
“他趴在你耳边, 说他喜欢我了?”
头发被风吹乱,江宁蓝烦躁地捋一把,披肩顺着肩身滑落, 她往上提了提。
“没有根据的事,就不要乱说。”
闻涓还在哭, 但她知道她肯定有在听。
“我理解你一度被抑郁症折磨,但你自己过得不顺, 你不想活, 难道就可以妄自揣测别人,拉别人下水了?
“我只是一个家境平凡的普通人!我那么小就进这个圈子, 你以为我一路走来很容易吗?!一次次跑组一次次被拒, 在异国他乡因为语言不通被嘲笑被排挤,吊威亚摔到腰硬生生在病床躺了三个月, 大冬天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穿着单薄的戏服等戏,别人不肯拍落水戏就换我在水里泡一天!你知不知道距离我下水的地方,不到五米,就是排污口?!
“你当我有万人迷系统啊?长得漂亮, 名气大,人气高, 那是我精心养护拼命维护得来的!”
情绪层层递进,她右手食指戳在心口,身体止不住地抖,血液逆流的冷和激动上头的热在体内往复叠加,脖颈青筋暴起, 血色从颈间蔓延到头脸,眼圈都是红的。
“当然,黑我的人也不少, 每天想着法子从不同角度挑我的刺,诽谤我,侮辱我!你是不是以为,你只是看我不顺,所以在网上匿名浅浅发散一下恶意而已,跟那么多伤害我的人相比,这算不了什么?我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你?
“当有人逼你要证据时,你有没有心虚过?当你用假视频力证是我指使别人霸凌你的时候,你是害怕事情越闹越大,对我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还是庆幸自己可以把这个谎圆上?”
“我没有……”闻涓下意识否认。
“你没有吗?”
江宁蓝俯身拉起她的手摁在她胸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逼迫她直面对她造成的伤害。
“我不是一个死物,我有呼吸,有心跳,有想法,任何人的任何一句坏话难道我都感受不到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无措,我也会伤心,我也会崩溃大哭,甚至想一死了之!”
这个夜晚真冷啊,闻涓双手冰凉,差点被冻到无法感知到她温暖的体温,和扑通扑通的心跳。
“对不起。”她颤。抖着说,“对不起……”
“所以……”江宁蓝甩开她的手,“少拿他当借口了,你不过是落在我身上,自以为无关紧要的一片雪花。”
可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想要的答案,江宁蓝已经得到了。
她转身离开,陆知欣就在巷子口站着,昏黄街灯将两人笼罩,影子在脚边拖得很长。
“你还真是不怕被狗仔拍到。”陆知欣抬脚去往地铁,背包的毛绒挂件摇晃。
保姆车还在敬老院门口等着,江宁蓝目光从她背影收回,拢了下披肩,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是有你帮我望风吗?”
陆知欣脚步顿了一秒,没回头,没回应,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