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枷笼 完美的一家人。
白听霓扑过去。
他像一件被摔碎在水中的名贵白瓷, 被捞起时,浑身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冷白。
灯光下,甚至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脉络。
一道道水痕顺着他轮廓清晰的脸庞不断滑落, 几缕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 这种极致的狼狈与颓丧,却混合出一种惊人奇异的颓艳。
“经繁!经繁!你说话!别吓我!”她被吓到了, 声音带着哭腔, 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颤了颤,却好像没有力气睁开眼。
唇瓣翕动, 吐出的字句气若游丝, 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衰败感:“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声音越来越低,消弭在空气中。
他感觉喉舌开始不受支配。
一种熟悉的、没有边际的失重感袭来,灵魂仿佛正从这具湿冷沉重的皮囊里一点点抽离、飘起,五脏六腑被掏空, 只剩下一个巨大黑暗且回响着寒风的空洞。
那种空荡荡的虚无感让他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紧接着,他猛地俯身, 毫无征兆地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像一只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身体不受控制板痉挛着, 颤抖着。
白听霓被他这副样子吓到,跪在湿冷滑腻的地砖上, 紧紧抱住他的身体:“不说了!我不提了!你别这样, 经繁!经繁!!”
梁经繁被连夜送进了医院。
急诊室冰冷刺目的灯光下,医生给他处理脚伤的割伤。
当时有一块大的玻璃扎进脚底,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就那样踩着尖锐的玻璃走进了浴室。
伤口在水里被泡得发白, 伤口处还有一些碎玻璃需要清理。
清创缝合时他依旧空洞且麻木。
对于医生的问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精神科医生也被紧接请来会诊。
短暂评估过后,医生将白听霓叫到一边,严肃地叮嘱道:“剧烈的心理冲击超过了他的承受阈值,身体便以这种方式关闭一部分感知与反应。不能再刺激他了。他需要稳定和安全,不能再承受任何风吹草动。”
指甲陷入掌心。
白听霓知道这是严重应激障碍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可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救治自己的爱人。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她当然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无知无觉地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可很多问题不是不提就不存在。
她站在爱与成全的中间地带,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梁经繁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院了。
医生开了大量镇静和辅助的药物,反复叮嘱。
出院以后,日子以一种怪异又平静的状态继续。
脚伤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将需要处理的工作都搬回了家里。
对于那天两人的对话,他就好像失忆了一样,表现出一种彻底的遗忘。
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和嘉荣。
那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将她固定在他的周围。
他变得异常地好说话,对她所有的要求几乎是予取予求。
但是,只要白听霓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他会立刻变得非常焦躁。
这天。
白听霓抱着嘉荣在看一个烹饪节目,里面的一家三口一起配合做一道雪卷百花虾的菜,看起来很是美味。
嘉荣指着电视说要要。
白听霓说:“那中午让厨师叔叔给你做好不好。”
嘉荣说:“我、妈妈爸爸,做。”
梁经繁一把将他抱起说:“好,爸爸妈妈和嘉荣一起做。”
白听霓鼓了鼓腮:“我才不喜欢做饭呢。”
梁经繁闻声,抱着嘉荣转向她,眼底笑意盈盈:“那你就打打下手,当监工,其他事情我来。”
“你?”白听霓挑眉,“你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会弄这些?”
“刚刚看电视上做的,差不多记住了。”
“做饭可不是记住步骤就能学会的。”她咂了咂嘴,“你可别把厨房炸了。”
梁经繁捏了捏她的鼻子,“少看不起我。”
这种亲昵的小动作久违得让她一怔。
两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相处过了。
他因为某些事情承受着反复的煎熬,以致于两人相处起来,都带着一种浓烈的窒息感。
随后,他抱着嘉荣,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她说:“走吧,去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各类厨具排成一排,锃光瓦亮。
白听霓被分配了最简单的工作:削萝卜皮。
梁经繁穿上一条深黑色的围裙,有条不紊地准备其他食材。
拿出新鲜大虾,去头去壳留尾去沙线,一开始动作并不熟稔,后面很快便流畅起来了。
将虾身改刀成漂亮的合页型,然后用各种大料腌制。
“不错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她随口夸了一句。
男人似乎很受用,唇角弯了弯。
嘉荣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陀螺,一会儿蹲在水边拿着萝卜皮喂鱼虾,一会儿跑到梁经繁的腿边要看他怎么切菜,几次差点踩到他。
“嘉荣!”梁经繁停下刀,表情依旧温和,声音却带了点严肃,“爸爸这里在用刀,很危险。”
他把吴妈叫过来,半强制地将兴奋的嘉荣带离了厨房。
白听霓把削完的萝卜交给他,看着他改刀。
刀工看起来还不错,大小粗细均匀。
她洗了洗手。
他切得专心,她也不想打扰他,想着没自己的事了,于是转身就出了厨房。
梁经繁起锅烧油,准备正式开始做菜。
想问她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时,一转身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那一瞬间,脸上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般骤然裂开。
他甚至没顾得上关火,直接追了出去,脚步急切。
从客厅到走廊。
“霓霓?霓霓!”
白听霓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上匆匆寻来的男人。
不远处传来焦糊的味道和嘈杂声。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消失?”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白听霓愕然,“我就是去一趟卫生间,你这样也太……”
他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柔和下来,微笑着说:“是,怪我,太小题大做了。”
不等她说什么,他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说:“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下锅了,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没底。”
“……好吧。”
那天,锅被烧到通红,浓浓的油烟充斥了整个厨房,再晚一点,怕就要着火了。
还好有其他人在附近,发现不对,立刻善后。
白听霓像尊门神一般站在旁边。
他时不时就要往这边看一眼,确定她的存在。
白听霓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晚饭时间。
今天梁承舟也在家。
那天以后,白听霓跟梁承舟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平时连表面的客套也懒得维持了。
梁承舟也不怎么愿意看见她。
那盘雪卷百花虾上桌。
单看摆盘和卖相,非常不错,颇有大厨风范。
嘉荣兴奋地夹起一只,放到了梁承舟的盘子里。
“爷爷,吃吃。”
梁承舟冷肃的神情柔和了几分,“好,嘉荣真孝顺。”
可刚一入口,见惯了各种风浪的梁承舟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三个人看着他,嘉荣急急追问道:“爷爷,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