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在车轱辘这件事,那不是你的车吗,我怕摔坏多操心一下,操心的不对?你怎么还在这骂我?”
孔绥被他一通指着鼻子骂,就好像她今早没干对一件事似的。
“认真练习也有错!爱惜借来的别人的车也有错!你莫名其妙又发什么脾气?我又不是故意摔的,我今天还不够老实吗,就这一次!”
江在野不想跟她生气。
但是看着她耷拉下来的右肩,配合她无所谓还挺委屈的语气,他邪火只能迫不得已地蹿得更高——
“这一次还不够吗?摔完这一次下午还能练吗?你接下来除了去医院还能去哪?”
“脱臼而已,接好了就能继续练啊!”
“放你爹的屁。”
“那你现在是让我怎么样?!”孔绥开始觉得委屈了,“什么意思,多大点事你抓着我一顿骂,你要是心情不好,今天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练,而不是从早上就拧巴着脸站在旁边伺机而动的随时准备骂我一顿!”
“我吃饱了撑着站在这守一早上就为了骂你?”
“你没骂吗?!”
“你不欠骂?”
这句话说完,有点陷入车轱辘的嫌疑,赛道旁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空气凝固得快要结块掉在地上,一个怒火冲天一个委屈巴巴,谁都不肯先低头。
孔绥别过脸,拒绝再看面前那张臭到极致的脸。
“你要是每次摔完,摔到肩膀脱臼,都给我这幅‘摔不死就没事‘的嘴脸,那你以后就别想再去跑什么比赛。”
江在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点冷静到冷漠。
“你连自己的身体完整度和健康状态都没办法好好管理,要我怎么教?”
孔绥“唰”得把脸拧回来。
瞪着他,大概是想来点更恶毒的反驳他撂下的狠话,但是抿了抿嘴,眼泪先涌上来。
她沉默了三秒,其实也没那么想哭的,骂人还没骂出口自己先泪失禁,深感丢脸——
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啪”地一下给头盔护目镜盖下去了,自己躲在浅茶色的护目镜后面没声音的淌眼泪。
江在野低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最后吐出一句话,淡得近乎冷漠:“先去医院。”
孔绥没吭声。
江在野也不再说话,看着也是完全无话可说。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黎耀过来了,远远看着横着躺在赛道上ninja400,“哎哟”了声,心疼的说摔车啦——
走近一看,好嘛,这一个站着一个坐地上,谁也不说话,小姑娘戴着头盔肩膀时不时抖了抖,明显是在吵架呢。
黎耀问怎么了,江在野才转过头说了句:“右肩脱臼。”
白色菠萝头又“哎哟”一声:“脱臼了还搁这梗着脖子生龙活虎的吵架呢,去医院啊!”
江在野烦的很,让他别咋咋呼呼的,一边打电话让人把车开过来后面空地。
……
妙就妙在,卡丁车场的对面就是一家新建的中医骨科医院,专治跌打损伤一百年老字号,附近省市有个疑难杂症,还会专门开车过来挂专家号。
开车过个马路就到,救护车都省了。
就是没有个外人比如医护人员在,车内气氛有点肆无忌惮的僵硬,黎耀上车坐稳三秒就想开车门下车,奈何江在野先一步锁了车门。
大中午的也没几个人看病,医院里人不多,一把胡子花白的老头推推老花镜,惯性脱臼确实没什么大事。
江在野把人往面诊室一放,多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出去了。
坐在外面等着的时候点了只烟,抽了两口发现一个护士小姑娘涨得满脸通红站在他跟前,两人四目相对,她示意他抬头——
然后江在野发现禁烟标识就在他正上方,因为他太高,距离他头顶不到十五厘米。
他搁这抽烟很有挑衅的意味,人高马大加上脸又臭,人家一群护士站小护士光“谁出谁倒霉”玩了三回才推出来一个倒霉蛋上前来提醒。
江在野沉默了下,烦的不行。
在伸手把禁烟标志扯下来扔垃圾桶里还是站起来就走中,选择了熄烟,眉眼一抬,客气又蛮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没注意。”
这人无论黑不黑脸,五官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上,带着点儿沙哑的低磁嗓音一响小护士的脸比刚才更红。
连连摆手说没关系,转身小跑开。
这时候面诊室的门开了,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挂在腰间,孔绥走出来,看着左右胳膊自然垂直放在身侧,就知道脱臼地方给接回去了。
医生给“啪啪”拍了两张贴的膏药。
孔绥走到江在野的面前,两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抬下巴冷眼回视。
孔绥说:“下午继续。”
