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眼里亮晶晶的:“好啊!” 应完,她视线落在商隽廷正看着的平板屏幕上,“这个并购案……大概什么时候能落定签署?” 她知道这是近期压在他心头最重的工作。
“还要两个多月,关键节点的谈判和各国监管审批都需要时间。”
那就是冬天了。
想到冬天,南枝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雪。
她抬头看了看他,提到嗓子眼的话,又因为他的专注被南枝咽了回去。
*
往年的年底,南枝也很忙,但今年不同。
南璞集团旗下各家酒店,尤其是京市旗舰店和港城新店,圣诞、元旦的宴会预订早已爆满,公司年会、高端答谢宴、跨国企业会议接踵而至。
南枝需要确保服务标准在高压下不打折扣,甚至要推出更具创意和记忆点的节庆体验活动,以巩固品牌口碑。同时,酒店业务的年度审计、来年预算编制、重要岗位的人事调整、与云栖度假村更深度的联动计划……桩桩件件,都需要她这个总负责人一一过目、决策。
除此之外,还有盛安百货。
岁末是一年中的消费狂潮,她需要亲自盯紧的,远不止表面的销售额。
一场接一场的营销策划会、供应商的年终谈判、来年合作框架的敲定、库存的精准盘点与SKU优化、针对不同门店地域特性的促销策略微调……
每一项都牵动着庞大的资金流和人力网,更不用说年终的员工绩效评估、奖金分配方案,以及面向来年的战略规划初步构想,这些都需她最终定夺。
可盛安百货是她全面接手后的第一个完整财年收官,成绩单必须漂亮,不容有失。
不仅是对她自己的高要求,也是对商海集团所有股东的交代,还有她家那位……无条件的信任。
而商隽廷也在忙于那逾百亿的跨国并购案。
对方是老牌欧洲财团,底蕴深厚,谈判团队经验老辣,这场博弈不仅考验财力,更考验智慧、耐心与意志力。
他频繁地往返于两地,航程漫长,时差紊乱。
而他在伦敦停留的时间,几乎从不超出两天。
这种近乎极限的时间压缩,成了他本能的习惯。
习惯,确实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他习惯了将最重要、最棘手的事物集中火力攻克,也习惯了……尽快回到有她在的地方,哪怕只是短暂相聚。
所以这种各自奔忙却又遥相呼应、心系彼此的状态,成了这个年底,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与独特的浪漫。
时间转间就到了南璞集团一年一度的年终董事会。
这次会议,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尤其是南枝和商隽廷并肩走进会议室时,所有董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两人身上。
两人今天皆是一身黑色西装,身后除了各自的助理,还跟着一位法律顾问。
从两人进来后,南砚霖的目光就一直跟随在南枝的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既有身为父亲看到女儿成长独当一面的审视,也有对局势失控的隐忍,他没想往常那样主动打招呼,只是朝两人微微颔首。
会议开始。
年终汇报、财务数据审议、来年战略方向讨论……一项项议题有条不紊。
直到会议临近尾声,法律顾问起身,向在座各位董事出示了经过公证的股权登记文件,然后宣布——
“根据最新的股东名册及权属证明,在此向董事会正式通报:南枝女士名下现持有南璞集团股份比例为32%,商隽廷先生名下持有南璞集团股份比例为8%。两人为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比例达40%。”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虽然早有风声,但听到确切的数字和“一致行动人”的正式宣告,冲击力依旧不小。
几位董事迅速交换着眼神,脸上难掩惊讶。
不过,商海集团的介入、林瞿母子的出局、外部董事的股权转让……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今日的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商场之上,始终是资本与谋略为王。
法律顾问继续:“基于上述持股比例,南枝女士已成为南璞集团单一最大股东。根据公司章程及相关法律规定,提议由南枝女士出任南璞集团新任董事长,并相应调整董事会席位。”
提议被正式列入表决议程,过程几乎是压倒性的。除了南砚霖,其他董事都审时度势,纷纷投出了赞成票。
南砚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他没有投票反对,也没有弃权,只是以沉默,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那沉默里,有种沉重的疲惫,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近乎认命的平静。
表决通过后,南枝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只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董事,和那位从始至终沉默的父亲。
“感谢各位董事的信任。我将竭尽全力,带领南璞迈向新的发展阶段。未来,希望能与诸位继续携手,为所有股东创造更大价值。”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崭新的氛围中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开,经过南枝身边时,态度已明显转为恭敬与祝贺。
南砚霖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走过南枝面前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然后便默然离开了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隙,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
在耳边那渐远的脚步声里,南枝垂下微红的一双眼。
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从母亲离世开始,历经漂泊、隐忍、抗争,直至今日,终于亲手触碰到母亲曾倾注心血之地的权柄之梦。
这既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并不后悔,因为她始终相信,在她生命将尽的那一天,怯懦或心软造成的遗憾会比后悔更加灼痛。
