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菩萨面 “我确实喜欢你。”
梁氏集团。
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干净明亮,可以轻易俯瞰城市的繁华。
梁承舟坐在宽大厚重的檀木办公桌后处理事务。
梁经繁进来时,他也并未抬头, 只是将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最近NC工厂的旧事, 被有心之人重新翻出来了,有人在推波助澜, 势头很猛。”
梁经繁翻开文件夹。
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河流污染指数的曲线图,患病孩童痛苦的表情和村民麻木的脸……
“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NC工厂的所作所为证据确凿,为什么这么麻烦也要继续保它?”
梁承舟终于抬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讥诮之味渐盛, “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麻烦,是怎么来的?”
他站起来,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处理事情太过心慈手软,留下了把柄,这件事怎么可能一次次的死灰复燃。”
“NC工厂在慢性杀人, 我们这是为虎作伥。”梁经繁说,“我只是不明白, 梁家已经非常显赫了, 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又在说这种愚蠢的话了。”梁承舟冷笑一声,“权利运作各方面息息相关,你以为梁家走到高位这么多年保持不倒是怎么做到的?靠你那点可怜的善心吗?”
“NC工厂是支柱性产业,消息公开, 工厂关闭,成千上万人失业,当地经济崩溃,是更多家庭的破碎。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梁经繁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那些痛苦的面孔:“那这些人,就活该去成为维持‘稳定’的代价吗?我做不到。”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别忘了,你身为梁家的继承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资源与培养,你的责任是为了梁家这艘船行驶得更稳,不是为了让你当活菩萨的!”
说罢,梁承舟不再看他,拿起内线电话,将总助叫进来。
“徐行,NC工厂这件事你全权处理,这次务必将所有的隐患彻底拔除。”
徐总助点头,翻看了一下报告,迅速给出了解决办法。
梁经繁的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梁承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丢到文件上。
一个极简的,话筒与嘴唇结合的图标,下面写着:真言。
“看看这个新的麻烦。”
梁经繁拿起手机。
这是一个最近崛起的新闻类软件。
它不像传统的媒体,更像是一个“复仇者”,从海量公开数据中筛选出被掩盖的真相,意在为蒙冤者发声。
负责人强调所有的信息真实有效,都是经由专人进行调查采访才会登上这个软件。
而最近,他新披露出来的很多篇报道,都是梁家曾经费力压下去的陈年旧案。
最开始因为体量小,根本无人在意,但没想到仅仅半年时间,它的下载量和日活用户数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构成了不容小觑的威胁。
梁承舟又丢给他一份核心团队成员的背景和各自的软肋,还有一个足以让平台万劫不复的致命漏洞。
“这次,”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希望你能做得干净利落,别再让我失望。”
梁经繁看到了陆不愚的名字。
两人约在一个私人会馆,隐秘的茶室内。
再次见到陆不愚,他的眼神褪去了固执和尖锐,眉宇间多了一些风霜打磨过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
“好久不见,梁先生。”
陆不愚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友好,完全没有当初从报社被驱逐时的绝望与愤怒。
梁经繁开门见山道:“你们做的APP被注意到了。”
陆不愚并不意外:“当然,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梁经繁:“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消失,要么做梁氏的舌头。”
“这是二选一该有的选项吗?梁氏的舌头?”陆不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像所有媒体一样,从此看你们的眼色行事?学会沉默,学会粉饰,继续做一个真相的埋葬者吗?”
“你应该清楚,”梁经繁的声音依旧平稳,“只要梁氏亲自动手,你们毫无反抗之力。”
陆不愚一拍桌子,茶具晃动,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溅出来一些。
“我不懂,梁先生,这条路当初是你指给我的,现在你又要亲自摧毁它吗?”
梁经繁看着面前激动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后果:“你步子迈得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决定,真言会爆发出团队丑闻加捏造事实扰乱秩序的罪名,从商城永久下架。”
说完,他不再看陆不愚脸上的震惊、愤怒,起身离开。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之前一直很困惑,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帮我,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曾经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真的站在受害者身边呢?”
梁经繁的脚步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将那沉重的诘问与理想的飞灰,一同关在了身后。
上车以后,他关上车窗,隔绝一切声音。
闭着眼静默半晌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了一下关于NC工厂的事件。
没有他的插手,那件事也很快被平息了。
一切又重新填了土,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几篇被精心炮制过的报道大肆宣扬,字里行间是感谢NC提供的工作岗位,改善了这个落后地方的生活环境,带领他们勤劳致富。
NC工厂更是借机宣传,将投资建设一个大型公益项目,并为村民描绘了一个美丽蓝图,说会将这几个村落建造成一个美丽家园。
一切又都被掩盖了。
世界又开始变得美好了。
梁经繁驱车经过河西村,那些常年被污水侵袭,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孩子看到他,高兴地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展开纯真的笑容,亲切地称呼他“菩萨叔叔”。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配吗?
他不过是因为那场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施舍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
他站在他们痛苦的根源,还承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配吗?
他配得到他们的感激吗?
连日来的精神高压让他大脑绷紧到极限,没有片刻喘息。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昏昏沉沉间,在一片自我厌恶的混沌泥淖中,他突然想到了她。
想见她。
想见她。
可能早在很久以前,也或许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埋下了种子,但他不愿意去想,仿佛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没有任何顾虑地跟她来往。
一旦牵扯到真正的情感,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他享受和她在一起时的舒适和温暖,却不想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
他想,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承认心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意味着他要把之前所有的规划推翻,面对另一条他已知的注定很难走得通的路,结局大概率还会重蹈覆辙。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
随之亮起的还有他的眼睛。
她的名字出现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今天有时间吗?我把书还给你,已经看完了。】
他凝视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带着点急切。
【有,你来海棠春坞吧。】
梁经繁拖着酸痛的身体倒在沙发上,意识逐渐模糊。
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很多画面。
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腥锈味,多年前那种像吞了刀子一样的感官突然重新攻击了他。
然后是很多嘈杂的声音。
“汪汪……”
“对不起……”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交过你这个朋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你吗?你这样什么都拥有的少爷,还总是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给谁看?你知道我的父母,只是为了能留在这座城市就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吗?”
“对不起……对不起……”
“学术造假?私德有亏?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生和植物打交道,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
“别再害人了,回去吧,回去打理你的家业吧!”
“对不起……对不起……”
昏睡中,男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盘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空,冷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在他的身体划了一刀又一刀。
周围空荡荡的,冷,太冷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去,想去寻找一个抵挡风雪的地方。
突然,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从高空开始急剧下坠。
这样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