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蓝竭尽全力地回忆。
哦,好像是有的。
那日傍晚放学,接送她的司机来得有点晚。
不想被追求者纠缠,铃声一打响,她就背着书包上教学楼天台。
冬日天黑得早,天际氤氲着绮丽灿烂的橘红色,云朵如漫画般蓬松可爱,周边镶嵌一层金光。
她靠在护栏边,用手机拍照,拍完天空,镜头调转过来自拍。
身后铁门忽然被推开,人影出现在她镜头,她回头,风吹着长发从后往前飘,最先映入眼中的,是橘红余晖中,一抹亮眼的克莱因蓝。
她眯了下眼,以为那些追求者竟跟踪她跟到了天台,刚想开口骂人,猛然看清那张英俊帅气的面孔,她倏地闭嘴。
四目相对,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宁蓝拽起落在脚边的书包,反手拎到背上,大步流星地越过他,往楼梯走去。
两人擦肩,投落在地面上的身影有一瞬交叠,再错开。
劲风吹着铁门,“砰!——”撞上墙壁,她手机铃声响,司机打来的。
宗悬在那时说了句话,她没有听到。
第62章
飞机落地东港国际机场, 已是夜间十点。
一场雨过后,夏夜空气湿凉,行李箱轮子骨碌碌地碾过湿漉的地面。
江宁蓝抬手压低了鸭舌帽, 大步流星地出机场,身后跟着宗悬特意派来保护她的女保镖。
保姆车停靠在路边等候, 助理Ada最先见到她,果断把车门打开。
保镖猛力拎起江宁蓝的大行李箱, 放进车里, 继她上车后,她也跟着上车, 跟Ada一起坐在第三排。
接到人, 低调的黑色埃尔法,乘着夜色疾驰。
半个月不见, Ada一如既往地活泼:“蓝蓝姐,你感觉怎样?有好一点吗?”
林薇手肘抵着车窗,托着腮,眨眼间, 翻一个优雅的白眼给她:
“你看她像是只好了一点?”
说着,她余光扫向眼尾, 将身旁座椅上的那人,上下打量一番,精细描摹的眉头不由得越拧越紧,“你胖了?”
“看得出来?”江宁蓝正用手机给宗悬发送讯息,腾出只手掐在腰间捏了捏, “我今早刚称,也就五磅而已。”
“五磅?!”林薇倏然坐直了,“五磅肌肉和五磅脂肪能一样吗?半个月没人看着你, 你就这么堕。落了?我拖着条骨折的腿,坐轮椅,拄拐杖,都得爬起来,帮你做公关,给你谈合作。你呢?躲懒不回来工作就算了,过几天就要进组了,这节骨眼上,你居然还不注意身材管理!”
许是在忙,宗悬没有回复她,江宁蓝指尖轻敲两下手机壳,有点焦躁:
“我先前受了那么大惊吓,额头都磕破了,当然要好好休息,不能剧烈运动。”
“所以你就把自己吃胖了?”
“……”江宁蓝长叹一口气,“可是,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享用过一顿美食了。”
“呵~”林薇一个白眼快把自己晕过去,“你岂止是一顿。”
“可是……”江宁蓝“咔”一声给手机上锁,扭头,直勾勾地对上林薇那双凌厉眼眸,“这半个月,真的是我自入行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不用顾忌身材饮食,不用害怕艺人失格,被狗仔抓拍登报,也不用担心和他牵手出现在街头巷尾,要遭受流言蜚语的抨击。
她真的,很久没有好好享受美食,也很久没有毫无负担地摆烂,天天睡到自然醒。
她更是从宗悬那里,得到了绝无仅有的宠爱。
“看得出,你过得很滋润了。”
林薇往后靠向椅背,抬起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给人发消息,边同她说:
“虽然剧组那边很赶,但你现在状态差了点,刚好最近还有别的行程,我重新给你排一下档期,这几天,你有空就好好研究一下剧本,顺便减肥刷脂。”
昏暗的车厢内,手机“叮咚”响了声,江宁蓝赶紧拿起手机来看,宗悬回复她了:
【刚刚在跟教授聊项目,没看到,你回到家再跟我说下】
“好。”江宁蓝应声。
既是回应宗悬,也是回应林薇。
林薇忙里偷闲地瞥她一眼。
一段时间不见,众人眼里,本该因绑架事件而遭受重大创伤的人,本该因过去那些毁谤而委屈万分的人,此时,竟是肉眼可见的神采飞扬,光彩照人。
幸福得如此具象化。
即便是额头那一抹未消退的浅咖色印痕,也无损她的艳丽璀璨。
“开心就好。”她说。
江宁蓝反映了一秒,才意识到林薇在跟自己说话。
-
这一晚,她睡得不怎么安稳,是因为身旁少了一人,还是因为快乐的时光结束,醒后有成堆的工作要处理。
江宁蓝也说不清。
凌晨两点还没睡,她一通语音通话打到宗悬那边,他接得挺快,问她怎么了。
她说睡不着,他便好声好气地哄她,跟哄小孩似的,给她讲睡前故事,声线磁性低沉,就连换气吐息的声音,都格外性。感。
江宁蓝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他睡过的枕头,意识昏昏沉沉的,却舍不得睡,瘪着嘴嘟囔: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睡前故事了么?”
