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叶春杉揉了揉额角,“我那些学生在教育界已经够我身败名裂一百次了,大不了就早点退休。”
白听霓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白良章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朗与底气说:“我认识的那些老家伙还是有点话语权的,放心吧,讲道理的地方总归还是有的。”
“爸妈永远给你兜底。”
白听霓鼻子一酸,感觉自己被一层坚实的壁垒牢牢托住。
她一手一个,抱住两人:“呜呜呜妈妈……爸爸……下辈子你们给我当孩子,我也好好养你们一次,报答你们。”
叶春杉翻了个白眼,“又说胡话。”
卧室里隐约传来嘉荣睡醒的哭声,“妈妈……妈妈你在哪……呜呜呜哇……宝宝害怕……”
白良章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快去看看孩子。”
嘉荣看到姥姥姥爷妈妈都来了,瞬间破涕为笑,张着手臂要抱抱。
白听霓将他抱起,他咧嘴笑了一下,转瞬看起来又有点忧愁。
“怎么了?小小的人儿,还有心事了?”白听霓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宝宝好久没有见爸爸了。”
白听霓哽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该怎么说呢?
他的爸爸或许正处于人生最糟糕的时刻,一切都是未知且不确定的。
叶春杉看出她的为难,俯身将孩子抱起来颠了颠:“你忙你的事吧,今天下午我没课,给你看孩子。”
白良章也适时接话:“姥姥姥爷给你买了小猪泡芙,我们去吃好不好。”
嘉荣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好,吃小猪泡芙。”
三人走出她的卧室,房门被轻轻关上。
白听霓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父母带来的暖意与力量。
片刻后,走到书桌前,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空白的光标落在页面上。
她在脑海中开始回忆与梁经繁相识以来无数的片段。
在卫生间里呕吐的男人,在蓝岸不愿辜负小女孩好意委屈自己的男人,在海棠春坞发病时痛苦求救的男人……
眼神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为他。
为自己。
为那个在沉重枷锁下依旧不肯熄灭的灵魂。
为那些被掩埋在黑暗中,理应被看见的苦难。
为了真实,为了不再被欺瞒,为了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写下标题。
关于梁经繁精神状况的医学评估与声明。
那人再次联系她的时候,白听霓对着电话,声音平静但很坚定。
“我已经写好了,但交给你们之前,我需要先见他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似乎是在请示另一个人。
一分钟后,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可以,时间地点发给你。”
白听霓来到梁经繁被关的地方。
那是一处极隐蔽且管制严格的疗养机构。
穿过层层门禁,她被带到了梁经繁的房间。
淡蓝色的门被推开,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自从他从她的家里过了个春节离开以后,两人再没有见过面了。
男人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并没有抬头,似乎对来客并不敢兴趣。
她看着他的凸起的颈椎顶起皮肉,恍忽想起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垂着头呕吐的样子。
白听霓轻声开口:“你又瘦了。”
梁经繁的身体很明显颤了一下,然后猛地抬头。
当目光触及到她的脸时,不可置信般愣怔了一下。
等确定不是幻觉后,那双寂寥的眸仿佛被投入一块石子,漾起涟漪。
他弯唇一笑。
“嗯,你似乎经常对我说这句话。”
白听霓走到旁边坐下,歪头看向他:“所以,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每次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消瘦很多。”
“大概是……思念令我消瘦。”
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咫尺,梁经繁很想摸摸她,再抱抱她。
他想仔细闻一下她身上的味道,再一次刻进记忆中。
但是,他看了眼她身后的男人。
他认出那是那人身边经常跟着的助理。
助理适时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开口:“白小姐,人已经让您见了,报告可以给我了吗?”
白听霓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A4纸。
助理立刻伸手接过,仿佛怕她不肯松手般,还特意加重了些力道。
但她很淡然地松手,任由文件被抽走。
“好,报告我出了,也承认他确实有精神问题,”她的眼中有明亮的锋芒,“但我赌你们根本不敢用。”
助理动作一顿,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细细查看上面的内容。
然后,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报告上承认了梁经繁的精神问题确有其事。
但她极其详细且丝丝入扣地分析了问题成因。
原生家庭中隐形的精神虐待。
长期生活在高压、虚伪的环境下导致的认知扭曲。
试图坚守良知与道德感,却被迫与系统性的不公与罪恶共谋,产生的自我撕裂。
但在这样极度扭曲的环境下,反向塑造了他的高敏感性。
他无法再承受煎熬,不想背负着良心的折磨继续走这条路,所以现在,他站在了大众身边。
助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病情证明”!
这份报告堪比一把包裹着丝绸的匕首,而且是双刃剑。
她递出去的时候,剑柄就首先对准了持剑者。
第85章 业火烧 凉意顺着脊骨蔓延开来。……
“白医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助理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语气不善。
白听霓说:“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出具的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是要跟我们作对吗?”
“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 给出一个真实的、负责任的医学判断。”
“让你出具报告, 不过是因为你的身份更方便,你不愿配合的话, 我们也有更权威的专家。”
助理收起报告, 恢复公事化的冷漠:“白医生,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 这份报告, 我会转交。”
白听霓站起来,姿态平静,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最寻常的会诊:“我认为不必了,相信他已经看到了。”
“什么意思?”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助理猛然回头, 快步走到走廊的窗户,看向大门处, 那里黑压压得挤了一群人。
长枪短炮的记者,举着手机拍摄的群众,还有一些举着自制标语、情绪激动的人。
白听霓在来之前就将报告转交给了陆不愚的团队, 倪珍也暗戳戳帮了她一把,这份报告现在应该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再加上, 白良章那边找了几个在业内德高望重的老伙伴, 纷纷下场,适时发表了一些措辞谨慎但立场鲜明的公开信,呼吁大众来关注这件事。
几股力量合并,在这个时间点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舆论压力太大, 梁经繁被“释放”了。
梁家派人将他接了回去。
他知道,那将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车子缓缓驶离,经过人群时,梁经繁的目光略过窗外神色各异的脸,然后看到了掩在众人后的陆不愚。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带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与他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对着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梁经繁也微微颔首回应了他。
在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梁经繁身上的时候,陆不愚已经集结了众多受害者,一举将NC工厂告上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