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般涌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失望与恨铁不成钢。
“你在这样一个破地方,搞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还有一点梁氏继承人的样子吗?”
捂着发痛的胸口,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喜欢?”梁承舟轻嗤一声。
“你喜欢她什么?外貌?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内在?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她更有内涵,我实在对你的眼光感到费解。”
梁经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想法和说辞,在父亲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根本不会懂,也不屑懂。
“父亲,梁家已经足够显赫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争取,“我的妻子对梁家有没有助力并不重要不是吗?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您满意的成绩。”
“你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天真的话,真是愚蠢到让人发笑。”
“你这个人,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梁家赋予的,你的婚姻自然也是资产,是筹码。”
他稍稍缓和了一点语气,“你不喜欢谢家的,还有王家的,李家的,我允许你在划定的范围选一个心仪的。”
“我都不想要。”
梁经繁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双眼,将自己在心里深思熟虑后的底牌亮出。
“我愿意接手家族的一切事务,从此做一个您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未来所有决策都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我不会再执着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我有且只有这唯一一个条件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空气死寂一片。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艺术品上的瑕疵。
“所以,”他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吗?”
“我认为这叫……争取。”
梁承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但那笑声没有一点感情,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不屑。
随后,他收敛了表情。
“你这样为了一个‘东西’,奋不顾身忤逆我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捡来的那条狗。”
“轰”
脑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了大脑。
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力,如同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惊雷从天灵盖狠狠劈下。
眼前阵阵发黑。
面前男人无波无澜的脸,逐渐与十二岁那天晚上的脸重合。
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表情。
离他最近的那盘肉。
那盘装在白色的骨瓷盘中,被装点的精致可口的红肉。
那些肉的纹路,摆放的形状,包括最顶端,撒的小葱和芝麻的位置。
有时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让他至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好吃吗?”
那天在书房,他说如果不让养汪汪,他就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稚嫩的威胁。
两人本来因为这件事在冷战,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但父亲先开口了,这意味他的态度转圜,他心里升起一种希冀,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和它在一起吗?”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爸爸答应你了。”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反抗就有了效果,眼睛瞬间亮起,怀着兴奋问道:“真的吗?爸爸,汪汪在哪里?它最喜欢吃肉肉了,这盘肉我想留几块给它吃,你不知道,它吃肉的时候会开心得呜呜叫,尾巴摇得……”
男人敲了敲盘子边缘,面无表情道:“你们永远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久久的,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终于明白过来后。
口腔中还残留着未咀嚼完全的肉渣,胃里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重的呕吐欲。
喉咙里、腹腔内仿佛有一把生锈带血的弯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器官。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到几乎胃出血。
那杂乱的,未被消化的肉,夹杂着胃酸。眼眶充血,胀痛,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把脑浆都涂抹成混沌的一片。
他看不清楚。
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乱糟糟的呕吐物。
居然是他的汪汪吗?
是那个那么小还勇敢地护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小狗吗?
梁经繁的瞳孔剧烈震颤,脸色惨白如纸。
面前男人的身体逐渐变得越来越高大,而他自己的身体则在飞速缩小。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正过来,又反过去地看。
手指好像在痉挛、变形,骨头被挤压得嘎吱作响。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弱小的十二岁。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渐渐开始摆脱过去的阴影了。
他甚至已经可以直面汪汪的骨头。
可所有的勇气、坚持,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分崩离析。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求饶,想就此立刻放生她,可又还有残存的侥幸与不舍,想握住那唯一的、温暖的热源,又怕一句话不对,她也会像那只小狗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不……爸爸……别伤害ta。”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他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梁承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优雅。
“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把尖刀,“毁灭一个人,其实可以比毁灭一条狗更彻底。”
当然,他再清楚不过了,动物只能摧残肉体,而人还可以诛心。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想起对他悉心照料最后却身败名裂的植物学导师。
身体的骨节在嘎吱作响,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梁经繁颓然倒下。
“父亲,我错了。”
男人垂眸,看着本已跟自己已经平齐的儿子匍匐在自己脚下。
“你看你,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呢?”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每次你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会头脑发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看不清楚形式。”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男人颤抖的手指抓住父亲昂贵的西裤裤脚,带着祈求,“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处理好一切,求您别动她。”
“那就听话一点。”
男人抬手,落在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像是抚摸一件被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繁儿,”他突然喊了他的小名,语重心长的样子,真像一个慈父,正耐心且温和地将自己走上歧路的孩子引回正途。
“太重感情,就会让你变得软弱,人一旦感情用事就会影响你的判断与决策。”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你能明白爸爸的苦心吗?”
梁经繁闭上眼睛,面上一片惨然:“我,明白。”
下了飞机后,白听霓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丢下行李箱就扑进了叶春杉的怀抱。
叶春杉上上下下地看了又看,摸了摸她的脸心疼地说:“哎哟,我的囡囡啊,看着怎么瘦了这么多。”
白听霓在她怀里拱了又拱,“你们女儿在那边可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主要是太想你们啦呜呜呜。”
白良章将她丢在身后的行李箱拉过来,“爸爸买了很多菜,晚上给你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爱爸爸!”
回到家,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床上的被子是被晒过的,蓬松柔软,有一股爱的味道。
她躺着闭目静静感受了片刻,然后实在按捺不住想见他的心情,一个鲤鱼打挺,打开衣柜开始翻找好看的衣服。
以前她穿衣服基本以舒适为主,现在突然觉得衣柜里少了一些衣服。
一些想要穿着去见爱人的衣服。
飞奔下楼,在去海棠春坞的路上,白听霓感觉风都是甜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