“多久?”
“从我当演员开始……”她说,“那时候,我妈要照顾我爸,本来就没什么时间陪我。后来我能接戏挣钱了,我妈就再也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了,都是在跟我讲剧本,陪我对戏、背台词。她说,我不该对她要求那么多,她一个没吃过苦的人,现在又要照顾我生病的爸,又要拉扯我长大,”
“其实你很想阿姨,对不对?”他一针见血地点破,“所以你总在寻找她的影子。”
她拒不承认:“她有什么好呢?我爸走了没一年,她就交了个新男友……后面还交了好多好多个新男友,都没什么时间精力陪我了。我也慢慢长大,不再依赖她教我认字,陪我研读剧本。”
“就是因为若即若离,所以才会患得患失,得不到永远在骚动。”
宗悬语气沉缓,江宁蓝安静听着。
她忽然笑出声:“说的是你对我的感觉吧?”
“你对江阿姨,也是这种感觉。”他不留情面地撕破她伪装。
这次,她笑不出来了,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放平。
情绪在膨胀,在翻涌,她用力地做一个深呼吸。
宗悬不出声打扰她,也不挂断通话。
江宁蓝翻身趴在床上,呼吸间,是枕头经过清洗晾晒后的淡淡木质香,她艰难寻找着宗悬的气味,脑子里却全是江月琳。
有一点,是宗悬说对了的。
那就是,其实她是想她的。
记忆中的江月琳,除了温柔漂亮,跟“坚韧”这个词,多少也是沾点关系的。否则,她怎么能守着生病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儿,坚持那么久?
她长袖善舞,情商高,会来事。不仅能歌善舞,还擅长烘焙,精通营养学,高度自律以维持纤瘦身材。
哪怕多年不工作,下定决心,找准赛道后,也能迅速在网络积攒数万粉丝,通过直播带货大赚一笔。
那次真心话大冒险,问她喜欢什么类型。
她说,她喜欢温柔强大的母系或姐系。
这何尝不是在寻找江月琳的影子?
可那又怎样呢?她和她回不到过去了。
眼眶发热发酸,江宁蓝咬紧唇。瓣,试图压下突然汹涌难过的悲伤,但在张嘴呼吸时,喉咙还是泄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哭音。
宗悬耳尖地听到了,他坏人一个,居然笑她:“大晚上,想妈妈想到哭鼻子?”
“没有!”她脱口而出,情绪没压住,近乎是怒吼,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还在煽风点火:“要不趁热打铁,给江阿姨打个电话?”
“不要!”她又急又气,头脸涨得通红,“宗悬,这我家事,你要敢胡乱插手,信不信我——”
“你怎样?”
“……”她能怎样?被子盖在身上有点热,她气得一脚踢开,“这么晚了,少打扰人家。”
“嗯,”他懒懒地哼一声,“确实有点晚了。”
具体是什么晚了,不用明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如果江宁蓝能拦着江月琳不生小孩,不结婚,如果她能拦着江月琳跟宗凛不逾越界线……一切,是不是全都会不一样?
偏偏这个世界,最坏的地方,就在于没有那么多“如果”。
熬到后半夜,江宁蓝终于酝酿出睡意,能勉强睡一段。
却在临近天光时,做了个模糊不清的梦。
梦见她早已记不清面容的生父,背对她,在卧室里弹奏钢琴。
而江月琳就坐在床边,抱她在怀里,绘声绘色地说着绘本故事。
那么温馨美好的画面,她却睡梦中落泪。
醒后,夏日明媚的阳光,穿透偌大的落地窗将公寓照得亮堂。
没有生父,没有江月琳,也没有宗悬。
室内空旷悄寂,江宁蓝躺在床上一阵恍惚。
一早,林薇送来顾徊新戏《欲谋》的剧本。
剧组赶时间,砍掉了剧本围读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