在她的沉默里,商隽廷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因为她懂她此时心情的复杂,所以,他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庆贺的话,只是伸出那只,足以在商海诡谲中劈波斩浪、也曾为她撑起一片晴空的手臂,久久地搂在她的肩上。
沉默在会议室里弥漫,不知过了多久,南枝终于抬起头。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她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商隽廷握住她的手,“那我们现在走。”
冬日的京郊,阳光稀薄,空气清冷干燥。
墓园坐落在山麓一处平缓的坡地上,环境清幽,松柏苍翠,即使冬日也保持着沉静的绿意。
一排排的墓碑整齐肃立,大多数前面都摆放着新鲜或凋谢的鲜花,寄托着生者的思念。
商隽廷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一束白色百合和一束淡紫色鸢尾,是南枝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两种花。
两人沿着干净的石板小径,拾级而上,最后在一处向阳的墓位前停下。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打磨得光滑,上面镌刻着南枝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张小小的陶瓷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温婉秀丽,眉眼含笑,只是岁月和风雨,在墓碑和照片上留下了细微的灰尘。
南枝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商隽廷则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两张干净的软布,递给南枝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以前南枝也经常过来,但每次她都没有哭。
今天……
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在董事会上,父亲的眼神,又或者,今天身边多了一个他。
所以在擦着母亲的照片,对上那双含笑的双眼时,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像是能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到母亲早已远去的温度。
是商隽廷拉住她的手腕:“已经很干净了。”
南枝这才停下动作,她退后一步,缓缓跪在了冰冷的墓前,深深地俯下身,直到额头触碰到地面。
三次,每一次的动作都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思念、委屈、奋斗,以及此刻终于能告慰母亲的消息,都融进这虔诚的磕头礼中。
不等她起身,商隽廷也随即在她身旁跪下,朝着墓碑,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虽然南枝的眼泪已经止住,但眼圈仍红着。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妈,他叫商隽廷,是你的女婿。”
短短一句话,却不仅仅是一句介绍,更是一把钥匙,也像是一种交接。
商隽廷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和她一起望着墓碑:“妈,请您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爱她,护她,尊重她,支持她,往后余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风拂过松柏,发出了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回应。
*
港城的圣诞节,不仅有东方的璀璨,还有西方的热烈。
中环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循环播放着缤纷的圣诞图案,维港两岸的灯饰更是连绵成璀璨的星河。
还有街头巷尾回荡着的欢快的圣诞颂歌,深吸一口气,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热红酒与姜饼的甜暖香气。
而位于山顶的别墅里,今年也格外热闹。
客厅的一角立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墨绿的枝叶上挂满了水晶球和铃铛,还有Gemma收集的各种小挂件。
客厅里,南枝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家居服,头上歪戴着一顶Gemma送她的红色圣诞帽。
这会儿,她正坐在沙发里,Gemma则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
在她的右手边,摊开着一个专业的三层美甲工具箱,里面锉刀、死皮剪、底胶、色胶、光疗灯、各种各样的彩绘笔一应俱全。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南枝的一只手,正在给已经涂好乳白色打底的指甲上,用极细的笔尖勾勒墨绿色的圣诞树轮廓。
“阿嫂,你不要动哦,就快好啦……”
南枝忍着笑,“好,不动。”
顺利完成最后一笔,Gemma又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蘸取红色甲油,开始在她的另一个指甲上准备画一个圣诞老人,“阿嫂,你喜欢圣诞老人是胖一点还是瘦一点?”
“嗯……胖一点好了。”
“收到!”
商隽廷就坐在南枝身旁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小碟烤过的杏仁,一边听Gemma的叽叽喳喳,一边安静地剥掉杏仁坚硬的外壳。
又剥好一颗,她把杏仁递到南枝唇边时,南枝看也没看就张嘴含住。
刚好Gemma抬头,看见这一幕,嘴巴一噘:“我也要!”
商隽廷眼皮都没抬,“自己剥。”
Gemma腮帮子一鼓:“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