江在野掀了掀唇角,露出森白的犬牙,回答她:“你给我滚回家去。”
……
下午,太阳依然火辣。
卡丁车场生意不错,客人络绎不绝,后头新修的摩托车道倒是因为本应该练车的人不在,至此安静如鸡。
休息室里,一群俱乐部的车手搁室内吹空调躲懒,茶泡上了,沸水顶着壶盖“咕噜咕噜”,桌球台旁围着三四个人,消遣,闲聊。
萧胖子满头大汗的从前面推门进来,一手机油,接过黎耀递过来的可乐“咕噜咕噜”灌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脏兮兮的手写清单。
“就离合断了,换一个就行,其他的就是一般磨损和损耗,凑合用吧,不影响啥。”
给江在野的ninja 400的维修清单,看着挺长一串,最麻烦的是一颗订做型号的磨合螺丝有点变形,备用的正好没了,要换得等一段时间。
江在野随手把这价值五位数的清单踹口袋了,退到角落里,给孔南恩上了柱香,恭敬的拜拜,再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中,满室的烟味又被鹅梨帐的清甜味道驱散了些。
一休息室的人,看他不说话,收了账单转头就去给恩师上香,各个以为他因为一纸账单对恩师的女儿起了杀心,面面相觑,都没人敢说话。
黎耀嗤笑着说:“不至于啊,不至于,你们还没看上去他们俩吵架,恨不得把医院的长椅都拆下来扔对方头上——”
一听新来的小姑娘,摔了江在野的车,还敢跟他吵架,牛哇,众人皆是瞪大了眼。
微妙的气氛中,唯一显得不动如山的只有江在野本人,指尖还残留鹅梨帐的香粉,男人拿起立在旁边的球杆,懒洋洋的怼了怼黎耀的腰。
“你发个信息,让她明天继续来练车……下周比赛,还两天时间,教她那些东西,下周一比赛时好歹用上一个。”
黎耀对众人做了个“看吧”的手势。
然后无奈回头:“你俩微信互删了?不行我给你们拉个讨论组?”
江在野没理他,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八点,胖子和莫老板也来。”
胖子就是萧师傅,也就是眼前站在这一脸茫然自己上班时间从中午提前到早八的维修师傅;
莫老板是队里的技师,这会儿正坐在茶几旁边躲着打手机游戏,闻言也茫然的抬起头。
最可恨的是江在野在下完这莫名其妙地指令后又不解释。
吊足人胃口。
黎耀没那么有耐心,有问题不过夜,立刻问:“什么意思?新皇帝登基了领着众臣认个脸?那我这样的元老得有点身份,不磕头没事吧?”
江在野随便抓了个距离自己最近的球砸他,一球准准的砸在黎耀的脑门上,后者“嗷”了一声,破口大骂的时候听见江在野在旁边慢悠悠的说:“那车就给她开了呗,数据调成适合她的吧。”
……新皇登基什么的。
黎耀显然是开玩笑的。
这会儿听到这句话,直接跟真听见要改朝换代似的瞪圆了眼——
这辆ninja400,光外壳开模都找的师傅一对一定制开的,一套版画漆水四万,定了不知道多少套,现在还搁仓库备用方便摔花了就换……
不说江在野花在这车上面的时间和心思,就账面上配件能看到的何止一百多个万的车,你说给就给啊?!!
“……免费吗?”黎耀问。
江在野斜睨他一眼,叼着烟不说话。
黎耀叹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江在野让他闭嘴,并骂他思想龌龊,男人义正辞严,形象一度非常正义伟岸。
第63章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晚上,好巧不巧也是重森市那边的零配件老板期期艾艾的给江在野打了个电话,用一种死到临头的语气说之前螺丝开的模具找不着了。
江在野大为火光,深深地觉得自己和重森市八字不合。
对方的理由很充分,谁都知道江在野前年换了CBR 250RR,那辆川崎ninja 400落了灰,也确实一年没跟他再进过这辆车的零配件,开模的模具束之高阁然后找不到了,实属人之常情。
这种长篇大论,江在野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挂电话后抽支烟冷静了十分钟,又给他发信息,说重新开个模,再把以前用的模都翻出来,缺什么一批全重新开好,ninja 400的资料一会儿让萧师傅发给他。
按照道理被江在野粗暴挂了电话,根据众人丰富的经验,要哄这位少爷、给他说好听的话这种战线起码也要拉个十天半个月……这位很难搞的少爷主动又来推进下一步这种事闻所未闻。
零配件商惊呆了,截图去问萧师傅你们老板怎么回事,突然悟了“我佛慈悲,和气生财”的志高理论?
萧胖子当时正坐在江在野旁边抠脚。
给零配件老板发了那辆ninja400的零配件数据PDF,告诉他做吧好日子都在后头。
一边转头给江在野发了个聊天记录,是某只鸟发了十个表情包后,小心翼翼的问他今天的车损维修单出来了没有。
“看到没,瞅人家小姑娘让你吓的,给钱都不敢问正主。”
江在野只觉得这一天,没一个人是能不给他添堵的。
“你就把账单发她。”江在野说,看着萧师傅找上午那个维修单,他停顿了下,“版画修复工时费也算上。”
胖子抬起头一脸茫然。
江在野说:“我看看她一晚上能不能找着地方把自己的肾给卖了。”
语气堪称雷霆恶劣。